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璟弯腰,稍扶了一把,却没碰到萧令延,旁边的鱼怀光见状,连忙上前将人搀起来。
“今日重阳,朕在芳华园设宴,本是个热闹事,不拘礼数。只是不知表兄缘何对静和公主的侍女不满?可是她做了什么事,冒犯了表兄?表兄也知晓,阿姊素来最疼那个宫女,恐怕将她纵得有些脾气,若是如此,朕先代阿姊向表兄道一声不是。”
话这样说,众人却都听明白了,陛下是在为静和公主说话。
静和公主向来好性儿,身边的侍女也如主子一样,处处恭敬周到,哪有什么脾气?
众人不禁都等着听萧令延要如何回答。
伽罗与杜修仁一道过来时,正见到这样的情景。
她原不想走近,可李璟远远地已瞧见了她,冲她伸手:“阿姊。”
第57章 荒唐
伽罗转头, 无声地看一眼身边的杜修仁,这才在众目睽睽下,向李璟走去。
原本围在池边的众人纷纷往两边让开一条道, 伽罗才走近, 便被李璟握住手, 拉到身侧, 与他站在一处, 面对着萧家四人。
萧令延掀了掀眼皮,看到不久前还被自己压在梁柱边的少女,如今已站在天子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莫明有种背后发寒的感觉。
不光是他, 就连萧嵩,也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
那被年轻天子护在怀中的少女, 实在像极了她的母亲。
辛梵儿, 那个差点坏了他们萧家事的女人。
“不敢劳动陛下, 鹊枝是我的人, 我虽一贯心疼她,却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若她当真得罪了萧侍郎,我才是该替她道不是的。”
伽罗冲仍跪着的萧令延微笑着说出这一番话, 听在众人耳中,十分得体宽和, 看那自然的模样神色,似乎一点也没有因为方才的事而留下半点害怕、犹疑。
她竟真这般沉得气。
萧令延垂下眼,尽力聚拢因酒意而散得厉害的思绪,答道:“没有, 是臣喝多了……不过是那丫头给贵主送衣裳走得急,不小心撞了下,臣糊涂,没有多想,抬脚便踹了过去,多有得罪,请贵主见谅。”
伽罗站在李璟的身边,脚步末动,身子却悄然往他的方向靠了靠。
“无妨的,这样的日子,本也不用为这些扫了大家的兴致。”她柔声道。
旁人看不出她的动作,李璟却清清楚楚感觉到了。
他无声地看一眼伽罗,忍住想将她搂在怀里好生护着的冲动,握住她的手紧了紧,才对萧令延道:“罢了,可见饮酒的确误事,表兄落了水,秋日天寒,还是赶紧下去歇息吧。”
有内侍在鱼怀光的示意下,先取了毯子来,裹在萧令延的身上,为他挡一挡冷风。
余夫人弯腰要将儿子扶起来,萧令仪慢了一步才反应过来,一面站到萧令延的另一侧,一面悄悄看一眼伽罗。
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只得强行压下心中惊疑,维持着面上的镇定。
然而,还没等萧令延站起来,另一侧便传来李玄寂的声音。
萧令仪的动作登时一僵,忍不住又悄悄抬眼。
“我来晚了,竟不知萧侍郎原来饮了这么多酒,一下落到池中去了,方才在宴上瞧,不是还好好的?可没有半点醉态。”
他说话时,言语温和,仿佛真的只是心有疑惑,不明白萧令延为何会饮这么多酒,可落在别人耳中,便各有了不同的深意。
萧令延自是将这一问当作威胁,是晋王要逼着他在众人面前分说清楚,不许留半点破绽。
至于其他人,起初想不透,可一想到萧令延的身份,便慢慢明白过来,晋王这是在点皇帝呢,宫宴上饮酒、醉酒都无罪,可酒后惹事,却实在不体面——这可是极有可能要掌管神策军的人。
萧嵩自然想得到这一遭,他心下也十分怀疑,自己的儿子虽比不上杜家郎那样有才学又上进得体,可在这样的场合下饮酒误事,实是头一遭。
“是啊,晋王殿下说得不错,令延,你何时饮下那么多酒?”
