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颓然
穿过深林, 便是一片稍显开阔的起伏之地。
李璟命护卫们散开,以免惊扰周遭猎物,自己则翻身下来, 一手牵马, 一手握弓, 与杜修仁并肩而行。
他们一面低声交谈, 一面四下搜寻着猎物的踪影。
“姑母近来可好?”李璟问起大长公主的近况, “方才瞧着怎么像瘦了点?”
杜修仁答道:“母亲一切都好,的确是瘦了些,前几日特意斋戒十日,为大邺祈福,到昨日方止。”
大长公主潜心礼佛多年, 每年都会斋戒祈福两三回,所求多是为大邺风调雨顺、少起灾乱, 使百姓安居, 天下太平, 从不为李氏求什么。
并非她不希望李氏一族能千秋万代, 只若为李氏祈福,必以天子为首,她不涉朝中争斗,一个是嫡亲侄儿, 一个是亲弟弟,难分亲疏, 便干脆全然回避。
“姑母有心了。”李璟笑笑,想起方才一入猎场便猎到的那头鹿,说,“今晚回去, 将那头鹿炙了,让姑母好好加餐才是。”
话刚说完,眼前一闪,便见数十丈外,一只火红的狐狸自泛黄的草丛间飞快地蹿过。
李璟立即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放开握着缰绳的手,自后背抽出一支羽箭,架到弓上,拉开弓弦,悄然瞄准那片草丛。
那是要送给伽罗的红狐。
那红狐似乎,也正要捕猎,掩在草丛间,只露出一截一两寸的口鼻,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的另一处草丛。
天子狩猎,自没人敢打扰,杜修仁也闭口不言,默默顺着那只红狐紧盯的方向看去。
是几只正在吃草的灰兔。
他的耳边莫明响起赛马会时,伽罗说过的话。
她想要一只兔。
手中的弓箭也悄然拉开。
不一会儿,那狐狸似是瞅准了机会,突然自草丛间飞扑向那几只灰兔的方向。
李璟立即松开弓弦,只听“嗖”地一声,羽箭飞射出去,精准地插中红狐的脖颈,将其带倒在地。
而几乎与此同时,那几只灰兔受到惊吓,开始四处蹿逃。
另一支箭射出,重重插在一只临近树干的灰兔前方的泥地里,灰兔本能地想躲开,艰难收住前冲的力道后,立刻调头向后,刚一加速,便一头撞上粗壮的树干,晕了过去。
守在两边的侍卫立即上前,将两只猎物提回。
李璟看了眼那只灰兔,笑道:“表兄此法倒好,半点未有损伤。”
说罢,又吩咐侍卫:“小心些,这红狐单留下,晚些朕自有吩咐。”
杜修仁听着他的话,不用多想,便猜到那是要送给伽罗的。
从小到大,除了份例的赏赐,李璟私下备的东西,几乎全是为了伽罗。
他不由看向自己那只被侍卫提着的灰兔,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吩咐。
若说要留活的,陛下问起缘由,他该如何回答?
难道要说是送给公主的?
算了。任他们处置吧。
他移开视线,莫明觉得自己方才有些太冲动。
这时,后方远处,一名侍卫快马靠近,同负责护卫的神策军兵马使卫仲明说了两句什么,紧接着,卫仲明回了一句,便转身肃着脸上前禀报。
“陛下,静和公主身边的侍女方才来报,公主在太清宫外的山道上滚落,正请侍卫们前往营救。”
李璟面色一变,问:“人如何?”
旁边的杜修仁也神情凝重,握着弓的手指微微发白。
“情况尚不清楚,侍女只急请人,未曾说清。”卫仲明道。
李璟再不多问,直接将手中的弓丢开,翻身上马,往太清宫山道方向驰去。
杜修仁紧随其后。
另一边,李玄寂正在南面更开阔的草坪边,与几位兵部的官员闲谈。
萧令仪不知从哪儿过来,带着两名侍卫冲李玄寂埋怨:“王叔,我这两名侍卫实在蠢笨,让他们替我射一只大雁下来,却都射不中,能否请王叔帮帮我?”
