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罗披了件披风,看着养的那只灰兔在芙蓉花树下跑过两圈,很快,便等来了萧令仪。
与意料中的一样,这位准皇后出行的排场,比大长公主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宽敞豪华的马车,不但车身是用上好的红木,雕花繁复,漆面光滑,就连前面拉车的三匹宝马,身上也披着丝绸锦帛、戴着金银宝石,随行的仆从,更是有近二十人,除了能近身服侍的四名侍女,其余都是身强力壮的护卫。
这么多人,从大门外到内院,隔着数道高墙,伽罗都听得见那队伍行近的动静。
“原来这便是你新置办的宅子。”
伽罗迎出去时,正见萧令仪在下人们的指引下,一面往里走,一面抬眼四下打量。
“倒是个清净的地方,只是看起来未免太朴素,少了些公主的气派。”
有宅中的侍女要上前替萧令仪提一提身后的披风与裙摆,以免跨过门槛时,不慎踩到,却被萧家跟来的侍女婉拒。
原本跟在萧令仪身后的蓓儿上前几步,先弯腰提了裙摆,再冲宅中的侍女笑了笑。
萧令仪看了一眼跟在后面不远处的侍卫,说:“我不惯让别人伺候,伽罗,你别见怪。”
她仍是那般明媚活泼的样子,时不时流露出几分高高在上,态度似乎与往日无异,但伽罗却捕捉到了她的一丝紧张。
那种看着身后随行的侍卫,才能感到放心的小心思,显然是记着前几日的事,担心被找麻烦。
伽罗还是第一次见到她这副模样。
“无妨,我这儿的确小了些,恐怕委屈了令仪妹妹。”
她笑着带萧令仪走过一道道门,进入内院,先命人将仍躲在花树后的灰兔带下去。
大约是一路上没见安排了什么人,萧令仪已渐放下心来,闻言笑道:“倒没什么委屈,你这宅子我瞧着新鲜,花开得也算不错。”
她难得也愿意应承两句,大约是笃定了伽罗不敢兴师问罪,这才发了善心,给几分面子。
“想不到我这儿还能入令仪妹妹的眼。也不枉我特意费这些心思,请令仪妹妹你过来一趟。”
护卫们被安排在外院,只几个侍女被放了进来。
蓓儿替萧令仪将披风脱下,又接过铜盘服侍她净手,鹊枝则带着宅中的侍女捧着才刚备好的热茶、点心上来。
先上的便是特意为萧令仪做的东南一带正盛行的茯苓糕。
这样明显的带着讨好之意的举动,即便是受惯了奉承的萧令仪,也觉得十分受用。
“近来正想着这一口,想不到伽罗你倒这样有心,多谢了。”她说着,先捻起一块,放入口中尝了尝。
伽罗静静看着她的反应,慢慢露出一丝不大一样的微笑。
“我自然记得,当初,令仪妹妹你入宫时,我可是陪着吃了许多日这些甜腻的东西。”
听到这话,萧令仪动作一顿,原本还带着点客套之意的表情也淡了下来。
她抬起头,朝着与自己相对坐在另一张食案后的伽罗看去。
鹊枝正往那张食案上摆着后呈上的点心——毕罗、透花糍,都是邺都盛行的样式,还夹着几样北方异族们爱吃的肉脯,就是没有茯苓糕。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
“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那些东西,可是,为了不让太后为难,我只有逼着自己假装喜欢。”
萧令仪放下手中的茶盏,瓷器搁到案上,发出咚的一声,方才还能维持的和气也消失殆尽:“你想说什么,直说就是,用不着拐弯抹角,我可从没逼你做过什么。”
伽罗笑笑,也没显出愤恨的表情,只是平静地表示赞同:“你的确没逼我,这些年,我做的一切,都只是我自己的选择。只是,令仪妹妹,我不太明白,我的身份这样卑微,平日行事又已这样小心,完全不敢如你那般随心所欲,到底还有什么值得嫉妒的,竟让你不惜将那种下三滥的手段用在我的身上。”
听到“下三滥”三个字,萧令仪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你胡说什么?你不过一胡女,未免太高看自己,我何曾嫉妒你,又何曾要对付你!”
