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鹊枝抵达时,刚至戌时,酒楼外宾客们正从四面八方涌来。
迎上来的碰巧还是上回接待她的那名小厮,隔了这么长时间,他竟还记得伽罗,一见她从车上下来,便笑着弯腰道:“娘子可算来了!可是天字六号?”
伽罗捋了捋自己的帷帽,确认连头发丝都没露出来,这才冲鹊枝摆了摆手。
“正是,劳烦带路。”鹊枝上前道。
“请贵人随小的入内。”小厮接过她递来的号牌,殷勤道,“小的是受吴娘子所托,特意等着贵人过来。吴娘子对贵人很是感激,本想亲自来迎,可今日不巧,她有旁的客人已先到了,恐抽不出身来,这才托小的前来,替她道一声不是。”
原来是那位吴娘子。
自上次之后,伽罗曾让鹊枝过来,又给了吴娘子不少银钱,向其打听西北军口中执失思摩的为人,这回来订雅舍,也特意让鹊枝给其送了些外头坊市间买得到的上好布料,打听了点别的事。
人情往来便是如此,总要付出,才能得到。她多给金银,对方便多显热切殷勤。
“无妨,请转告吴娘子,不必忙,只管顾好别的客人便是。”鹊枝代伽罗答道。
不一会儿,二人随小厮来到三层雅舍中。
一间宽敞雅致的屋子,被隔作内外两边,外头设食案坐榻,内开一扇正对楼内高台、雅座的窗,贵人们想看外头的景象,只管推窗便是;里头则有香案、卧榻等,供贵人们小憩听曲。
伽罗没多大胃口,待小厮下去,用了两口瓜果点心,便搁下勺箸,到内室的榻上侧卧小憩。
她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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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修仁回府后换了一身衣裳,没多久便骑马去了庾令楼。
他方才对伽罗说的话半真半假,要处理公文是假,要赴韩尚书的宴是真。
不过,所谓的酒宴,他也没逗留多久,只是为了给上峰一个面子而已,韩戟是萧嵩的人,他不能与之来往太多,只陪着饮了三五杯酒便算了事。
与同僚们道别后,他独自出了雅舍,正要沿台阶下去,就见底下敞开的大门外,几名内侍模样的人在小厮的指引下入内。
之所以能看出他们是内侍,并非是因为他们的衣着打扮,在宫外行走,他们都已换上便服,只样貌举止间,有阉人们抹不去的痕迹,而是杜修仁觉得那几人看起来有些面熟。
能让他面熟的,除了天子近侍、晋王近侍,便只剩下一个清辉殿。
他不禁走近几步,站在楼梯边看着。
只见那几人在二楼的一处雅座旁停下,冲里头坐着的几位西北军的郎君们行礼。
那几人先说了两句话,随即将带来的几只木盒递过去——一人一只,十分公平,那几位郎君连忙起身,连连行礼道谢,躬身接过。
似乎是特意赏赐了什么东西。
楼中的宾客们大多都与朝中的大小官吏有关,见到那几人的样子,都不约而同多看一眼,有几个识得他们的,已捧着酒杯上前攀谈。
杜修仁察觉到了一丝异常。
什么样的赏赐,要在这种时候,这种场合送来?分明就是为了给其他人看的。
可既然要让别人都看到,为何不干脆让来送赏的内侍直接穿着宫中的衣裳?
他想了想,没有直接离开,而是放慢脚步,低着头从那处雅座屏风的另一边绕行。
郎君们的议论声立即传入他的耳中。
“静和公主实在慷慨,临行前,竟还有赏赐!”
“是啊,整整十两金,还是咱们人人都有!抵得上我半年的俸禄了。”
“我先前听说,贵主平日虽也大方,却并不张扬,此番兴许还是看在执失的面子上,才有这额外的赏赐。”
“执失?对了,他救了公主,想来没错了,咱们都是沾了执失的光。”
“这可是天大的功劳,英雄救美,落在话本中,怎么也要成就一段佳话,我看,贵主对执失的确有几分另眼相看!”
“好了好了,别说了,被执失将军听见可不好。”
“没事儿,他今日不来,况且,我看他的确与贵主有几分般配,虽说出身低了些,但也是少有的青年才俊,况且,贵主原本也非皇室中人……”
“近来朝中似乎正要议圣上的大婚,没准儿哪位大人将贵主的事也提一提,便成了。”
……
你来我往的议论没有停歇的迹象,杜修仁一字不落地听入耳中,再不停留,在被人认出来寒暄攀谈之前,快步离开。
方才,周遭不止他一个人,想来要不了半个时辰,这些话便能在整个庾令楼中传过一遍。
其实,中秋那日,便已隐隐有人议论伽罗与执失思摩之间的“缘分”,只是碍于人多,又被执失思摩那封陈情书吸引了大半注意力,才没散播开来。
今日这般,算是推波助澜。
杜修仁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再度加快脚步,沉着脸朝大门行去。
与此同时,三楼的雅舍中,才刚赶到不久的执失思摩站在窗边,看着底下的情形,慢慢松手,将窗扉阖上。
“贵主召臣前来,便是要让臣看到这些吗?”他站在屏风外,对着里头的人道。
他是被另一份赏赐召来的。
给他的那一份,早半个时辰便送去了驿馆,交到他的手中。
一模一样的木匣,一模一样的十两金,没有厚此薄彼。不同的是,他的那只匣子里,还藏了一张字条,正是那张字条,指引他来到此处。
那时,其他人已分作几波,有的来了庾令楼,也有的去了别的酒楼,那些来送赏的内侍,便也顺着他的话,过来给其他人送赏赐。
想来,再过一会儿,同样的场景便要在别的酒楼上演。
时间掐得恰到好处,她好像十分清楚他们的行踪,将每一步都算得十分精准。
屏风那头的人没有回答他的话。
“思摩,你到我身边来。”少女柔软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话中带着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命令,可语气却是温和的,甚至还带着一分说不出的依赖。
执失思摩低垂着脑袋,垂在身侧的双手紧了紧,顿了片刻后,终是依言慢慢走了进去。
屏风后的少女原本侧卧在榻上,嫩绿的长裙布料垂落在榻上,勾勒出若隐若现的婀娜身躯。
待他走近,她才伸出胳膊支起自己的身子。
“伤好了吗?”
