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丝的眼神顿时织成网, 将他笼罩其中, 引得他眼眸微眯, 眉心微蹙。
“阿姊……”少年的嗓音含在喉间,格外压抑。
伽罗撑着身子过去,先伸舌尖飞快地舔了下,在他漆黑的目光注视下,轻声道:“陛下, 伽罗不用什么交代,真的不用, 只要陛下好, 伽罗就心满意足了。”
李璟的呼吸有些不稳, 却仍有理智在, 正欲开口再说什么,美丽的少女却再次张了口。
他的脸庞顿时皱起,喉结滚动着,原本起伏的胸膛有一瞬间僵硬, 很快,就起伏得更加剧烈。
“你、阿姊……”
他的指尖深入她的发丝间, 收拢着要将她推开,她便顺势说:“陛下,答应我吧!”
李璟实在说不出话来,只因她热情过了度。
伽罗一点也不给他再说什么的机会, 只使尽浑身解数,逼得他最后点了头。
她这才放下心来。
她不需要李璟的交代,就是这样,不用管她,心里又含着愧疚,才永远不会怀疑她,才会在别人想出手的时候,顺水推舟。
-
萧家院里,萧嵩也正大发雷霆。
他在芳华园便觉出不对,只是那么多人在,尤其是当着晋王的面,绝不能让陛下蒙羞,这才没有追问。
就连回府后,也强忍着不满与怀疑,先容萧令延收拾身上的狼狈,换了衣裳,才来兴师问罪。
“混账!真是昏了头!”
听了儿子的话,萧嵩气得立时摔了手边的茶盏,霍地站起来,在屋中急躁地来回踱步。
“你平日在外面不着调,我与你母亲从不说什么,只要不惹出事端来,随你如何,我萧嵩如今也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与天子都沾亲带故、称兄道弟,你难道还能缺女人不成?偏偏要去招惹那个突厥女人!那是你能碰得的人吗!”
萧令延弯腰看着地面被父亲踩过的碎瓷,没有吭声,生怕自己一不小心说错什么,漏了马脚,让父亲发现端倪。
只坦白了伽罗的事,便这样大发雷霆,若知晓晋王也掺合在里头,被他彻底得罪过一番,还不知要气成什么样。
倒是萧令仪,听着父亲的话,心中颇有些不服。
“阿兄的确犯了错,可父亲为何要这样说?伽罗有什么碰不得的,父亲分明早就说过,她和她母亲不过是咱们家的棋子,不用为她们感到怜惜,况且,你们不是都已经要将她铲除了……”
她这番话,原本还说得理直气壮,待看到父亲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声音才慢慢低下来。
可她说的是实话。
幼时,她也听人说起过辛氏的事,后来,也对伽罗的身世有过好奇。
她不是没心肝的人,听了那样的事,哪怕觉得太过遥远,一点想不出她们母女俩过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日子,也多少会有几分恻隐之心。
而那时,为了安慰她,父亲和母亲就是这样对她说的。
萧嵩冷笑一声,道:“我是要将她铲除,她在一日,就会像她母亲当初一样,成为我们萧家的威胁、隐患——如今,倒正应了我的担心,我还没解决她的事,她果然已先把你们两个都害了!”
萧令仪抿唇,面上似还有不服。
余夫人见状连忙道:“好了,令仪,你忘了先前才答应过我,要收收性子,好好听你父亲的话。”
接着,又不禁数落萧令延:“还有你,自己这样荒唐,怎能将妹妹也卷进来?她都快要当皇后了,怎么禁得起拖累?”
萧嵩听着妻子的话,又冷笑起来,接道:“他哪里顾得上妹妹?他自己本快到手的神策军,还不知能不能保住!”
一听这话,萧令仪心猛地沉了沉,也许是因为酒意稍退的缘故,头脑已清明许多,终于真正后悔起来。
“父亲,是我错了,此事果真有这样严重吗?”
