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欺骗
李璟莫名地看着伽罗, 没再多问,只在她的手上捏了捏,说了声“朕一会儿再来”, 便放开她, 起身离去。
他心中有数, 今日的事, 杜修仁也牵涉其中, 此刻有事要说,想来与之有关。
从清辉殿再回徽猷殿还要一阵,李璟干脆让鱼怀光派人将杜修仁引至西隔城来。
两人在九洲池边的水榭中相见。
“表兄,请坐吧,不必多礼, 这时候还赶着过来,想必有要事要与朕说。”
杜修仁看一眼李璟身侧的石凳, 想了想, 没有依言坐下, 而是直接在他的面前跪下, 沉声道:“陛下圣明,臣的确有要事禀报,只是事关陛下亲眷,若臣言辞间有冒犯, 还请陛下宽容。”
李璟面色不变,也不再强要他起来, 直接道:“表兄要说的,可是今日萧家的事?”
“正是。”
杜修仁遂将午后萧令延欲对伽罗行不轨的事又说了一遍。
不过,与在大长公主面前说的,又有不同, 除却隐去诸多细节外,对李玄寂的存在也只字未提。
这是伽罗与他一道赶往下池边时,有意交代的。
他一听就知道,她这样做,既是给萧令延使绊子,在皇帝面前上眼药,又瞒住她与晋王之间的亲密,甚至,还给晋王添了把助力,让其能顺理成章把萧令仪接管神策军的希望彻底打破……
他一时不知,该说她记仇记恨,还是说她算计太多,连自己受这样的委屈都要算进去。
“你想帮晋王?就不怕被萧令延拆穿?”
伽罗走在路上,抚了抚自己还有些发热的脸颊,闻言笑了声:“王叔帮了我,我自然要投桃报李。萧令延可不敢到陛下面前与你我对质,我看,他连对他父亲,恐怕都不敢透露自己得罪王叔的事。”
杜修仁沉默不语。
伽罗收了笑,扭头看他:“阿兄不愿帮我?是觉得我不该插手这些,还是不想为了我,在陛下面前说假话?”
他一向为人正直,又承了母亲明哲保身的态度,这样的事既要告知陛下,便要说实话。
她收回视线,轻声道:“不想帮我也无妨,我自己总有办法。”
她语气平淡,没流露半点责怪的意思,可听在杜修仁的耳中,却透着一股难以忽视的失落。
理智告诉他,不该就这样被她摆布。
她今日能这般走钢索似的走在陛下与晋王之间,话半真半假掺着说,今日糊弄这个,明日糊弄那个,对他这个非亲非故的阿兄,又哪来几分真心?
就是真怜惜她的遭遇,也已帮过她不知多少,不该再这样的。
可不知为何,他就是做不到。
就像陷在泥潭中的人,明明想要抽开身,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越陷越深。
他当时只是沉默,一个字也没答应,临到头来,还不是乖乖地来了?
“萧侍郎行事太过荒唐,臣实在看不下去,这一路上思来想去,不得不来向陛下禀报。”
他越说,越觉得心凉。
原以为自己第一次在圣上面前这般半真半假掺着说,心中会有极大的愧疚与不安,可真到了这时,话却那样自然地说了出来,甚至,心中除却愧疚,更多的竟还是对萧令延的痛恨。
“公主原本不愿让臣禀报陛下,可臣心中不安,也不赞成公主这样做,普天之下的事,本就不该对君主有所隐瞒。”
李璟听着他的话,脸色已沉到了极点,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发白,仿佛要将其直接捏碎一般。
也确实被捏碎了。
只听咔的一声,瓷杯间先是裂开一道纹,接着便是整个碎开。
深色的茶水一下泼开,李璟没来得及收住手上的力道,食指一下压上碎瓷锋利的边沿,顿时有鲜血涌出。
“陛下!”
守在阶下的鱼怀光听到动静,吓了一跳,连忙从阶下过来,一面喊“叫御医”,一面拿着帕子来替他擦拭。
“小伤而已,一会儿就好了,不必这样兴师动众。”李璟这才回过神来,尽力控制住自己的脸色,接过帕子,不耐地挥开鱼怀光。
他的脑中全是杜修仁方才的话,难以消解的怒火不断从心中冒出,烧得他额头两边突突直跳。
身为天子,他不是没有怀疑杜修仁的话有假,毕竟,萧家一门位高权重,在这个节骨眼上,的确有许多人明里暗里想给萧令延使绊子。
可眼前的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兄杜修仁。
杜家家教甚严,杜修仁更是从小就为人正直,从不做那等无故中伤他人的事,平日行事,也从来对事不对人。
就像这次,他虽一直与伽罗有些不对付,但见她遭欺负,也会不计前嫌,出手相帮。
况且,伽罗方才闪躲的样子,便是有事瞒着,不敢告诉他。
李璟没有道理不信杜修仁的话。
“此事朕已知晓,多谢表兄如实相告,如今形势变得不同,朕身在这个位置上,深觉有许多事都难如从前那般看得清楚,多亏还有姑母与表兄在朕的身边,朕方觉有几分安慰。”
登基数年,这还是他第一次生出这样的感叹。
萧令延本也该是他亲近的人,却背着他做这样的事!
