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小船
伽罗开始在周围的人群中寻找李玄寂的身影。
他坐在朝臣们那一边, 身边一直被数不清的人围着,有太多人想上前与他攀谈,哪怕是萧嵩的心腹们, 也不得不上前与他饮上一两杯。
其中还有不少带着自家女儿的朝臣。
李玄寂一直没有成婚娶妻的意思, 早几年, 因为他与萧太后的传言, 朝臣们总摸不清情况, 不敢轻举妄动,如今,太后已经没了,他们自然要开始动心思。
晋王的身份那样贵重,他们不敢想王妃的位置, 得个妾的身份,也没什么不好, 退一万步, 若将来晋王真能成事, 他们便是以小博大, 赌赢了。
伽罗看着始终面容平淡、微含笑意的李玄寂,感到捉摸不透。
他好像对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就连对李璟,对萧令仪, 也从来都是和颜悦色。
一面嘘寒问暖,一面心狠手辣。
“公主在瞧什么?”耳边传来杜修仁的声音。
伽罗收回视线, 也不看杜修仁自顾自斟了一杯酒,仰头饮下一大口,道:“没什么,随便看看。”
杜修仁皱眉看着她独自饮酒的样子, 不由顺着她方才视线的方向看去。
是人群聚集的地方,李璟被几位老臣围住,正与他们说着什么,有几位年轻貌美丽小娘子正面含羞意地捧着酒杯,仰头望着年轻的天子。
也不知李璟说了什么,很快引得众人笑起来,那几位小娘子更是手挽着手站起来,提着群摆向李璟行礼。
一派君臣和乐的景象。
“公主心情不好?”杜修仁收回目光,心中莫明涌起一阵别扭。
伽罗侧过身,一边胳膊抬起,轻轻支在脸颊边,无声地看着他。
“他是陛下,一举一动从来都万众瞩目,有许多事,都不能全按自己的心意来。”杜修仁没等到她说话,便只好自己说,也不知为什么,竟说了这样一番话。
伽罗笑起来:“我知道。阿兄过来就是同我说这个?”
杜修仁沉默下来。
他也不知自己过来是要说什么,只是想着她方才与母亲一起说的那些话,怎么都有些不是滋味。
可话到嘴边,又怎么也说不出口。
“算了,阿兄既没话与我说,那便与我一起再喝一杯吧。”
伽罗说着,握住他执杯的手拉近些,另一只手提起酒壶,亲自往杯中斟了酒。
她没控制提着壶的力道,倒得酒液溢出来些许,有的滴落在他的衣袍上,有的沿着他的拇指流淌向虎口、手背。
“对不起。”她放下酒壶,却没放开他的手,只拿起自己的丝帕,仔细地替他擦拭。
柔软的指尖从他的虎口、指缝、手心间拂过,带起微麻的奇异感觉。
周围有那么多人在,便是他们的案前,都不时有人经过,还要向他们二人行礼。
可她一点也不避讳,就这样低着头,认真地替他擦拭酒液。
“好了。”
不一会儿,她收起帕子,自己捧起酒杯,仰头饮尽。
她的脸颊微微发红,眼波光华灿烂,映在辉煌的灯光下,宛若一件稀世珍宝。
杜修仁忽然有些不敢再看下去。
他仰头饮下杯中酒,张了张口,还想将压在心底的话说出来,可身旁已有同僚上前与他说话,没说几句,便将他拉走了。
伽罗的身边又空了下来。
她一面渴酒,一面让鹊枝坐到身边,两人一同吃着食案上的炙肉与腌菜,再时不时与过来问候的夫人、娘子们寒暄几句。
“贵主,您少喝两杯,今日才摔过呢。”鹊枝看着她已饮去大半壶,不由开口劝了一句。
伽罗摆摆手:“又没受什么伤,不碍事。不过,时候的确不早了。”
鹊枝将她手中的酒杯取走,扶着她起身,道:“那咱们回去吧,好好歇一歇。”
周围很快有人向她行礼道别。
不远处,人群聚集的地方,李璟正不时留意着她的情况,见她要走,抬手招来鱼怀光,吩咐道:“阿姊今日好像喝了不少,你去瞧瞧,送上一程,夜里光线暗,得小心些。”
鱼怀光忙领命去了,留下几位朝臣奉承着。
“陛下待静和公主这般体贴入微,公主虽身世令人唏嘘,却着实有福气。”
“是啊,陛下为君宽厚谦和,颇有当初先帝之风,想来先帝在天有灵,定然十分欣慰。”
李璟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隔着不到两丈的地方,李玄寂不动声色地瞥一眼身后守候的魏守良后者微弯了腰,待众人不注意时,悄然转身,隐入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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伽罗喝了酒,身上有些热,本要自己走回清辉殿去,吹吹风,散散酒意,谁知才出牡丹园不远,就见自己来时乘坐的那辆马车仍旧停在道边。
那名送她过来的内侍正等在一旁,见她过来,连忙迎上来。
“贵主可是要走了?方才鱼大监来传过话了,要奴婢好生护送贵主回去。”
鱼怀光的话,便是李璟的意思,伽罗与先前一样不曾推辞,只是,才登上车,就见到座旁整整齐齐叠着一件加了层底的披风。
“这是鱼大监吩咐为贵主准备的,秋夜天凉,陛下心疼贵主,定不忍教贵主着凉。”那小内监解释道。
伽罗心下觉得奇怪。
今日中秋,夜风的确寒凉,可她坐在车中,不一会儿便能到清辉殿,半点风也吹不着,哪里会着凉?
正想着,马车已缓缓前行,不一会儿,鹊枝“咦”了一声。
“这好像不是回清辉殿的路?”
