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疼痛
伽罗迷迷糊糊的头脑终于清醒了些。
她知道李璟想做什么, 他们两个早在榻上滚过两回,除了最后的防线未曾突破,别的全都做过了。
而今夜, 在这只乌篷小船上, 他便要将这最后的距离也抹去。
也许是因为白日臣子们说过的那些话, 也许是因为她今日受了伤, 无论如何, 她早想过这一天的来临。
“不会。”
她低声回答,同时抬手抚过他的髻角,捧住他的脸颊,眼神望过去时,渐渐带了一分紧张与羞怯。
“可我一点也不喜欢疼。”
李璟握住她的手, 凑到嘴边轻吻,凝视她的眼睛里已满是欲念。
“那我小心点, 好吗?”
伽罗无声地点头, 再次仰头与他接吻。
天子的玉冠金簪与她的鎏金步摇撞在一起, 发出清脆的声响, 很快,又被一根根地抽走,叮叮当当落到地上,除了木头的声响, 还有隐隐的水波声。
鼻间仿佛也被清冷的水汽盈满了。
她仰卧在乌篷下,发丝与他缠在一起, 长长的披风将两人罩住,挡去大半寒风。
少年极有耐心,明明已绷到极致,却还是强忍着, 一寸寸细吻过,让她熨帖得如同又多饮了一壶酒,逐渐舒展开全身。
然后,在她完全放下紧张、不设防备的时候,让她猛然一痛。
“啊!”
她短促地惊叫一声,本能地扭动着,眼角也泛起一圈微红。
船身也跟着摇荡起来,低低的流水声自耳边传来。
他牢牢扣住她的手腕,看着她带泪的模样,心便软了许多。
可是不能停,不能就这样放过。他有种预感,如果再忍耐下去,也许就抓不住她了。
不能止住她的痛,那便与她一起痛吧。
他将自已的小臂送到她的唇边。
“阿姊,你咬我吧。”
伽罗喘着气,泪盈盈地看着他,在疼痛再次来袭时,用力咬下。
淡淡的血气自唇齿间渗出来,渐渐麻痹了她的思绪。
她想起了草原上的野狼,在夜深人静时,会悄然靠近,瞄准猎物,然后将其逼至绝境,最后一口咬住猎物的脖颈。
满口鲜血。
可她不在草原上,而是在水中的乌篷小船中。
有夜风从帘子的缝隙间钻来,摇晃的烛火噗呲熄灭,留下一缕青烟,眼前骤然黑了。
伽罗觉得自己已与身下的小舟融为一体,在水流中无所依托,只能牢牢抓住眼前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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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沙洲边,杜修仁出神地望着眼前雾蒙蒙的水面。
他记得这个地方,这个宫廷中隐秘的一角。
就是在这里,他看见伽罗使着诡计,拿话激那位魏昭仪,然后,在天子靠近之际,纵身一跃,落入池中。
她真的很大胆。
看起来那么瘦小、那么胆怯,仿佛他稍一皱眉,便能将她吓出病来。
可面对又深又冷的九洲池,她竟就那样跳了进去。
那是拿自己的性命在赌,来自北方草原的她根本不可能会凫水。
想起那时的情景,他心中一阵复杂。
他记得自己在那时便暗暗想过,只有一次,就那一次,对她的所做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后她若再犯,他绝不会再纵容。
可是,八年过去,他不知原谅、纵容了她多少次,今日,她故技重施,他不但仍旧没有揭穿她心计狡猾的真面目,甚至还十分担心她的安危。
此处没有灯,四下黑漆漆一片,他孤身站在黑暗中,远远望着只亮着黯淡灯光的清辉殿,一时甚至又有股冲动,想即刻过去找她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深深的迷雾中,有一道沉沉的黑影,浮在平静的水面上,用极缓的速度飘荡着。
那是一只乌篷小船,船上看不见人影,仿佛只是一只在渡口忘了抛锚的孤舟,乘着夜风与流水,在浩然的九洲池中自由漂浮。
可是,那小船时不时地摇晃,在平静的水波中,仿佛一阵阵轻颤。
里面有人。
杜修仁不由多看了一眼。
紫微宫中水系发达,陶光园内有东西渠横穿而过,西隔城中则有偌大的九洲池,两者皆由暗渠勾连着通往宫城南面的洛水,平日宫中有宴时,用上画舫游船的机会也不在少数。
可今夜,他并不曾听有谁要也游九洲池,便是要用船,也该是宽敞明亮的画舫,那才能观赏宫廷景致,这般躲在小船里,多少让人疑心。
他不禁又往水边走近些,侧耳倾听,想听听船中是否有人说话。
然而,到底隔了不短的距离,船半隐在白雾中,只隐隐听到木头咯吱磕碰的声响,还有夹杂在水流声中的,一道极轻的尖细嗓音。
杜修仁甚至疑心自己听错了。
然而,片刻后,北面的渡口处悄然驶来另一只小船,两名内侍打扮的人分立头尾,一个撑篙,另一个用绳套套住乌篷船。
乌篷船就这样被牵引着 ,往北面的渡口驶去。
渡口处点了两盏灯,杜修仁看不真切,只能辨出有几名内侍模样的人等在那儿。
很快,乌篷船靠岸停下,几名内侍连忙上前,掀起竹帘。
一道有些熟悉的身影从蓬中步出。
内侍手中提着的灯恰好照出那人的面容。
这一次,杜修仁看清楚了——那是已离席许久的李璟。
他不是一个人,他的怀中还横抱着一个女人。
女人身上盖着一件披风,两条光裸的胳膊自披风下钻出,环绕在李璟的脖颈间。她背对着沙洲的方向,长长的发丝散落下来,看不见面容。
李璟两步上岸,低头望着怀中的女人,不知是不是低头说了什么,他忽而微微俯身。
两人面庞交叠,似乎吻在了一处,很快又分开。
马车停在渡口边,李璟带着怀中的女人大步上前,很快消失在夜幕之中。
天似乎又冷了几分。
杜修仁僵立在沙洲边,久久不能回神。
他认得那一头长发,在灯光照过时,泛着一层深褐的光泽,才从发髻中解脱出来,还带着柔顺自然的卷曲弧度。
某个一直藏在心中,不敢面对的猜测,在这一刻似乎得到了印证。
那是伽罗。
夜风吹过,他感到自己从高处忽然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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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马车中,李璟将伽罗抱在怀中,对着她的耳边轻声说道。
伽罗很快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白日在猎场时,他当众对萧令仪说的那一番话。
他一直记在心里,直等到再没有其他人的时候,才在她面前表露出真心。
“没关系。”伽罗枕在他的胸前,摇头道。
“阿姊会恨我吗?”