萧令延看着李玄寂含笑的眼神,只觉背后冒出一层冷汗,原本被酒烧得还算暖的身子,终于开始感受到秋风吹过潮湿衣裳的寒冷。
“都是我的不是,在席上对饮时,不慎将两种酒掺到了一处,后又有些贪杯,饭食没吃多少,却多灌了两壶下去,许是灌得急了些,这才酒意上头。”
他只将错说在自己身上,半点没牵出旁人,可实则也不全是假话,方才魏守良给他灌酒时,便是这样拿两种酒掺着灌进去的,一边灌,一边还将说辞都想好了,在他耳边反复念了好几遍。
李玄寂似乎满意了,笑着摇头:“你到底还年轻,不比旁人稳重,偶尔贪杯也是有的。想来,你也已得了教训,以后定不会再犯,对吗?”
说话间,李玄寂已走到李璟的身旁,又上前一步,恰好投下一道阴影,将萧令延笼罩住。
那种无形的威压,让萧令延既生气,又恐惧。
他捏了捏拳,脑中变得越发清明,身子却仍被酒劲儿冲着,晃了晃,沉声道:“殿下说教训得是。”
好好的一场重阳宴,因这一出,散了大半兴致。
萧家急急忙忙告罪退下,李璟也无意再游园观景,干脆也带着众人离开。
大长公主有意没去凑热闹,早想天子恐怕也没什么兴致,便提前让下人们收拾起来,等杜修仁回来的时候,已准备停当。
“三郎,你别忙,同我一道坐车。”她看内侍要牵马过来,又道。
杜修仁依言陪她上车,待马车悠悠行去,大长公主方看过去,问:“方才听说,你替伽罗将鹊枝送回去了,到底怎么回事,你同我说一说。”
她是从小长在紫微宫的公主,见多了宫中大大小小的“意外”,一听萧家的事,便知不简单——即便起因简单,这样正在风口浪尖上的敏感人物,后头也定然不会简单。
杜修仁默了默,知道恐怕没法瞒过母亲,便道:“的确是萧令延太荒唐,伤了鹊枝,却不是因为酒。”
他隐去诸多细节,略说了萧令延欲冒犯伽罗,恰好被李玄寂与他二人阻止的事。
大长公主听得直皱眉,连连说:“萧家这个儿郎,实在有些不像话,在外面胡作非为便罢了,到皇宫中,天子面前,竟也敢做这样的事,萧家这一门——哎,若不是靠着先太后,只怕也走不到这个位置。”
杜修仁听出母亲话中的指向,不禁留了心眼,问:“母亲何出此言?萧家从前如何?”
大长公主叹了口气,犹豫一瞬,道:“你自小也在邺都长大,见识不少,如今又已在朝为官,这些事,我也用不着再瞒着你。”
她一贯不喜萧嵩,睿宗在时,早些年,也的确看不上萧家,后来渐至年迈,性情生了变化,疏远政务,沉湎修道与女色,被道士们的谗言哄骗着,连当时才被立为新太子的中宗也遭到猜忌。
是萧嵩的父亲萧广善,在这样的局势下,选择投圣上所好,特意从自己管辖的地方千挑万选出两名美艳娇柔的女子,又花重金延师,一面教以诗书,养出一身官宦人家正经娘子的气度,一面又熏以坊间流传的淫词艳曲,让她们懂得讨好男人的手段。
两年后,这两名女子被送到龙榻上,纵得睿宗日日召幸,沉迷在她们的温柔乡中。
朝中许多大臣对此颇为不满,言官们接连上本参奏,偏睿宗惰怠,只当没看见,连带着对新太子的猜忌也有所缓和。
杜修仁听着这些二十多年前的往事,眉心紧得不能再紧。
今人提起睿宗一朝的事,多有忌讳。他虽隐隐从书卷记载中,察觉出睿宗时的荒唐,可毕竟是天家的事,又是他的嫡亲外祖,旁人自然不会到他面前多言。
如今,听母亲提起,竟有种惊骇的感觉。
“论理,那是我的父皇,当初父皇最疼爱的便是我,我身为女儿,不该私下议论,可那段日子,实在不安生……”
大长公主面色有些复杂。
若不是那些年朝中波云诡谲,她亲眼看着自己的父皇,连亲生儿子都那样猜忌,对太子喜怒无常,对幼子玄寂更是无比厌恶,她又怎会养成这样明哲保身的习惯?