李玄寂看一眼她身后两名侍卫,又看看她手中那张格外精致的弓,微笑着摇头,说:“萧娘子的弓拉力稍显不足,恐怕射不到高处的飞禽。”
萧令仪正想说什么,又听他继续道:“况且,大雁南迁,不过是过客罢了,本不属这西苑中供人行猎的玩物,何其无辜,萧娘子何必执着。”
如此,已算直接拒了她的请求。
萧令仪一时面上挂不住,一张明媚的笑脸已垮了下来。
然而,没机会让她再说话,护卫们便来报了静和公主自山道间滚落的事。
李玄寂面上素来温和的笑意倏然消失。
他没再多看萧令仪,二话不说,直接翻身上马,带着身边的护卫们快速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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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道边,执失思摩来不及反应,几乎是下意识地搂住伽罗,将她牢牢按在自己怀中,手掌扣在她的后脑勺,同时弓起身,压下自己的脑袋,将她护在身前。
两人拥在一处,从那还算平坦的坡上一路翻滚而下。
细小的石子与干燥的短枝从他们的身上划过,划破了衣裳,又擦破了皮肉,最后,砰地一声闷响,执失思摩的后背重重撞上底下一棵粗壮的树干,方止住两人继续朝前滚动的趋势。
伽罗感受到他胸腔间传来的震动,似乎还听见了他压抑的一声闷哼。
想必十分疼痛。
她也觉得疼,浑身上下,从皮肉到骨头,都带着钝钝的疼痛。
不过,她尚能忍耐,过去的经历让她早早学会分辨自己的伤势情况。
小小皮外伤而已。
她缓了缓,侧卧着,仍旧被执失思摩有力的胳膊揽在怀中,不得不伸手用力按在他的胸膛间,这才能抬起头来。
执失思摩也正低头看着她。
他的脸色看起来阴沉极了,额角还缀着细密的汗珠,似乎是方才撞在树上的那一下疼出来的,而他的下颌到右侧脖颈后方,被划出了一道近三寸长的伤口。
伤口浮于表面,大约是被枯枝所划,十分细长,有滴滴血珠从其间冒出,沿着他的脖颈慢慢滑落。
伽罗的视线在那伤口处停留一瞬,很快移开。
“我给你选择的机会,若你答应我的要求,今日便算你救了我,有功;若你不答应,我便对陛下说,你对我欲行不轨,这才致使我从山道间滚落。”
执失思摩紧绷着脸,没有回答,只是呼吸变得越发粗重,那坚实的胸膛在她手心里不住起伏,带起一阵无法忽视的热意。
伽罗的手指动了动,想要转开身子坐起来,可刚动了一下,就被腰后的大掌按住。
“别动!”男人略显不耐的沙哑声音从耳边传来。
接着,腰后的手掌便开始在她身上摩挲。
秋日的衣裳稍显厚实,里里外外隔了三层,抚摸起来不是那么真切,可偏他的手掌多用了几分力道,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强劲,先是从后背压过,接着便是腰侧,随后是上腹。
伽罗被他抚得浑身颤抖起来,眼看他的手掌似要触及不该碰的地方,不由挣了下。
“你做什么!”
男人沉着脸与她对视一眼,干脆粗暴地抓住她的两条胳膊,让她不能动弹。
“贵主方才不是说要嫁给臣?怎么这样便受不了了?”
说完,又移开视线,两只手在她的胳膊上摸了摸。
伽罗愣了下,慢慢反应过来,他似乎是在检查她浑身的骨头是否都还完好。
果然,他捏过她上下的胳膊后,便挪开了手,转而是双肩,再顺着向下,到底避开敏感处,往侧边胸骨按了按,随后,是双腿与膝盖。
她的衣裳被石块与枯枝划出好几道长长的口子,右侧小腿后侧更是被划得连里衣都有了破损,白皙的皮肉间留下了一道两寸长的伤口。
大手抚过时,那粗粝的指腹划过,带来又痛又痒的酥麻感,让她忍不住瑟缩,然而下一刻,那只手已准确地抓住她的脚踝,将她的小腿微微抬起些,查看伤势。
破开的衣料被往两边拨开,粗糙的指尖沿着伤口的边沿一点点滑动,这回不觉得疼,只有控制不住的热与痒,像无数只小虫子,顺着那处伤口不断爬进身体里。
伽罗的脸慢慢泛起红晕,咬牙看着这个牢牢按着她,仔细查看伤口的男人。
大约终于确定她没受什么严重的伤,男人手上的力道才慢慢松懈下来。
他忍着后背的疼痛,先将她扶着坐起,随后再费力地撑起自己的上半身。
“想好了吗?”伽罗又问。
执失思摩冷笑一声,看着她的眼神满是复杂与怪异:“贵主做出这样危险的举动——一不小心,连自己都要伤到的举动,只为了让臣答应做驸马都尉?”
“顶多只是皮肉伤而已,”伽罗十分笃定地说,“这是我早就找好的地方,上次来时,便先看过,今日又检查过一遍,不会伤及根本。”
“‘只是皮肉伤’。”执失思摩咬牙重复这五个字,莫名地又是一声冷笑。
他出身卑微,只是个皮糙肉厚的军中汉子,耐摔耐打,便是真伤筋动骨也不碍事,可她,金枝玉叶的公主,该被疼着护着养在鲛绡堆里的娇娘,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难道贵主就不怕臣立刻逃走?”
伽罗摇头,她身上的疼痛已渐减轻,脸上也慢慢露出微笑:“你方才那样紧张我,滚落下来也不忘护着我,我都看在眼里,我想,你不会这样做。”
执失思摩紧抿着唇,侧头避开她的视线。
“鹊枝早已下山去了,想必很快就要有人过来。况且,你受伤了,不是吗?”伽罗微笑着凑近几分,将脑袋搁在他的肩上,抬起一只手,伸到他的后背处,“刚才撞得那样重,定会留下淤痕,如此确凿的‘证据’,只要我禀报陛下,陛下下令一查便知。”
她说着,五指隔着他的衣裳,重重往下按去。
疼痛顿时蔓延开来,执失思摩眉目皱起,屏息忍了忍,原本高涨的怒意渐渐萎靡下来。
“原来这便是贵主的手腕。”他笑了一声,“臣甘拜下风,除了听从贵主的要求,难道还有别的选择吗?”
伽罗终于听到了想听的答案。
“你要如何证明自己的诚意?”她靠在他的耳边低语。
男人闭了闭眼,坚实的胸膛再度起伏不定,像是在挣扎、忍耐着什么,喉结也跟着微微滚动。
片刻后,再度睁开时,那碧蓝的眼眸间,已多了一层浓郁幽暗。
伽罗看着那双垂下来看着那双眼睛里映出的小小的自己,心头微微发怔。
下一刻,下巴被强力抬起,高大的影子俯下来,粗暴地吻住她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