伽罗皱眉,揉了揉发涨的额角,掀开纱帷朝外看了眼。
离了灯火灿烂、衣香鬓影的牡丹园,此处的光线显得有些黯淡,她仔细辨别,才认出来,这是沿着九洲池畔往西面去的那条路。
“是陛下的吩咐。”那名小内侍笑道。
他是徽猷殿的人,鱼怀光的得力手下之一,伽罗相信他不敢拿这样的事开玩笑。
只是,在这样的日子,李璟想做什么?
大约一刻之后,马车在九洲池西面的一处渡口边停下。
“贵主,到了。”这一回,车外的人已换成了鱼怀光。
不知是不是上次被这阉人算计过一次的缘故,伽罗听到他的声音时,心头莫名涌起一阵戒备。
她伸手掀开纱帷,一步步踏下车。
映入眼帘的是夜色下烟波浩渺的九洲池,耳边是清冷秋风裹来的若隐若现的歌舞之声,不远处则是宛若星汉的灯火。
伽罗站在水边,望着停泊在渡口边的乌篷小船。
小船盛在水中,随秋风摇摆,漆黑的竹篾顶棚触在渡口栈桥的边缘,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
她的心中跟着泛起阵阵涟漪。
“贵主,请披衣登船。”鱼怀光双手捧着那件披风,弯着腰低声道。
伽罗没有说话,任由鹊枝将披风展开,替她系好。
她扶着鹊枝伸过来的手,一步步踏上小船,摇晃的船身让她不敢放开鹊枝的手,缓了片刻,才算站稳。
船上执篙的内侍掀开船篷前的竹帘,静等她入内。
伽罗扭头看着被拦在岸上的鹊枝,冲她露出个平静的笑容,随后踏入蓬中,坐在铺好的软垫上,半靠在栏杆边。
“走吧。”她淡淡道。
那名内侍一声不吭,执起船篙撑到池底,推着小船漂入水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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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修仁没在牡丹园再留太久。
母亲已歇下多时,陛下方才也已离席,人群中,也早没了他想见的人,他心中浮现一丝失落,渐觉意兴阑珊,干脆去了母亲所在的千步斋。
那是母亲旧时的居所,如今仍保持着当初的陈设,偶尔她入宫赴宴,不论先帝还是如今的陛下,都会赐她居住西隔城中。
杜修仁自然也可留宿宫中。
他少时便时常出入宫廷,因与李璟要好,又得先帝喜爱,留宿大内的机会数不胜数,对整个西隔城的构造早已十分熟悉。
千步斋位于九洲池西畔,与晋王的仁智院相去不远,而再往北面,便是清辉殿。
他从没去过清辉殿。
说不清心中到底是什么想法,他在千步斋外停下脚步站了站,却没有进去,而是转身往池畔的栈道行去。
他记得,那条栈道通往池中一处掩在树影之后的小沙洲,从那处看过去,正能看到北面的清辉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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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波静谧,乌篷小船悠悠飘荡在池中。
撑船的内侍早已离开,取而代之的是换上一身寻常圆领袍的李璟。
他从另一只小船上来,此刻正坐在伽罗的身边,与她拥在一处,有一下没一下地接吻。
那是含着微醺酒意的吻,深深浅浅,宛若抚触,也许是压了一整日的情绪正需要找个出口,两人从见面起,便谁也没开口说话。
乌篷顶上悬了一盏灯,随着船身的摇摆,发出咯吱的声响。
伽罗被吻得心旌摇荡,面颊绯红,脑海中也仿佛被蒙了一层雾,好似什么都想不起来。
也许是已被接连撩拨数次,又或是心中装着连自己也说不清的事,她觉得今夜有种不一样的冲动。
“我给阿姊猎到了红狐,”不知过了多久,少年忽然吻着她的耳际道,“很快就能给阿姊做出一条颈巾来。”
他的声音带着少年独有的喑哑,听得她浑身发软,不禁缩了缩肩膀。
“多谢陛下——”
话刚出口,又被少年的吻止住。
“别这样叫我,这儿只有咱们两个。”
伽罗被吻得面红耳热,眼神迷离地望着他,好半晌才看清眼前这张仍有锋锐少年气的熟悉面孔。
少时,他们也曾这般亲密地抱在一起,同榻而眠。
她心思重,生怕自己养成习惯,在外人面前要说漏嘴坏了规矩,不论人前人后,都恭恭敬敬唤他,从“殿下”到“陛下”,不敢有丝毫逾越。
仅有的一次放肆,便是八岁那年,她挡在他的马前,最后不甚受了轻伤的那一天。
他急坏了,不顾母亲的劝阻,执意在她床边彻夜守着,夜里她模模糊糊醒来,见到他的面孔,只凭着本能地唤他“殿下”,却将他激得红了眼。
“什么殿下,阿姊为何待我总是这样生分?明明应该比任何人都亲近的……”
那是少年守候一整晚的真挚心意,那个漆黑的夜里,她稍放下心中的戒备,在没有其他任何人能听见的时候,在他耳边唤了一声“璟儿”。
那是他的名字,只有他的父母亲长才能那样唤他。
“璟儿。”时隔八年,她再次这样唤他。
“我在,阿姊。”他的眼里荡漾出光泽,手掌轻抚至她的伤处,隔着衣物轻轻摩挲,“在这儿?”
伽罗点头。
他伸手解她的衣衫,却将披风仍旧裹在她的身上。
纤长的小腿裸露出来,已经干涸的伤痕在黯淡的夜色中,横亘在莹白的皮肤间。
少年带着薄茧的手指从伤痕边缘轻轻抚过,引得她一阵颤抖。
乌篷小船也跟着摇晃起来。
“还疼吗?”
她摇头,头顶的灯发出咯吱的声音。
“若我让阿姊疼,阿姊会不会生我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