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退让
李玄寂没有说话, 算是默认。
卫仲明是西北出来的干将,一旦殷复出了事被革职,李璟必会将卫仲明重新调回去, 这样一来, 神策军兵马使的位置便能空出来。
那可是天子命门, 也是他这个摄政王能拿捏天子的重要筹码之一。
他怎么可能放弃?
伽罗想, 若换作她, 定不可能。
“对不起,”她轻声道,“我没有要王叔让步的意思,只是……想帮一帮执失将军,王叔不必顾及其他。”
她想, 李玄寂本也不会因为她而有所退让,此刻主动表明态度便是最好。
李玄寂本就已收起笑容的脸变得有些沉。
他捏住她下巴的手松开, 改作托住她的半边脸庞, 拇指在她的眼下轻抚。
“所以, 只是为了让执失思摩与陛下之间别生出龃龉。”他看着她的表情, 作出这样的判断。
这次,换伽罗以沉默表示默认。
“月奴,你很喜欢执失,对不对?”李玄寂声音放低, “可以对王叔说实话吗?”
不知为何,伽罗从他的话中听出一丝落寞。
她想了想, 点头:“喜欢。”
李玄寂长长地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只放开捧住她脸庞的手,起身招来守在外面的侍从。
“都撤下去, 换些热的来吧。”他指了指案上早已冷透的晚膳,淡淡道。
侍从们很快进来,一声不吭地动作起来。
膳房离得不远,不一会儿便重新盛了热腾腾的食物送来。
“吃吧。”李玄寂将清淡的汤饼推到她的面前,语气温和道,“上次宫里人多,只好晚些才让魏守良给你送去。”
伽罗想起了那日的事。
她举勺饮了口热汤,又忍不住小心地观察李玄寂的神色,他越是这样平静,反而越让她感到忐忑和不安。
“王叔不生气吗?”她又放下银勺,小声问,“那天,王叔也不理我,我还以为王叔生气了。”
李玄寂见她只饮汤,便举箸夹起一片鲜嫩的鹅脯递到她的嘴边,望着她将其咬入口中,这才又夹起一片,自己也尝了尝。
“那日的确有些生气,”他平静道,“不过,并非你想的那样。”
“那……是为什么?”
他又给伽罗夹起一口腌菜,紧接着,与方才一样,再自己尝上一口,这才搁下银箸,抬手搂住她的肩膀,让她离自己更近些。
“你不该将自己置于险境,想要什么,直接告诉王叔便好,不必那样大费周章。”
伽罗从来不敢相信这样的话。
在她看来,凡事都有代价,这世上从没哪个人会无缘无故、毫无保留地对她好。
可是,李玄寂这样说出来,她自也不能毫无反应。
“多谢王叔。”她顺势依在他的怀中,像很久以前那样,大胆地环抱住他的腰身,“伽罗记住了。”
李玄寂看着她的神情,无奈地一声叹息,摇头道:“我知道你不信,先前对你说,只希望你过得好,你也不信。”
伽罗抿唇,没有否认。
“我会退让的。”他轻声道。
伽罗怔住,不大确定地看向他。
照他方才所言,再退让,便要把神策军让出去了,那么重要的位置,他怎么可能让?
可是李玄寂没再说什么,只是摸摸她的脑袋:“好了,快吃吧,别饿着,都十六了,还这么瘦。”
伽罗低头看看他不知何时已落到她腰间的手掌。
腰好像的确有点细,别处可一点也不瘦。
她稍坐直些,保持着被他半搂住的姿态,重新拾起银勺。
一连吃了几口,又想起身旁的男人。
“王叔应当也还没用膳吧?”
李玄寂终于又笑了,这一次,甚至多了几分欣慰。
“方才与执失他们已用过茶点了,你只管自己吃便是,不必管王叔。”
用过晚膳,李玄寂亲自送伽罗回去。
两人坐在同一辆车中,仍像先前那样,依偎在一处。
伽罗莫名有些高兴,却没忘记自己想打听的事。
“王叔从前在邺都时,见过伽罗的母亲吗?”
李玄寂眼神动了动,说:“想来应当是见过的,不我那时年纪太小,已记不清楚。”
“哦。”伽罗淡淡应一声,似乎略显失落。
“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伽罗摇头:“近来见到执失将军,总是不由自主想起小时候的事。我与母亲一直不大亲近,从来没问过她邺都的旧事,后来王叔将我带来邺都,我本也该多知道些母亲的过往,这是为人子女的本分,只是那时,宫中对此多有忌讳,我不敢逾矩,就这样糊涂过到今日,竟也有些后悔。”
李玄寂不动声色地看着她的表情,淡淡道:“既是忌讳,恐怕也不便让人知晓。你母亲毕竟已故去多年,又何必再想那些旧事,徒增伤感。”
他的态度,让伽罗想起了萧太后。
当初,萧太后也是如此,只要提到她的母亲,就变得警觉起来,什么也不愿透露,唯一不同的是,李玄寂的语气中没有萧太后那样的防备。
那时,她只以为萧太后不想令先帝伤心,也不想被揭萧家过去的不光彩,才会是这样的态度——萧家全族到底因为辛梵儿这个养女获益不少。
可如今帝后都已不在,李玄寂却仍旧如此。
难道,他是为了萧太后?