“萧令仪,我为人谨慎不错,却也不是什么蠢笨得连好歹也分不清的痴人,重阳那日,你有意替萧令延设局害我,我还不至于察觉不到,况且,你的兄长萧令延,也早就替你承认了。”
萧令仪冷笑一声,反问:“是我又如何?难道你要到陛下面前去告发我?前几日,可是你自己胆子太小,没敢在陛下面前把事情说出来,这会儿再翻旧账,谁会信你?旁人只会以为你是在嫉妒我,我家是皇亲贵戚,我是未来的皇后,而你,那样费尽心机讨好陛下,还不是什么都得不到,连在宫外立一座府邸都不敢!”
伽罗像是没感受到她那充满恶意的鄙夷一般,只是专心地望着她的反应,在脑中仔细思索。
“萧令延说,你出于嫉妒才对我下手,依我看,皇后的位置早就定了你,我从没与你争抢,也不可能争得过你,你显然也很清楚这一点,可见,并非此事而生出妒意,既如此,那便只有一样——晋王。”
最后两个字说出时,伽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萧令仪,在见到她面上骤然闪过的慌乱与心虚时,终于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果然如此。”
萧令仪猛地站起来,将榻前的案几带得翻倒在地,杯盘碎裂,茶汤四溢,院中登时一片狼藉。
“你闭嘴!这是我的事,你母亲不过是个罪人遗孤,若不是被我祖父收养,她早不知到哪儿当了下贱的奴婢,你也一样,别以为自己得了公主的封号,就真成了金枝玉叶,早晚与你母亲一样,要被送出邺都,与胡虏和亲!”
她这一番口不择言的话,伽罗听来竟一点也不觉惊讶,果然萧家早起了要将她送去和亲的念头。
旁边的蓓儿等人听到萧令仪的话,纷纷吓了一跳,赶紧要上前劝,却被她一把挥开。
伽罗幽幽道:“我母亲的确承了萧家的养育之恩,可那也是中宗皇帝先开了恩,饶过我母亲一命,你们萧家想必也是为了落个慈悲的好名声,我母亲出塞和亲时,便已还清了当初的恩情,何必再拿这些来说事?”
“‘还清’?”萧令仪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母亲分明就是个白眼狼,不但从不知感激,还差点害得我姑母——”
话说到这儿,戛然而止。
伽罗感到自己的心跳快极了,想知道的事几乎就要被萧令仪说出来,却还是差了那么点儿。
“害得太后如何?”她不禁问。
萧令仪却已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失言,只深吸一口气,冷冷道:“总之,她落到那样的下场,都是咎由自取!阿史那伽罗,我告诉你,若是想让我对你道歉,一辈子都不可能!”
伽罗心中一阵失望,恐怕只能问出这么多了。
就在她还想说什么时,未拴上的院门忽然被人推开。
还穿着一身绯色官袍的杜修仁沉着脸出现在院中,凌厉的眼神先在伽罗身上扫过一圈,再看到地上的一片狼藉,不由警告似的望向萧令仪。
“这难道就是萧家娘子该有的气度?”
那话中毫不掩饰的嘲讽,让萧令仪气极了,偏偏说话的是杜修仁,连她都知晓不能轻易得罪。
“这是我与伽罗之间的事,杜侍郎难道连女儿家的私事都要管?”
