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暗示
伽罗站在大长公主面前, 掀起眼皮看一眼杜修仁,低低唤一声“阿兄”,便自觉往旁边退开两步。
大长公主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扫过, 最后落在儿子的身上, 淡淡道:“这样的事, 我为什么不能管?你的婚事, 恐怕也不会让我管, 如今,伽罗来求我做主,你竟还不情不愿的。”
杜修仁紧抿着唇,对上母亲的视线,有那么一瞬间, 几乎就要将自己内心的渴望和盘托出。
他有种预感,也许, 在他没察觉的时候, 母亲早已看透了他的心意。
可是, 伽罗也站在一旁, 就那样目光冷冷地看着他,仿佛冬日里的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一下浇灭了他心中的念头。
“我没有要干涉母亲决定的意思, 只是提醒一句,请母亲三思。”他移开视线, 沉沉道。
大长公主叹了口气,摆手道:“知道了,我本也不是冲动行事的人。伽罗,你莫急, 容我再想一想吧。”
没得到正面的回答,也在意料之中,伽罗没再多劝,只是道谢:“全凭殿下做主,不论殿下如何决定,伽罗对殿下都只有感激。”
大长公主点头,招来随身的侍女,起身道:“好了,我乏了,三郎,你来得正好,替我好好招待伽罗晚些记得将她送回去。”
很快,屋子里只剩下两人。
伽罗重回到榻边坐下,斟了两杯茶,道:“阿兄有气便发出来,不用忍着。”
杜修仁站在原地,看着她气定神闲的模样,垂在身侧的双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片刻后,还是问:“果真这么想嫁给他?”
“是,早同阿兄说过的,我还以为阿兄已不在意。”
伽罗自捧起茶盏饮了一口,想了想,又很快明白过来,说:“阿兄放心,我只是觉得大长公主是长辈,最适合提起此事而已,陛下那儿,自会知晓这是我自己的主意,不会连累到殿下。”
杜修仁原本只是觉得心头发冷,现下却又被激起了怒火。
“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一点也不担心母亲会被连累,她生在皇家,从小对朝廷内外的大小事耳濡目染,从睿宗至今,已到了第三位天子,比任何人都知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根本用不着他这个儿子来操心。
他只恨,话已说到这个份上,伽罗却仍佯作不知。
“那阿兄是什么意思?”
杜修仁抬头,对上她平静的目光,一时未忍得住,大步上前,半弯下腰逼近她,拧着眉问:“你不过是想找个人嫁了而已,既如此,也不一定非要他,不是吗?”
“你说这整个邺都,身份可堪匹配的郎君,没人愿意娶你,若我……愿意呢?”
起初,他的语气十分急促,带着愤怒的质问,可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
伽罗对上他的眼睛,一时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为什么会愿意?
明明对他来说,娶她这个假公主,不但不能带来任何好处,甚至还会让他变成别人眼中的笑话。
就为了所谓的“喜欢”?
除了美色,她实在想不到,自己身上还有什么值得别人喜欢的东西。
只是美色,竟就能让他推了与崔家的好姻缘,转头说愿意娶她?
“你……”伽罗张了张口,片刻恍惚后,回过神来,强压下心底的复杂情绪,说,“不必如此。”
杜修仁好容易鼓起的勇气,再次被狠狠打了一拳。
他勉强维持着脸色,木然地盯着她,喉结上下滚动着,艰难地追问:“为何?”
伽罗半侧过身,避开他的视线,轻声道:“阿兄能这样说,我已十分诧异,这应当也是阿兄的好意吧?可越是这样,我才越不能接受,毕竟,我无以为报。”
“我不需要你的回报。”
先前就说过的。
他想要的,只是一个她,一个完完整整的她。
伽罗抿唇,无奈地笑了笑,说:“那大长公主殿下呢?”
“母亲……”杜修仁垂眼,语气有一瞬间迟疑,但很快,又坚定道,“母亲自然不会答应,但她不会,也无法阻止我。”
大长公主不愿意牵扯进任何麻烦,但也知道自己这个儿子性情固执,他认定的事,绝不是旁人能轻易改变的。
“好,父母之命可以违抗,那天子呢,若陛下不答应,阿兄又能如何?”