“我知道陛下的难处,这是长辈们定下的亲事,也是现下对陛下最有利的亲事,我没什么好恨的。”
搂在她腰间的胳膊无声地收紧几寸。
“今日过后,礼部便后有人上奏,为我议亲,若办得快,明年年初,我便要成婚。”
“嗯。”
伽罗知道,他只是想在此刻,在事情还未真正发生前,亲自告诉她这件事。
但她并不会因此而感到宽慰。
“我心中从来只有阿姊一个人,再容不下别人。”少年抬起她的脸庞,与她额头相抵,问,“阿姊,你是否与我一样?”
伽罗眨了眨眼,伸手抚上他的胳膊。
袖口的系扣被解开,长长的袖管被拂开,露出那个被她咬破的伤处。
鲜血早已干涸,留下几点凹凸的痕迹。
“我的心中也有璟儿。”
这是实话,她没有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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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中天,牡丹园的宴席渐渐散了。
执失思摩已不知饮了多少酒,一向自诩不错的酒量,在这时也终于顶不住了。
他们这样品级的外臣,没资格在宫中留宿,圣上没有特许,不论多晚,都必须出宫离开。
同僚们也没好到哪去,个个喝得晕头转向,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在宫女与内侍们的陪同下,往南面的隆庆门行去。
“都尉——不,我失言了,如今该称将军了!执失将军,恭喜啊,真是为我们西北军长脸!”一名还算熟悉的军中同僚上前一手勾住执失思摩的肩膀,醉得通红的脸上满是畅快的笑意。
“多谢,诸位同喜。”执失思摩应了一声,感受到背后传来的阵阵隐痛。
“诶,大家虽都得了升迁,可执失将军你却不一样——咱们之中,可只你一个,还立下了救下公主这么大的功劳!”那人醉醺醺的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神情。
周遭的同僚们也跟着笑起来。
“是啊,我看,执失将军同这位公主殿下缘分匪浅啊!”
“兴许将军命中带贵,从此便入了公主殿下的眼,被招入宫中做驸马!”
酒喝多了,嘴上也开始胡言乱语。
执失思摩原本沉默着,见他们的话越来越离谱,出声制止:“说话留意些,那是公主殿下,岂容我等这般议论。”
话虽如此,他的心中却忍不住掀起波澜。
这一整日都过得宛若梦幻,又痛又喜,还带着难以言喻的惶恐,让他不时要怀疑,这一切是否只是他的臆想。
他不禁抬手摸了摸袖口,待隔着袖袍的布料摸到个硬硬的小瓷瓶,这才暂时松了口气。
那是她给的金创药。
上了马车,他独自一人靠在车壁上,将那早被捂热了小瓷瓶取出。
背后的撞伤随着马车的颠簸一阵一阵疼着,可他嗅了嗅瓶中淡淡的药香,却怎么也舍不得用。
就这样痛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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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辉殿的宫女内侍们都早早被鹊枝叫回屋中,谁也没见到伽罗回来时的样子。
屋里已备好了热水,伽罗小腿上还有伤痕,也不敢沐浴,只绞了巾帕擦了擦脸颊。
身上的痕迹在马车中都已清理过,鱼怀光一向十分周到,不必吩咐,便能想到一切细枝末节的事。
只是不论安排得多好,都无法缓解她腿间的异样感受。
她记得吴娘子说过的话,第一回总是痛苦大过欢愉。
李璟倒没让她痛苦多久,即便自己也懵懵懂懂不甚明了,也一直留意着她的反应,没过多久,便重又让她感受到原本的舒展与快意。
可回来后,还是有些不适。
她正要饮两口茶汤,鹊枝便提着两只木盒进来。
一个是徽猷殿的人送来的,一碗安神的醒酒汤,还有一对鎏金嵌宝莲瓣纹耳坠。
那是李璟先前答应过要为她重新打造的耳坠,金灿灿的挂环下,是莲瓣纹样的镂空金球,嵌着珍珠、玛瑙、玉髓等各色宝石,做工精细,光彩夺目,美丽极了。
另一只木盒里则是一小碗清清淡淡的热汤饼。
伽罗愣了下,放下手中的耳坠,问:“这是王叔让人送来的?”
鹊枝点头:“魏常侍送来的,先前已来过一回,贵主没回来,魏常侍便走了。”
伽罗的心中又涌起异样的感觉。
她考虑着是否该往李玄寂那儿也送一碗醒酒汤。
鹊枝猜到了她的心思,小声道:“奴婢替贵主问过了,魏常侍说,晋王今夜未留宿西隔城,不久前已离开。”
伽罗心中的异样慢慢落下。
“哦,那便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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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段写的时候我自配bgm 《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