杜修仁冷嗤一声,大步跨入院中,踩过地上狼藉的碎片,直接站到伽罗前面,为她挡住萧令仪的视线。
“我自然管不了娘子们的私事,只是,我受陛下之命,前来向静和公主传话,萧娘子若不想耽误圣命,还是尽快离开的好。”
这样直白的逐客令,半点没给萧令仪留情面。
蓓儿满目忧色,赶紧拉拉萧令仪的衣袖,低声道:“娘子,咱们还是先回去吧。”
萧令仪在原地僵立片刻,目光在伽罗与杜修仁身上来回打量一圈,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转身带着侍女离开。
人一走,院里顿时空下来。
深秋时节,天也暗得早了,才半盏茶的工夫,夕阳已要落尽。
暮色中,伽罗也不给杜修仁先说话的机会,上前一步,从身后保住他的腰身,将脸颊贴在他的背后,轻声道:“阿兄,幸好你来得及时,否则,我怕是要被她吓坏了。”
第61章 依靠
少女柔软的身躯一贴上来, 杜修仁便一下僵住了。
他垂眼看着交握在腰间的那双手,轻笑一声,沉沉道:“公主若真怕她, 何必又要请她来?不就是有意让我看到这一幕。”
他还同先前一样, 开口便戳破她的心思, 分明是她自己让萧令仪来, 又是她自己让知会他, 不就是要他在这时候赶来,为她撑腰?
方才进门时,他都看见了,萧令仪带了那么多身强力壮的护卫过来,就守在这院外不远处, 而她倒好,堂堂公主, 却将得力的护卫们都留在宫中不用, 若萧令仪果真要闹起来, 这小小宅子里那点下人, 哪里敌得过萧家那些护卫?
不过,他嘴上这样说,仍要维持着从前对她的态度,实则就这么站着, 一动不动,连将她推开都做不到。
先表露心迹的人, 也是先被拿捏住的人。
伽罗显然很早就知晓这个道理,如今,听到他这些不留情面的话,一点也不恼。
刚才, 他可还为了她,在萧令仪面前扯谎呢!
“是啊,我就是想让阿兄来瞧瞧,出了宫,阿兄便是我的依靠。”
杜修仁又笑了一声,这一次,语气里多了止不住的不平:“依靠之一罢了,公主暗中结交诸方的本事,臣实在自愧不如。”
上次在芳华园,情况微妙,他必定早有不满,只是事发突然,又有李玄寂在场,他不好发作,一直憋到今日,此刻没旁人在,那股酸意便自然而然地涌上来。
这话,伽罗没法反驳,只好暂松了手,绕至他的身前,仰面直视他的双眼,柔声说:“阿兄,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你若有不快,通通冲我来便好,我绝没有怨言。”
冲她去,怎么冲她去?
杜修仁望着少女盈盈的眼神,琢磨着她的话,怎么都不是滋味,他真觉不快,难道还能将她痛打一顿不成?
真打了,她还不知要委屈成什么样,说不定,还要暗地里找机会,拼命给他使绊子,将受的委屈重新讨回来。
“阿兄?”也许是察觉到他目光间的复杂,伽罗又走近一步,指尖拉住他衣袖的边缘,轻轻扯一下。
那一扯,就像是将一根无形的丝线,套住他的心口,牵出一缕缕的疼痛。
“你,究竟要我怎样?”他忍不住嗓音干涩地问了出来。
手腕一动,被扯住的衣袖边缘轻轻抽走,紧接着,那柔嫩的手指便又追了过来,正追到他的掌心间,滑腻腻地揉过,正被他一把抓住。
“要我这样吗?”
捏着她的指尖,将她扯进自己怀中,掐住她的后脖颈,俯身吻过去。
他还是第一次这么主动。
伽罗觉得有趣极了,不禁热情地环住他的脖颈,整个身子服帖过去,不让两人之间留下一点空隙。
“我喜欢阿兄你这样。”她衔住他的嘴唇,含糊地说。
她就喜欢这样。
杜修仁听得满脑热意,夹杂着难言的疼痛,顺着发麻的头皮迅速蔓延开来,直将他激得身体悄然起了某种变化。
他心下难堪,也不知怎么,忽然弯腰,将她打横抱起来,往屋中行去。
鞋底踩过几片碎瓷,再度发出咯吱的响。
她该安分些的,可这短短的数十步路,她却一点也不愿忍耐,一条胳膊搭在他的肩上,另一只手则顺着他的领口摩挲着下滑,开始拉扯他腰间的蹀躞带。
磨蹭间,将他本就已燃起的**催得愈发旺盛。
靠近内室卧榻的前一刻,蹀躞带被扯开,连着沉重的玉牌、官府,一道从他的腰侧滑落到地上。
咚的一声,伽罗也恰被他压倒在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