杜修仁恨不能掰开她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都装了些什么。
然而,下一刻,看到还被他抓在掌中的两只细嫩手腕,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你的伤痕——”他皱眉看过去,话却矛盾地没说完。
已是数日前留下的淤痕,不用问都知晓,一定早就好了。
可今日,陛下去西苑见了她……
伽罗眸光微动,猜到他的怀疑,抿唇微笑,主动解了系扣,撩起两边的衣袖,将两截洁白如莲藕的胳膊展露在他的眼前。
“都好了,阿兄你瞧。”
傍晚的天色又沉了一分,屋里尚未点灯,又闭着门窗,越发显得昏暗。
杜修仁几乎被那两段过分白腻的皮肤晃了眼。
他飞快地扫过一眼,又见她看来不像有异的样子,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应当是他多虑了。
伽罗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唇角的笑意又深一分。
胳膊上自然没留下什么,今日李璟那样温柔。不过,这身胡服的衣襟底下,多少还是添了一些,只不过是杜修仁看不见而已。
“我今日同公主说那些话,也不是为了要公主这样的——‘报答’,我明白公主一人身在邺都,多有不易,但正因如此,更要自重自爱,万莫再做这样的事。”杜修仁语重心长地劝说,好像与从前无异,可他心里明白,某些分明的界限,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模糊。
“那阿兄会答应我的话吗?”她果然只关心自己的目的有没有达到。
杜修仁痛苦地闭了闭眼,深知自己的话,在她面前早已没了威慑力,可还是忍不住要答应她。
“知道了。”
不情不愿的三个字,便是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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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杜修仁送走后,伽罗换了身舒适的衣裳,也不急着用膳,只安静地坐在屋中,看着刚刚点上的烛火不断跳动。
杜修仁提醒得没错,军饷一案,的确可能波及到执失思摩。不过,即便如此,执失思摩仍是她目下最中意的人选,她并不打算就此放弃。
况且,若这桩案子便是执失思摩对她的靠近百般抗拒的理由,她反而恰好寻到了突破口。
不过,今日已将话说到这种地步,她近来倒不该再主动找他了。
她在脑中仔细盘算一番,唤来鹊枝,吩咐道:“过两日,你拿上些银钱,再去一趟庾令楼,找上回那位吴娘子打听些消息,记得仍要戴上帷帽,最好也别用上回的车,从外头雇一辆。”
鹊枝点头,凑到她面前,听着她的交代,一一记在心中。
伽罗又在立德坊住了五日。
回宫前,她又去了一趟西苑。
同上回不一样,这次,除了骑马赏景,她再没主动与执失思摩多说一句话。
倒是偶然遇到两位歇息的郎君时,她主动与他们说了话。
无非就是问两句军中的情况,谈一谈邺都的风物,只是在说起击鞠时,她不经意地多问了一句。
“我瞧你们似乎都以执失都尉为首,不但在击鞠场上如此,连上回我赠了些茶点,也有他一个来道谢。”
其中一人赧然道:“先前只是有些敬畏公主,不知公主这样平易近人,生怕说错了话,惹公主不快,这才托执失都尉代行。都尉官衔在臣等之上,臣等自然以都尉为尊,况且,臣等久在军中,对都尉的为人皆十分敬佩,无有不服。”