她抬手示意他再走近些。
“多谢贵主关心,都已好了。”
男人在她面前站定,高大的身躯投下大片阴影,几乎完全将她笼罩其中。大约是这样高大与娇小的对比太过醒目,他想了想,矮下|身来,单膝跪在她的榻前,恰好与她视线齐平。
“是吗?”
伽罗看着他的样子,不由身子前倾,稍凑近些,一手搭在他的肩上,另一手抚着他的脸颊,顺着耳际的方向,寻到先前见过的那道下颌至脖颈后的伤口。
“让我看看。”
第47章 诚意
细嫩的指尖从早已结痂, 正一点点剥落的伤口边缘抚过,引得男人结实的身躯悄悄绷起。
“贵主——”
男人握住她的手,不让她继续抚摸。他的手总是宽厚而粗糙, 着过分炙热的温度, 让伽罗喜欢极了。
她会想起幼时曾抚育过自己两三年的一位放牧的老妪。
“我不能瞧吗?”她有些不快地问。
手腕扭了扭, 指尖有意无意地从他的掌心擦过, 像羽毛轻轻挠过, 引来无形的小虫顺着指缝钻往心口。
他深呼吸一下,无声地摇头,也不知究竟是能还是不能。
不过,伽罗再次扭动手腕时,很轻易便挣脱开来。
她摸够了那道伤痕, 又伸手去扯他的衣领,像上次滚落在山道下那般, 直接拉开系扣, 探手入内。
执失思摩觉得煎熬极了。
那只手像有意作乱似的, 隔着薄薄一层里衣, 一下一下从他心口挠过,他忍了又忍,才忍住没将她扯过来压在身下。
好不容易等她摸到那块坚硬温润的玉佩,以为她要暂时停手时, 脖颈间又传来拉扯感。
里衣也被揪住了,领口吊在喉结下方, 一阵滞闷。
“后背的伤如何了?我也要瞧瞧。”
男人轮廓深刻的面孔间浮现一片带着薄怒的热意:“贵主!”
伽罗抿着唇,毫不退让地看着他,就像上一次那样,他一点也不怀疑, 若自己敢拒绝,她定会想尽办法,直到达到目的,才愿让他走出这间雅舍。
无奈之下,他又一次深呼吸,败下阵来一般,强硬地扯开她的手,垂着眼沉声道:“臣自己来。”
他说完,半跪在地上侧过身,背对着她慢慢解下自己的上衣。
宽阔的肩背一点点展露在伽罗的眼前。
那是鲜少能见光的皮肤,比每日经受风吹日晒的面庞、脖颈与双手都要更白皙几分,骤然露出,看得她一时有些出神。
然而,随着衣裳的下落,在那白皙的肌肤间,大片青得发紫发红的淤痕显现出来,看起来触目惊心。
伽罗呆了呆,忍不住抬手,轻轻触碰那骇人的伤处。
那宽阔的肩背,就这样在她的指尖一点点绷紧。
有力的肌肉自皮肤下显出粗犷的线条,随着男人莫名急促的呼吸不住地起伏。
“你……”她捂了下自己的心口,问,“难道这几日都没有上药?”
执失思摩单膝点地背对着她,一手支在抬起的那边膝上,另一手像承受不住一般撑在地上,明明已是深秋,衣裳脱了该觉得冷,可他的额角却莫名沁出一层细汗。
他自然不敢说实话,只能咬着牙关答:“臣皮糙肉厚,这点小伤,连血都未见,用不着上药——”
话才说完,背后突然有极其柔软的触感贴上来,小小的一处,带着温热的,若有似无的气息,从那片皮肤间拂过。
那是少女的亲吻,宛若羽毛一般轻盈的亲吻,却让他怔忡的同时,感到脑中轰然炸开,全身的血液奔涌出来,飞快地朝那一处凝聚。
带着麻痒的刺痛从那处迅速蔓延开,他忍不住叹了一声撑在地上与膝上的两只手紧紧攥成拳。
“可我会觉得心疼。”少女退开半寸,又沿着伤处挪动着吻过一下,“你如今是我的人,该好好爱惜自己才对。”
她说完,侧身从案上拾起今日新备的金创药,揭了盖,以指尖蘸取,涂抹在那斑驳可怖的淤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