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提醒
杜修仁的脸色登时变得微妙起来。
他原本还因方才的亲密而感到难以面对, 甚至有些无地自容,责怪自己是个色欲熏心的小人,不得不在心中安慰自己, 这不算太唐突、冒犯, 毕竟还守着最后那道防线没有突破。
可一转头, 她却要赶他走, 急等着迎别的男人来。
“又是他, 原来公主有这样多后手,倒是我白操心了。”他忍不住冷言道。
伽罗眼下心情不错,早猜到他要有气,也乐意哄他一哄。
“阿兄误会了,我今日的希望, 可全在阿兄一人身上,执失将军在外奔波, 我哪里知晓他何时回邺都?”
这也是真话, 杜修仁辨得出来, 但那又如何?还不是她自己给那人传了话, 那人才敢这样直登公主宅的大门!
“你总有无数理由。”
衣裳底下的不平整时刻提醒着他方才的荒唐事,他沉着脸,心中就是万般不愿,也不好再赖着不走。
“等等。”见他已转身, 伽罗不禁唤了一声。
她缓步上前,抬手替他整了整衣领, 将原本有褶皱的地方一寸寸抚平。
“阿兄素来衣冠齐整,可不能就这样走出去。”
杜修仁一时竟有些不愿与她对视,好容易等她理好了,连忙后退一步, 转身快步离开。
走到院外,还没踏出第二道门,就迎面遇见在侍女的指引下,快步行来的执失思摩。
他的身上还穿着日常行军时的甲衣,腰间亦配有一柄军中将领,以及天子禁卫才有资格佩的长刀,那模样风尘仆仆,显然是才到邺都,便直接来了这儿。
看到杜修仁,执失思摩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先停下脚步,抱拳道:“杜侍郎,多日未见,想不到会在这儿遇见。”
他本就生得比常人高大,此刻的装扮,更显得魁梧不凡,颇有将军该有的气势。
杜修仁不禁站直了身,打量他一番,略回一礼,道:“公主相邀,我自不好不来。倒是执失将军——”
他说到这儿,先停了停,皱起眉,继续道:“这般前来,是否不大妥当?”
执失思摩到底相貌惹眼,再加上这军中的装扮,一路上应当会引来不少视线,若被有心人瞧去,只怕要惹事端。
“杜侍郎提醒的是,臣多少疏忽,方才来时不曾留心,行至半道才想起来,只好绕至北面的后角门进来,往后臣定会多加小心。”
执失思摩十分赞同他的话,一丝不苟地认错,反倒让杜修仁莫名不是滋味。
“公主平日谨小慎微,素来妥贴,望将军日后行事多顾忌些。”他说完,行了一礼,不等执失思摩再说什么,便与之擦肩而过。
执失思摩看着他的背影,不禁想起先前的事。
不论是在庾令楼,还是在西苑,杜修仁对小公主从没有过好脸色,总是一副开口便要斥责的样子,连陛下有时候都要劝一句莫太严苛。
外人都说,这位年轻的侍郎为人清正,颇有其先父杜大相公的遗风,看来倒是不假。
可是,他也记得,在公主滚落山坡受伤时,这位杜侍郎也是冲在前面,与陛下、晋王几乎同时赶到,那满是焦心忧虑的眼神,他看得分明,做不得假。
今日,这个时辰,在这儿遇上,他若再看不出小公主与杜侍郎之间看似水火不容,实则交情匪浅的关系,便实在有些愚笨了。
还有先前的晋王,甚至是陛下,都对小公主有说不出的关切……
“将军,可是有什么话要吩咐?”身边的侍女见他站在原处不动,不禁出声问了句,算是提醒。
执失思摩回神,转开视线,摇头道:“没有,走吧,贵主恐怕等久了。”
院里,侍女们正往食案上摆膳,热腾腾的羊肉羹,配上刚刚烤好的胡饼,芳香四溢,再加上两碟清爽解腻的腌菜,正是秋日里最可口的晚膳。
只是不见主人的踪影。
“请将军落座稍候,贵主正在里间更衣,很快便来。”守在屋门处的侍女捧着铜盆、巾帕进来,道。
执失思摩看了眼已备好的坐榻,点头应了,却没坐下,只是接过巾帕,绞了水,仔细擦洗过双手、面颊与脖颈后,便站在一旁,静静等候。
他心中想着侍女的话,杜侍郎才刚离开,公主便要下去更衣,其中缘由,似乎不难猜测。
须臾,东面便传来脚步声,已换上一身素衣的伽罗从内室中款步而来。
“思摩,你来了。”她的声音柔和中带着欢喜,仿佛是多日未见,骤然重逢的喜悦。
执失思摩心下自然也荡起难以克制的涟漪,一双眼睛一眨不眨,贪婪地看着她的面目,好似要将这段时日缺失的统统补回来似的。
可是,那张明艳动人、时常出现在他梦中的美丽脸庞间,除了喜悦,还浮着一层若隐若现的餍足春意。
还有那一头半散下来,垂在身后的长发,几乎都印证了他心中的猜测。
方才,杜修仁在这儿,果然与她发生了什么。
执失思摩收回视线,压下心底淡淡的苦味,冲她行礼。
“是,贵主,臣回来了。”
其实是一到城中,他便急着去了南市,借着暂时留宿驿馆的机会,到庾令楼买酒,接到那位吴娘子递来的信,就马不停蹄赶来,只为能早一刻见到她。
可是,这些,他说不出来,只怕说了,她也不会在意。
伽罗笑着上前,握住他的手,示意他不用多礼,待他起身,也不松手,只打量着他,片刻后,像发现了什么似的,说:“怎么衣裳也不换便来了?”