另一人也道:“是啊,执失都尉素来是最靠得住的人,不但对上尽忠,对下属亦是无比关照,尽管平日治军极严,但关键时刻,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此事有目共睹,先前在仙娥河时——”
他说得兴致勃勃,正要提征战时的旧事,旁边那人迅速冲他使了个眼色,他立刻涨红了脸,羞愧道:“臣说话啰嗦,贵主莫见怪,总之,臣等都对执失都尉十分敬服。”
伽罗看出他不愿再多说,也没再问,心中却猜测,恐怕征战途中,的确发生过什么大事。
这日,茶点仍旧赏了,只是额外给执失思摩的那份麻食没了,众人都欣喜极了,谁也没留意比上回少了些什么,毕竟茶点也都变了,膳房做事尽心,绞尽脑汁地翻出新花样来。
也没人再提要执失思摩一人前去,代他们谢恩,这回,有了先见过的两人添油加醋地描述着公主的美貌与平易近人,众人皆向往无比,便干脆一同去了宫舍处,向公主谢恩。
谁知,才到门口,便见公主的马车已停在阶下,正要离开。
执失思摩遂带着众人站在车边行礼谢恩。
“不必这样客气,”车中伸出一只纤手,微微掀开纱帷,露出一张明艳动人的脸庞,“我若不来,膳房也会好好款待诸位。”
少女灵动的目光朝他们看去,首先便落在站在最前面的执失思摩身上。
他笔直地站着,面容平静,心跳却莫名加快。
然而,少女的目光淡淡一扫,便从他身上略过,转去了后方那两名同她打过照面的郎君身上,冲他们笑了笑,立即引得二人一阵激动。
“今日就此别过,诸位可要勤加练习,我等着中秋那日看诸位技惊四座。”她又看向其余众人,柔声说完,便放下纱帷。
马车缓缓前行,随着距离越来越远,留下的郎君们兴奋议论的声音也越来越压不住。
唯有执失思摩站在道边,一言不发。
第35章 先帝
伽罗回宫的那一日, 正是八月初一,也是殷复被御史台扣留审问的日子。
已被盘查多日的钱粮使坚称自己一切按朝廷的安排押送粮草锱重,送达营中时所留数目也都能对上, 发放到各营中的数量, 也全得到了殷复的授意与首肯。
如此, 案子一时陷入僵局, 御史台拿捏不定, 再三权衡,还是决定上奏,终于,在晋王的首肯下,扣留殷复。
伽罗是在徽猷殿请安时, 听相熟的小内侍提了一句,他的本意, 只是想告诉伽罗陛下今日心情难测, 不知是喜是怒。
同在殿中的还有杜修仁, 他似乎正与李璟说着户部近日重整出来, 送往御史台的军饷账册,待伽罗进去,便自觉闭口。
两人仍像先前那般,一个满面漠然, 冷淡不已,一个小心翼翼, 生怕得罪。
李璟原本淡淡的情绪在二人面上扫过,微微一笑,道:“朕还以为阿姊这阵子在宫外住着,受表兄照拂, 便不那么害怕了呢。”
伽罗看一眼沉默不语的杜修仁,两人视线一对上,便各自移开。
“阿兄说,是受陛下之命,才派人照顾一二,我哪里敢耽误阿兄的工夫……”
这是实话,可如今,她分明已一点也不怕他,偏还要故意拿这话来刺他。
他不禁冷嗤一声。
这样的反应,落在李璟眼中,反倒与往常无异。
因李璟一会儿还要见萧嵩,伽罗便与杜修仁同离开。
两人并不同路,向西面多走数十丈便要分开,趁着这会儿工夫,杜修仁悄悄说了两句殷复的事。
“他被扣下之前,当庭说,的确有人动了军饷,但此人绝不是他。如今闹得有些大,已有人奏请令执失思摩等人一并协助审问。也有人提,对将领们不可太过严苛,毕竟,铁勒才刚刚被降伏,年末即会派使臣入邺都,到时,吐谷浑也要遣使入邺都,不能弄得太不好看。”
殷复是西北干将,对铁勒有震慑之力,对吐谷浑等则交情不浅。
伽罗很快捕捉到一点:“吐谷浑为何遣使前来?”
