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嵩自然不可能告诉她,余下的,还有大长公主与李玄寂。
大长公主对她颇有几分慈爱,不过,这么多年,她也清楚其为人,从来都是明哲保身,身为睿宗最宠爱的女儿,大长公主一直都明白,与己无关的事通通不管。
母亲辛氏虽只是个小小的和亲公主,但出于萧家,和亲一事亦与先帝的储君之位有关联,大长公主绝不会掺合,甚至为了避嫌,还会有意让自己什么也不知晓。
即便大长公主知道些什么,也不会告诉她,最好的办法还是从杜修仁身上下手。
可惜,杜修仁那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只怕近来都不会理会她。
那便只有李玄寂了。
她母亲出嫁时,李玄寂年纪尚小,应当知道的不多,但后来,他与先帝、与萧家都关系十分密切,又渐掌大权,定知道得比旁人都多。
伽罗心中有些忐忑,总觉得自己像是有意找借口想要见他一般。
其实她还有许多要见他的理由,譬如为干预执失思摩的事道歉,又或是为中秋那夜,他命魏守良送来的那碗汤饼道谢,等等。
先前总是等着,以为他会先来见她,可数日过去,始终没有动静。
也许,她的确该主动去一趟了。
这一晚,伽罗辗转至夜半方入眠,再醒来时,天已大亮。
杜修仁早已离开,听管事的说,未等到坊门开启,他便先去等待。
好像生怕再见到她似的。
伽罗抿唇,什么也没说,与鹊枝一道坐在廊下,慢慢用早膳。
午后,她写了一封帖子,命人送去晋王府上,向长史打听,这两日晋王是否在邺都,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又往宫中去了一封简信。
李璟素来疑心重,她一早就知晓,就算这几日忙着别的事,对她也暂且放心,不会多管,她也还是要补上这一条,先主动告诉他,好让他安心。
理由倒是十分好找——上回李玄寂便问过她,住在宫外几日,为何不曾向他请安,这是对长辈应有的敬意。
做完这一切,傍晚时分,伽罗换上一身衣裳,带着数名仆从,没有半点要掩人耳目的意思,往晋王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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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朝中事务不算多,李玄寂看过从李璟那儿转呈过来的奏疏时,恰好就要到散职的时辰。
横竖都是那几件事,天子的大婚、南边的税银,还有殷复的案子。前两件都算是板上钉钉,无需多言,只按规矩一层层办下去便是,唯有这第三件事,看似已有转机,可御史台审了几日,又办不下去了——还须等他这边也退一步。
这件事,与他原先所想不大一样。
他知道是那孩子突然插手所致,心中多少有些不快。
不是因为她打乱了他的安排,而是因为她一点也不替自己考虑。
本想多晾她些时日,让她长长记性,可才过这几日,她便巴巴儿地来了。
晌午,府上派人送来了她的拜帖,说是今日傍晚便要来。
李玄寂叹了口气,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将御史台递来的奏本搁到一旁,其余的交给内侍送出去,随即起身。
今日,要到他府上拜访的,可不止她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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伽罗不是第一次来晋王府。
先帝与晋王这个幼弟也算十分亲厚,伽罗记得,他曾数次带着她与李璟出宫,到晋王府上吃茶用膳。
只是,先帝去后,她便再没来过。
数年时光,竟让这座本该觉得熟悉的府邸变得十分陌生。
她也没想到,自己有一日会独自前来,等着李玄寂归来,更没想到,在这儿先遇见的不是李玄寂,而是执失思摩。
“郎君们是专程过来向殿下辞行的,恰巧贵主也在,臣便请郎君们过来一同请安。”长史是这样解释的。
伽罗看着底下带着同僚们向她行礼的执失思摩,想起他说过,功臣们明日就要返回西北。
李玄寂在军中有威望,专程向他辞行,倒也不奇怪。
只是,没想到让她遇上了。
空气中,她与执失思摩的视线一碰便过,不动声色间,掩下心中的波动。
不一会儿,外头便传来下人通报的声音,是李玄寂回来了。
伽罗闻言自榻上起身,上前两步,与执失思摩并肩而立,待门边传来动静,便与众人一道行礼。
李玄寂进来时,便看到这一高一矮、一刚一柔的两道身影站在一处,齐齐向自己行礼的情形。
也许是二人的容貌间都带着几分突厥人的特征,与他们身后的其他人完全不同,就那样站在一处时,竟有种莫名的和谐。
李玄寂的视线顿了顿。
他微笑着在二人面前站定,先道了声“免礼”,随即上前一步,握住伽罗的手,亲自将她扶起来。
“伽罗,等久了吧?”