执失思摩垂下眼,抽走自己的手,后退半步,沉声道:“是臣的错,下次一定记得换身简单的衣裳再来。”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也不知是不是没忍住,又添了一句。
“方才,杜侍郎已提醒过臣。”
伽罗的眼中多了一丝了然,原来是遇上了。
她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在执失思摩面前,她便是上位者,或用利益牢牢勾住他,或用威胁时时制住他,总之,用不着解释这样多余的东西。
“我不是说这个,只是想着你在外赶路多日,一回城便往我这儿来,恐怕太累。”
这是关心之言,执失思摩觉得自己应当感到高兴,可心里那股淡淡的苦,却一点也没有消散的迹象。
“多谢贵主体恤,臣昨夜带队到城郊时,已在那里的驿馆中歇过一晚,不算劳累。”
伽罗见他这样,也不再多言,指了指坐榻,说:“先用膳吧,正好,我也觉饿了。”
执失思摩没有推拒,等她落座后,便也在另一张榻上坐下。
羊肉羹的滋味极好,伽罗用得香极了,也不知是不是饿久了的缘故,连平日吃不完的一整张胡饼,都一点不落地统统吃尽。
执失思摩却多少有些食之无味。
待侍女捧着茶汤、巾帕来,让两人净手、漱口毕,伽罗便起身,带着执失思摩到院子里赏月。
又是十五,明月圆满,映在秋意正浓的夜色里,仿佛染了一层薄霜。
“今日也算是个好日子,我让你来,正是要与你说一说近来宫中的事。”
伽罗站在芙蓉花树下,仰头嗅了嗅淡淡的花香。
秋夜清冷,嗅进去的空气也带着寒意,她原本被羊肉羹暖起来的身子,忍不住轻轻颤了颤。
执失思摩看到她的颤动,视线无声朝四下看过,没见到有衣裳的踪影,默了默,靠近一步,抬起胳膊,轻轻环在她的肩上。
他生得高大,靠近这么一步,便为她挡去大半的风,待坚实的手掌落到她的肩上,更是不过须臾,就有炙热的温度透过衣裳传递过来。
伽罗一下觉得暖和了许多。
“臣在庾令楼时,听到有人提起了萧家郎君的事,都说他重阳那日,在御前酒后失仪,伤了贵主身边的侍女。”执失思摩半搂着她,也不敢动,沉沉地说出真正让自己什么也顾不上,便往这处来的原因。
伽罗面上的笑意变淡了许多,连带着声音也冷下来。
“是啊,御前失仪,伤了鹊枝。”
“贵主,你……”他心有预感,只觉此事没那么简单,那个萧家的郎君,先前便有对小公主不敬的言行。
“没伤到我。”伽罗知道他想问什么,飞快地将那日的情形同他说了说。
执失思摩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攥紧,半隐在阴影中的脸也变得十分难看。
他只觉得萧令延半点没受到惩罚,实在令人咬牙切齿。
“难道就这样放过他?”
伽罗摇头,冷笑一声,说:“自然不会,他不但想害我,还伤了鹊枝,便是为着鹊枝,我也断不能就这样放过他。不过,光凭我一人可不行,思摩,你可愿帮我?”
要帮她,便是与萧家做对,一旦被揭穿,不但仕途不保,很可能连性命都堪忧。
伽罗其实不指望他会答应,可没想到,她的话音刚落,便听到一声“当然”。
执失思摩答得毫不犹豫,仿佛根本不将自己的得失考虑在内,让伽罗一时诧异,愣愣地看了他片刻。
“贵主吩咐便是。”他扭开脸,避过她的视线,沉声道。
伽罗笑了声,说:“也不算让你白白冒险,如今萧令延不中用,本该给他的神策军兵马使的位置,十有八九便是你的了,待圣旨下来,你再答应我不迟,这样,也算替你巩固地位,以免将来萧嵩又想了什么法子,给萧令延另立功劳,重新将他扶起来与你争抢。”
这才是她意料中执失思摩会帮她的理由,帮她便是帮自己,有共同的利益,才能走得长远。
执失思摩当然明白她的意思,深邃的幽蓝眼眸中飞快地闪过一丝黯然。
“臣……明白,多谢贵主为臣谋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