年关有元日大朝会,诸国常会遣使入大邺朝贡,但诸国并非年年都来,往往互相交错,如吐谷浑便是三年一朝,其余诸事,皆从书信往来,今年,他们不该派人前来才对。
杜修仁沉默一瞬,压低声道:“只快马来了国书,不曾多说其他,恐怕宜城公主已经没了。”
伽罗的脸色不大好看。
杜修仁飞快地侧目看她一眼,垂下的指尖动了动。
再行几步便要分开,他不能逗留,只好低低说了声“别担心”,便略行一礼,快步离开。
今日公务不忙,他不必再带公文回去处理,眼看离夜晚宵禁还有一个多时辰,他干脆回了趟府上,命人收拾了些衣物,去了一趟大长公主所在的大福先寺。
邺都寺庙众多,大半皆是由皇家出资修建,其中,香火极盛、最受邺都贵人们青睐的,是紫微城东南面的昭仁寺。
而大长公主久居的大福寺则位于昭川寺东面不到五里处,是一座十分清净的小庙,当初便是先帝下令为她所建。
大长公主喜静,平日也不多管儿子的事,因此杜修仁也只休沐时过来看看,今日母子相见,大长公主颇有些惊讶。
“怎么这时候来?莫不是宫里有什么事?”她从不担心儿子会有什么事。
“没有,只是天气转凉,给母亲送些衣物来罢了。”杜修仁命人将带来的衣物收入母亲的屋里,自己则陪着母亲一道用晚膳。
母子两在灯下相对而坐,杜修仁思虑片刻,道:“前几日,静和公主出宫小住,陛下派我多照拂些,我便从府上拨了些人手过去。”
大长公主点头:“先前长史已命人来报过,我忘了让人带句话,送去的人,就留在伽罗那儿也好,她平日也只带着鹊枝那一个丫头。横竖咱们府中出去的人都身家清白,她不用忌讳。”
杜修仁眉心微动,饮了一口热羹,将吐谷浑遣史一事说了说,道:“母亲,我观静和公主似乎十分在意伏俟城的情况,可是因为她母亲辛氏的缘故?”
大长公主一顿,叹了口气,道:“也许吧,都是可怜人。多防备总是没错的,不到最后,谁知结果会如何呢。”
说罢,忽转向儿子,笑道:“倒是你,怎么忽然关心起伽罗的事来了?难道你特意来一趟,就是想问这个?”
杜修仁又饮下一口羹,避开母亲的视线,道:“没有,只是今天恰好想起罢了,我好像从未听说过安定公主辛氏的事。”
大长公主渐渐敛了笑意:“梵儿出嫁的时候,你才刚出生,自然什么也不知晓。要我看,当初萧家收养她,将她当贵女一般养着,教以诗书礼乐,便是怀着目的的。”
杜修仁想起过去的传闻,萧家因将养女送去和亲,得到了许多好处,却又觉得不对:“总不会在那时便想着要送辛氏和亲,这样的事,多年才有一桩,他们不见得能凑得那样巧。”
“和亲不见得是上乘之选,当初,萧家只是个不太起眼的小家族,压在他们上面的人有那么多。”大长公主语气平淡,并未有太多情绪,“那时我正怀着你,你父亲为让我安心养胎,便一直带着我住在别院,我只见过辛娘子两次,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并不知晓,所以,后来听闻辛娘子竟要去和亲时,也十分诧异,不过,萧家这样做,不但帮了自己,也算帮了你舅父,想来,你舅父后来对伽罗那样愧疚,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先帝也是辛氏和亲的受益者之一。
杜修仁想起少时在先帝身边的所见。
说起来,那位魏昭仪受宠爱时,对萧皇后出言不逊,先帝都不曾动怒,只稍训斥两句,便轻轻揭过,偏在听到魏昭仪背地里对辛氏与伽罗那样无礼讽刺后,便勃然大怒。
哪怕先帝本就多情温柔,从这些事看,也的确对伽罗有超出寻常愧疚与慈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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伽罗回了西隔城。
望着忽然少了一个人的清辉殿,发了好一会儿呆。
雁回不见了,去了徽猷殿,这是方才与杜修仁分别后,鱼怀光特意赶上来告诉她的。
“是陛下的意思,既然贵主已亲自将人送到徽猷殿,为了不教萧相公挂心,奴婢昨日便将雁回调入了徽猷殿。”鱼怀光是这样说的。
伽罗没说什么,只点头示意知道了,可鱼怀光偏还像怕她多想一般,又多解释了一句。
“贵主尽可放心,雁回只在殿外伺候,至多端茶递水,陛下近身仍皆是奴婢们在,”他走近一步,低声道,“过几日,尚宫局还会再往徽猷殿指派几名宫女,都是如此安排。”
他说,这些都是李璟吩咐他来向她解释的,若不是因为有杜修仁在,一会儿又有萧嵩在,李璟便该亲自向她解释了。
伽罗听罢,心中并没有多少波澜,只是有些替雁回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