她摇头,手上被握住的那股力未松,反而又被不轻不重拉了一把,带动脚步,从执失思摩身侧离开,恰好来到李玄寂的怀中。
“没有,王叔要忙朝中的事,伽罗知道,算准了衙署散职的时辰才过来。”
男人放开她的手,同时虚虚揽住她的肩。
她不自觉地看一眼执失思摩,道:“只是没想到王叔今晚还有别的事,若王叔抽不开身,伽罗便先回去,改日再来。”
执失思摩的目光自落在她肩上的那只手上一扫而过,随即敛眉。
李玄寂面上笑意加深。
“不必,本也只是表达一番心意,不是什么大事。”
他转头让长史入内,搂了搂她的肩,又将她额边的碎发理了理。
“你先到园子里等王叔,好不好?”
他的语气温和极了,带着熟稔的亲昵,伽罗点头,跟着长史离开。
李玄寂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这才转头看向执失思摩等人。
“殿下待贵主似乎极好,同陛下一样,看来贵主果然是有福之人。”有人道。
李玄寂转身,引着他们往前厅去,闻言叹了一声,道:“也许,是当初我亲自将她从草原上带回来的缘故吧,我对这孩子,总要多些心软。”
说着,看向跟在身旁的执失思摩,未提他先前救下伽罗的事,却说:“这孩子也念旧,为了思摩你的事,十分费心。思摩你日后可要好好上进,别辜负她这一片故人心意。”
故人心意。
执失思摩垂下眼,在心中默念这四个字。
“是,臣谨记在心,定不负殿下与贵主的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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伽罗刚在屋里坐下,下人们便送来晚膳。
她想了想,看一眼食案上的饭食,什么也没动,只捧着茶汤喝。
才过不到两刻,外头便传来脚步声,是李玄寂回来了。
“王叔,”伽罗放下茶盏,看一眼刚刚阖上的门,问,“他们走了吗?”
“坐了一会儿便走了,本要留他们用膳,但有月奴在,王叔不想让月奴久等。”他说着,在她身边坐下,看着案上一点没动的饭食,挑眉道,“怎么都不吃?可是不合胃口?”
伽罗摇头,小心地观察他的神色。
先前分明觉得他好像在生气,可眼下看,那和蔼的样子,又好像与过去没什么区别。
她心中迷惑,也不知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只好按原本想好的说。
“伽罗心中实在愧疚,只怕王叔还在生伽罗的气。”
李玄寂轻笑一声,慢慢道:“是吗,月奴,我为何要生气?”
伽罗咬了咬下唇,直白道:“我插手了殷大将军的事,恐怕坏了王叔的安排……”
李玄寂的笑容终于淡了几分。
他转头看着她低垂的脑袋,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让她不得不面对他打量的视线。
“看来,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插手,我若再要让步,便是要殷复以功抵过,他那西北道行军大总管的位置,也定然保不住了?你以为他们要的是什么?可不只是西北道的这个位置。”
他的语气淡极了,没有刻意压低,也没有怒不可遏,好像一点也不介意告诉她这些。
可越是如此,伽罗反而越是忐忑。
她咬了咬下唇,顺着他的话飞快地想了想,强迫自己直视他的眼睛,猜道:“是……神策军兵马使?”
天子禁卫神策军,卫仲明的那个位置,她没忘记,数月前,隆庆门外那场意外,目标所指便是卫仲明。
第50章 退让
李玄寂没有说话, 算是默认。
卫仲明是西北出来的干将,一旦殷复出了事被革职,李璟必会将卫仲明重新调回去, 这样一来, 神策军兵马使的位置便能空出来。
那可是天子命门, 也是他这个摄政王能拿捏天子的重要筹码之一。
他怎么可能放弃?
伽罗想, 若换作她, 定不可能。
“对不起,”她轻声道,“我没有要王叔让步的意思,只是……想帮一帮执失将军,王叔不必顾及其他。”
她想, 李玄寂本也不会因为她而有所退让,此刻主动表明态度便是最好。
李玄寂本就已收起笑容的脸变得有些沉。
他捏住她下巴的手松开, 改作托住她的半边脸庞, 拇指在她的眼下轻抚。
“所以, 只是为了让执失思摩与陛下之间别生出龃龉。”他看着她的表情, 作出这样的判断。
这次,换伽罗以沉默表示默认。
“月奴,你很喜欢执失,对不对?”李玄寂声音放低, “可以对王叔说实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