“母亲宽心,如今都过来了。”杜修仁低声劝慰一句,又道,“只是,这样看来,萧家人……的确不大正派。”
他想起了伽罗的母亲辛氏,被这样一家子收养,她的心中是否害怕极了?就像伽罗那样……
当初,她看着那两个被萧广善搜罗来的女子,该是什么样的心情?
不对,母亲先前说过,萧家将辛氏当贵女一般教养,本就是有目的的。
想到这些,他心中一阵不适。
大长公主缓了缓,又道:“十一郎倒是仍愿意护着伽罗,他若真翻脸无情,当场便该让大家都过去瞧,让萧家人颜面尽失。”
杜修仁垂下眼,没有说话。
大长公主目光一动,侧目打量着他,慢慢道:“还有你,三郎,倒也难得见你这样体贴。”
杜修仁抿唇,没理会母亲话中的探究意味,只木然道:“我也不是那等蛮不讲理之人,孰是孰非,总能分得清楚。”
大长公主看着他,默然不语。
母子两个相对而坐,各自有了心思。
片刻后,大长公主才重新开口:“你为人一向清正,我素来十分放心,今日的事,萧家那个的确混账,伽罗也着实无辜,你做得也没错,只是有一点,稍晚些,你须得将事情向陛下禀明。”
她始终谨记,在李璟与李玄寂二人之间,不偏不倚。
“你知道要怎么说?”
杜修仁点头:“先前伽罗已嘱咐过我。”
听到伽罗已先提醒过,大长公主的脸色又变缓许多。
“好孩子,不枉我平日待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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遣散众臣后,李璟回徽猷殿换了身衣裳,便径直去了西隔城。
清辉殿中,伽罗也才刚清理过身上留下的不适,换了干净的衣裳,外袍也未披,一听李璟过来,便起身迎了过去。
“陛下忙了一整日,怎么这时候还过来?”
话虽这样说,实则早猜到他要来,正等着呢。
李璟在榻上坐下,命下人们出去后,便拉着她的手,让她紧挨在自己的身边。
“鹊枝如何了?”
伽罗叹了口气,道:“萧侍郎那一下踢得着实不轻,好在御医说没伤到脏腑,只是吃了些苦头,方才已开过补身的药,我让她下去好生歇息了,恐怕不能来向陛下请安。”
“让她歇着便是,本也不必来请安。朕只是担心阿姊,你那么看重鹊枝,定然十分心痛。”
他说着,搂住伽罗的腰,抬起她的脸颊,问:“今日的事,当真这样简单?阿姊,你可要对朕说实话。”
伽罗原本望着他的目光闪了闪,连呼吸都有片刻迟滞。
“陛下为何这样问?方才在芳华园,不是都已说清楚了……”
她说着,仿佛不敢看他,从他的指尖扭开脸。
李璟却不肯让她这样逃避,也跟着追去,重新捧住她的脸颊,说:“朕想听阿姊说实话。”
伽罗仍是摇头,一副打定主意不愿多说一个字的模样。
李璟不禁皱眉,直觉她这样躲闪的模样不对劲。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鱼怀光的提醒声:“陛下,杜侍郎来了,说有要事要向陛下禀报。”
伽罗的眼中顿时闪过一丝不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