伽罗很快否定这个猜测。
看来,这件事的确另有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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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李玄寂所言,没过多久,殷复的案子便算有了结果。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殷复在御史台的连番审问下,终于认罪。
称战事初起时,因军中第一批粮草保存不当,损耗远超预计,因此使麾下许多将士食不果腹,难以为继。
为了免受朝廷追责,也为了不耽误战事,他才想出虚报人丁,向朝廷骗取更多粮饷,弥补先前损失的招数。
朝中一片哗然,如此功绩赫赫的老将,竟会做出这样的糊涂事,一时间,数不清的弹劾被送至御前,更有刁钻者,将这一切归咎于晋王李玄寂,称当初正是在李玄寂的举荐下,殷复才能坐上西北道行军大总管的位置。
一连争论数日,最后,李璟以殷复有功为由,宽大处置,革去行军大总管一职,贬为都尉,自西北调往西南,而他留下的空缺,果真如李玄寂预料那般,由卫仲明顶替。
邺都的局势,因此有了微妙的变化。
伽罗得知此事时,正在徽猷殿中。
她在宫外住了近十日,临近九月,方回到西隔城,一入宫不久,便先来向李璟请安。
李璟才刚理完手边的政务,自前朝归来,见她过来,便将此事直接说了说。
“说来倒也意外,朕还以为怎么也要拖上一阵,到九月末、十月初,使臣们即将入邺都时,事情才有着落,想不到这么快便料理干净了。前几日阿姊过去,他没有为难阿姊吧?”
伽罗静静听着,没表露任何欢喜或是忧愁的情绪。
她知道李璟口中的“他”是指李玄寂,想来李玄寂这么痛快地退让,多少让李璟不大放心。
“王叔先前似乎有些生气,不过伽罗一届女流,平日从不插手其他事,王叔也不好责怪。”
李璟轻笑一声,语中并无嘲讽,仿佛只是冷静地点明眼下的形势:“也对,他素来沉得住气,先皇还在时,朕便见识过。”
当初,李玄寂本还是先帝最看重的幼弟,一转眼,便能与萧氏联手将其除去,而在那之前他从未表露过分毫不满与不敬。
伽罗不想多说李玄寂的事,便笑了笑,亲手替李璟奉了一盏茶。
“卫将军不日便要离开邺都,陛下可想好,要让何人来接替他的职务?”
若是以往,这样的事,她不会主动问起,这次正好与殷复的案子有关,才算合情合理。
李璟看她一眼,饮了两口茶,道:“朕本属意执失思摩,他年轻,刚崭露头角,是个可造之才。不过,恐怕资历浅了些,还要容后再议。”
神策军兵马使的位置,无非两种人,一种是如卫仲明那般经验老道的大将军,另一种则是出身高贵、深受天子信赖的皇室近亲,执失思摩的确与这两种都不相符。
李璟说罢,搁下茶盏,顺势握住伽罗的手,将她带到怀中。
“说起来,这几日,朝中除了这件事外,还说了些别的。”
殿中无人,鱼怀光早就十分有眼色地带着内侍们都退到殿外几丈远的地方守着。
伽罗没什么好顾忌的,干脆主动伸手,环住他的脖颈,想了想,说:“可是说了陛下的婚事?”
李璟抿唇,眼底闪过一丝不快,倒不是对她,而是对无力改变的现状的抗拒。
“不错,的确说了此事。不过,还有别的。”他很快掩过那一丝不快,身子往她的方向倾过几分,垂下脑袋,与她的额头抵到一处。
“他们提到了阿姊。”
伽罗的心跳立刻漏了一拍。
她一下就猜到是什么,却不明说,只做出惊讶的样子,问:“为何要提到我?”
李璟回想着那几封奏疏中的内容,呼吸有一瞬间的急促。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扶着她的腰,偏过头与她接吻。
初尝情欲的少年与少女,总是有过分旺盛的渴望,轻轻触碰,便宛如夏日的藤蔓,飞快地生长、攀爬。
伽罗心跳得快极了,一面沉溺其中,一面又惴惴地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好不容易暂时停下,她已被李璟压得仰卧在榻上。
“他们说,阿姊与朕年纪相仿,也到了该出嫁的时候,劝朕早日为阿姊择选驸马。”
他的呼吸越发急促,眼底也变得漆黑,转头咬住她的耳畔,问:“阿姊呢,你是如何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