杜修仁看着李璟难掩愤怒的样子,默默按下心中的那点愧意。
“这些都是为人臣子的份内之事。”
若是一次欺骗能让陛下看清萧家人的面目,那他今日所为,应也不算全错吧……
-
趁李璟不在,伽罗又到鹊枝的榻边看了眼。
有殿中的宫女给煎了药来,正搁在案边,要扶鹊枝起来喝。
伽罗见状,亲自过去扶着,让鹊枝靠在自己肩上,接过宫女手中的药碗,一勺一勺喂过去。
鹊枝也没有推辞,两人朝夕相伴八年有余,早已默契十足,这时候,不用拘虚礼。
一碗药饮下,伽罗让宫女退下,又往鹊枝嘴里塞一颗樱桃煎,才悄声在她的耳边道:“你放心,这个仇,我定要报回来,最好是加倍奉还。”
鹊枝呆了呆,想劝她不要这般,可转念一想,那头与萧家已彻底撕破脸,现下退缩,恐怕才是没路,便按下了到嘴边的话,郑重点头,说:“贵主要小心。”
又过了半刻,外头再次传来内侍的通报声,是李璟回来了。
伽罗扶着鹊枝躺下,对她使了个眼色,便快步回到正殿,迎了过去。
只是,还没多走几步,便又停了下来,李璟的脸色,看起来比方才离开时难看许多,那紧抿着唇,面无表情的样子,显然正在气头上。
伽罗迟疑着站在廊柱边,不敢上前。
李璟也不看她,冷声令鱼怀光等人都退到远处。
殿前一下空阔起来,李璟沉着脸,留下一句“进来”,便先跨入屋中,站住不动。
此处也没旁人,必是叫的伽罗。
她遂跟着慢慢进去,才将门关上,李璟便冷冷道:“阿姊难道还不愿意对朕说实话吗?”
伽罗呆了呆,小心道:“可是方才杜家阿兄对陛下说了什么?”
李璟见她仍旧没说出来,怒意又涨了一分,连带着整颗心都痛极了。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一把握住伽罗的手,将她带到怀中,质问:“为何不告诉朕!那样的事——怎么不告诉我!”
“像上回那样,遇到那个宫女的为难事,阿姊总是不愿意告诉我,还有小时候,你被我身边的宫女欺负,也从来不告诉我,若不是我自己发现,你是不是打算永远都不对我说实话?”
小时候,他身边有两个宫女自视清高,仗着是皇后亲自指派到太子身边的,对伽罗这个假公主明里暗里有些瞧不上。
他起初不知,有一回偶然目睹,登时大发雷霆,重重责罚后,索性将她们都赶了出去,从此也再没要过哪个宫女近身服侍过。
这些事,伽罗当然记得,可偏偏,这也都是她想让他瞧见的事。
“我有时觉得惶恐,阿姊仿佛十分不信任我,也许,阿姊心中从来就没有我!”
伽罗眼神闪了闪,很快浮现一层水光。
“陛下为何要说这样的话?我若不信任陛下,又怎会走到这一步?可那不是别人,是萧侍郎啊……”
她目光黯然地看着他,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
“我虽从不过问朝中的事,却也知道,陛下如今处境这样艰难,又何必再拿这样的事让陛下为难,下回只小心些,不再落单便是了……”
李璟盛满怒意的脸色渐渐软下来。
她飞快地抹了下眼角的泪珠,主动抱住他的腰身,仰头在他嘴角亲了亲,说:“陛下别为伽罗生气……”
李璟听得心中莫名一痛,一把搂紧她,与她吻在一处。
他怎么能不为她生气?
愤怒宛若一阵风,将原本就燃出火星的欲念一下吹得宛若熊熊烈焰,劈啪作响。
他想,若父皇还在,抑或没有晋王的威胁,此刻,兴许就没有那么多顾虑,他不必娶萧令仪,更不必望着近在咫尺的心上之人,却连个名正言顺都难以实现。
愤怒之下,他的动作也变得比先前更强势几分。
伽罗原本在芳华园中便只是暂解了急,根本没能得到彻底满足,眼下与李璟滚到榻上,干脆一点也不忍耐,较劲似的与他纠缠。
先是不满被他压在底下不得动弹,好容易扭得他松了力道,又一翻身,反客为主似的,转身将他压在底下。
长长的发丝垂落下来,深而浓的眼色,与满身雪白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
李璟抬眼望着她,双手忍不住握住她的腰,一点点向上抚过。
伽罗被他拉着朝前伏倒,趴在他的胸膛间。
她瞧见了他指尖的伤口,捧在手心,轻轻抚着边缘。
他凑到她的耳边,沉声道:“朕会给阿姊交代。”
第59章 愧疚
伽罗的神志有些涣散, 呼吸也还有些急促。
听着李璟的话,在耳中反复想了想,才明白过来。
她捧起他受伤的手指, 在他的目光里, 含入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