事事都要天子答应。
旁人不知她与李璟的隐秘关系,杜修仁却早已知晓。
李璟有强烈的独占欲,先前大臣们试探着提她婚事时,他已表明态度,即便自己不能名正言顺将她纳入后宫,也不愿见她嫁给别人,如今,她要借着避和亲的理由恳求李璟退一步,那她要嫁的人,必不能是李璟认为能造成威胁的人。
杜修仁绝不可能得到李璟的应允。
他原本还闪着最后希望的眼眸,终于彻底黯下来。
回去的路上,两人一个坐在车中,一个骑在马上,沉默无言。
“多谢阿兄相送,我先回去了。”宅门外,伽罗掀起纱帷,柔声道。
杜修仁垂着眼,仿佛不愿看她似的,可等马车转向朝中门内去时,他还是忍不住说:“回去吧,我知道该怎么做。”
伽罗看着他,慢慢放下纱帷。
第二日,伽罗带着鹊枝回宫。
她特意挑了正午时分,从西面的右掖门进入紫微宫。
正是神策军内外换防的时候,十余名刚刚操练完的年轻侍卫三三两两从门内走出来。
深秋时节,众人早已换上更厚重的衣裳,在外行走时,也要时不时缩缩脖颈、拢拢衣袖,偏这些身强力壮的儿郎们个个面孔红润,额角还挂着细密的汗珠,一面抬手擦拭,一面还要拉扯两下领口,好让体内的热意快些散去。
看到伽罗的马车,他们纷纷退让到一旁,躬身行礼。
伽罗掀开车帘,叫了声起,目光自他们身上一一掠过,最后停留在与一名面生的侍卫并肩而行的萧令延身上。
才过去半月有余,他似乎变憔悴了几分,不但轮廓瘦了一圈,脸色也多了一丝蜡黄,可见这段时日在神策军中的确不太好过。
一见到伽罗,他原本还算和缓的面色立刻多了一丝难看。
若不是周遭还有许多人在,伽罗毫不怀疑他连礼都懒得行。
“萧中尉,多日不见,一切可都好?”伽罗特意让马车在他身边停下,坐在车中对他露出笑容。
与之同行的那名侍卫见状,冲两人一抱拳,便自觉离开。
在旁人看来,伽罗态度十分温和,这般特意停下,定是有话要说,毕竟,萧令延如今虽暂时被贬了官职,却仍是实实在在的皇亲国戚。
可是,在萧令延的眼中,她的笑容中就多了说不出的嘲讽。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臣好不好,贵主难道不知?何必多此一问。若是想看臣的笑话,贵主这便如愿了。不过,贵主也别高兴得太早,将来自身难保时,兴许还要反过来求臣呢。”趁着周遭的人都已渐渐远离,萧令延压低声威胁道。
他说的是和亲之事,伽罗猜得出来。
她笑了笑,说:“多谢萧中尉提醒,若真有那一日,我自会来求,但眼下,萧中尉还是自求多福吧,只要有我在一日,想尽办法也要让你没法官复原职。”
萧令延显然不信,冷笑道:“贵主未免太高估自己的分量,萧家与陛下血脉相连,臣的父亲更是陛下的左膀右臂,贵主什么时候竟有了左右陛下心意的本事?”
“我自然不敢左右陛下,但我知道,天下人才济济,多的是既有才能,又忠心耿耿的年轻儿郎,萧相公固然是国之重臣,但他的膝下,也从来不止中尉你一个儿子。”
这句话,终于戳到了萧令延最害怕的地方。
萧嵩膝下子女六人,他这个嫡出长子之后,可还有两个庶出的弟弟等着入仕呢。
如今看来,重阳那日,他简直是被猪油蒙了心,才做出那样荒唐的举动。
眼前这个圆滑又阴险的小娘子,他怎么就会以为她真的只是个胆小怯懦、柔弱可欺的可怜孤女!
伽罗看出他已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便知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
“如今那位执失将军可是在沙场上真刀真枪立过大功的,不比先前的卫将军逊色,除非你的运气足够好,能大大立一功,再让执失将军犯个同你一样的御前失仪的罪,否则,你永远都别想掌握神策军。”
说完,她不再理会萧令延难看到极点的脸色,挥手示意前面的车夫继续往隆庆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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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便到十月,一入冬,天便又冷了一阵。
朝中,关于和亲一事,臣子们仍旧争论不休,内闱中,原本因为即将到来的天子大婚而逐渐欢腾热闹的气氛,也莫名跟着沉寂了几分。
也许是因为李璟的态度,尚宫局虽忙着修整含章殿,对清辉殿的一应供养也半点不曾怠慢,甚至隐隐有超越从前的迹象。
新一季的衣物早被送至清辉殿,比去岁多了近一半,其中正有用李璟猎的那只红狐皮毛做的颈巾。
初雪那日,伽罗特意取出戴上,又挑了一身与之相配的茜色袄裙,仔细妆点好,便带着鹊枝往徽猷殿去。
恰是朝中休沐之日,没有朝会,天子自然也能得几分空闲。
不过,伽罗赶到时,殿中已先有了别的访客。
鱼怀光候在殿外,亲自迎上来,解释道:“贵主来得正巧,今日一早,大长公主便入宫来看望陛下。陛下一向敬重长辈,眼下正陪着大长公主用茶呢。”
第66章 争论
正说着, 殿中便传来脚步声与说话声。
“姑母的意思,朕明白了,会好好考虑, 请姑母放心。”
殿门渐开, 李璟的声音恰好出现在耳边。
“我不过随口一提, 旁的不再多问。”大长公主笑了笑, 转头便看见正行礼的伽罗, “好孩子,你来了,正好与陛下说话,我年岁大,与你们总说不到一处, 就不在这儿碍眼了。”
伽罗看了李璟眼,见他面色仿佛如常, 但也没有再要挽留的意思, 便跟着说了两句奉承话, 将大长公主好好送走。
临上车前, 大长公主无声地拍了拍她的手,意思十分明显,帮她到这儿,已算仁至义尽。
只是李璟没有答应罢了。
伽罗抬头, 对大长公主露出感激的笑意,退后两步, 恭恭敬敬目送马车离去。
再转身,站在阶上的李璟不知何时已变了脸色。
原本平静的表面被撕去,渐露出底下阴霾密布的底色,映在四下点缀了洁白雪色的晴朗天气里, 莫名有种令人胆寒的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