萧嵩深吸一口气,捏了捏自己的眉心,总算将怒火稍按下去些,沉声道:“这便要看陛下的态度了。”
宫中失仪,事情可大可小,晋王想来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而最终如何处置,便要看天子站在哪一边了。
第二日,朝会照常。
果然如萧嵩所料,已有言官将昨日的事大做文章,将矛头直指萧令延。
萧令延这个黄门侍郎虽是天子近臣,但到底是加赐的散官,平日不会参加常朝,言官们这样参奏他,他自然也不能立即前来分辩,一切全看萧嵩。
萧嵩没有半句争辩,悉数受下,一副十分羞愧的样子,等朝会散去,又单独留下,向李璟叩头谢罪。
他有心试探,没有说明缘由,只含糊一句“替儿子赎罪”,想看看李璟到底是否已知晓内情。
李璟坐在高处,眼神变得格外冷漠,看得萧嵩有一瞬间的恐惧。
然而,下一刻,李璟又恢复了平日的模样,仿佛刚才只是错觉而已。
“舅父请起来吧,萧表兄的为人如何,朕心中多少有数,也没有要责怪的意思。”他也没有明说自己知道多少,只教萧嵩继续暗地里猜测。
萧嵩望着他带笑的神色,心中犹疑不定,既觉该松一口气,可又隐隐有不安的感觉。
“臣惭愧,请陛下责罚。”
李璟放下手中的奏疏,起身走下台阶,将萧嵩搀起来,道:“责罚便免了,昨日都已当众说过,自不会出尔反尔。只是,要升萧表兄做神策军兵马使的事,恐怕得暂时先搁下了。”
萧嵩的面色一下凝重起来,心也跟着沉到了谷底。
好在,只是暂时搁置。
他迅速收敛心神,垂首道:“令延闹出这样无礼之事,的确暂当不起陛下那样的信任,臣全凭陛下做主,绝无怨言。”
-
重阳过后,伽罗在宫中住了几日,陪着鹊枝养身子。
鹊枝一好,她便又一次出宫小住。
一来,她记挂着执失思摩,知道他不日就要带着自己的府兵们回到邺都。
若不出意外,神策军兵马使的位置,将很快落到他的肩上,她得提前将近来发生的事都告诉他,也许,后面要彻底击垮萧令延,还得要借他的力。
二来,她更担心接替宜城公主和亲的事。
住在宫中实在不方便她打听朝中的消息,还是宫外行事更自由。
有了前两次,李璟自然也不会拦着第三次。
他近来愧疚愈深,便也愈发想见到她稍任性些的样子,不像过去那样拘谨,时不时出宫,才正好合他的意。
只是,多少有些不舍。
“等十一月里,咱们住到西苑去,阿姊更能每日好好散心。”临走前,他特意道。
西苑占地广,除了一望无际的草场、山坡,还有蜿蜒的水渠,更有数个宫殿群,其中有两处,还挖到了地热与温泉,本朝数位天子都十分喜爱,每至冬日,都会来此休养。
李璟年纪尚小,并不需要这样的休养,但今年是他失了太后扶持的第一年,为显天子之恩,特意降旨,要携文武百官在西苑过冬。
百官中年长者居多,自然喜欢这样的安排。
再加上岁末,有吐谷浑使臣前来,听闻吐谷浑王为显重视,所派使臣不是别人,正是宜城公主的长子李简,为款待使臣,去一趟西苑,也在情理之中。
伽罗笑着应下,又再三答应,定会隔一日便写表入宫请安,方得抽身。
出了紫微宫,到了自己的宅中,院子变小了不知多少,可天地却无比广阔。
紫微宫不是她的家,哪怕在清辉殿住了数年,她也始终放不下心中的戒备——那里有别人的眼线,一直到将雁回从清辉殿调走,她才稍觉得踏实一分。
而外面这处宅子,却是真实属于她的地方。
她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景致,长长出一口气,又慢慢嗅着空气中淡淡的芙蓉花香,舒坦极了。
从大长公主府上拨来的那些人,果然十分会收拾宅子,先前往她的院里移栽了两株芙蓉,如今重阳,正是花期未尽之时,那淡粉的花朵迎风招展,将她的院子衬得十分别致。
“贵主,帖子送去已有了回音,那边说,萧娘子会准时过来。”鹊枝快步穿过长廊,进屋说道。
“知道了,你别忙,快坐下吧!”伽罗指了指身边的位置,拉她过来,“这些事交给别人做就好。”
她方才写了一封帖子,命人送至萧家,请萧令仪明日傍晚过来一趟,理由十分简单:一同赏花、品茶。
她始终记得,那日芳华园中,是萧令仪配合着萧令延,将她引至那间屋中。
她也记得萧令延那日说过的话。
他说,萧令仪出于嫉妒,才会对她出手。
她隐隐猜到了点什么。
他还说,可惜她没托身个好人家,她和母亲生来注定就是这样的命。
萧令延好像知道些什么,那萧令仪呢?也许,她能从萧令仪口中再套出些什么来。
他那么沉不住气,不等神策军彻底到手,稳住自己的地位,摸清宫中的路线,再慢慢对她下手,想来,是他觉得再不动手,也许就来不及了。
“贵主不用心疼奴婢,御医说了,奴婢正该走走呢。”鹊枝说着,又有些担忧,“明日请萧娘子来,会不会有什么麻烦?是否要往内院安排些护卫?”
出了那样的事,明日萧令仪过来,兴许会起争执。
伽罗想了想,摇头:“不必,我既想得到安排护卫,她自然也想得到。还是一会儿让人到大长公主府上知会一声吧。”
-----------------------
作者有话说:补了一小段,明天歇一天,不更!
第60章 争吵
第二日, 伽罗让鹊枝往庾令楼去一趟,给吴娘子带了些薄礼,再托其转交一封书信。
午后, 她又特意往膳房去了一趟, 瞧了瞧下人们正备的茶点、饭食。
萧令仪偏好东南一带甜鲜的口味, 那是她幼年时, 随萧嵩在那一带为官久居时留下的习惯, 当初,百福殿上下全都知晓。
萧太后疼爱这个侄女,将她接入宫中时,唯恐她住不惯,先是向余夫人打听过她的喜好, 又特意请了东南来的名厨,到宫中专门为她准备饭食。
李璟是邺都长大的, 他吃不惯那一口, 宫中膳房都会特意为他多备一份同往日一样的吃食。
伽罗便不一样了, 因不敢任性, 即便不大喜欢,也不敢表露分毫。李璟也提过,预备他的饭菜时,一道将她的也另做了来, 她心中感激,却在萧太后的目光中, 识趣地拒绝了。
对那时的她来说,能得一口饭吃,不像先前那样被关在羊圈里,风吹日晒、忍饥挨饿, 已是万幸,又哪敢奢求太多。
被连带着吃了好一阵,伽罗自然而然地记住了萧令仪的喜好。
今日,也特意让膳房备了东南一带的两样点心。
临近酉时,天色渐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