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回远望的视线,看了伽罗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又进殿中。
殿门还敞着,鱼怀光站在一旁,冲伽罗使了个眼色:“外头风大,快些进屋吧!”
伽罗深深吸一口屋外冰凉的空气,将脑海激得格外清明,方提着裙摆踏上台阶,跨入正殿中。
大门在身后轻轻阖上,干燥的热气自四面过来,一下驱散外头裹进来的寒意。
李璟背对着她,站在榻边,双手背在身后,一言不发。
“陛下怎么不说话?”她想了想,走近几步,在他身侧两步外停下,小心道,“可是方才与大长公主说了什么,叫陛下觉得为难?”
李璟没动,只望着正中那一张镶金嵌玉的宝座,有些出神。
那是象征天子的坐榻,两侧榻脚、扶手,都雕作蟠龙形态,自前朝修建这座紫微宫时,便已在此,细算起来,寿数倒比整个大邺的国祚都长。
“朕有时觉得,这个皇帝当得好没意思,明明该坐拥天下,可却连自己的心意都不敢表露,否则,便要遭朝臣们百般挑剔指摘。”
他是新君,又还年轻,处处要让着那些老臣,为了压住晋王,还得亲手扶持萧家。
伽罗闻言,沉默一瞬,慢慢低头,歉然道:“伽罗知晓陛下的难处,只恨自己无用,人微言轻,不但不能为陛下排忧解难,还拖累陛下,令陛下为难,实在惭愧。”
她没有明说,李璟却知晓,她指的是最近朝中有人要让她去和亲,被他愤而驳回的事。
他这才转头重新望向她,语气低沉道:“阿姊,你也听说了,对吗?”
伽罗点头,飞快地看他一眼,眼眶中已有了一层薄薄的水光:“陛下这样回护伽罗,伽罗已十分感激,其实他们说得没错,伽罗深受天恩,应当好好报答才对……”
“不!”李璟立刻提高嗓音,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带到身边,说,“朕绝不可能让阿姊离开邺都!吐谷浑是什么地方?山高路远,当初,宜城公主光是在路上,便耗去大半年的工夫,若真去了,只怕就……再也回不来了。”
嫁出去的和亲公主,多是一辈子留在异乡,忍受思念亲人之苦,直至埋骨荒原,后来,能得恩赏回到中原的,细数千年历史,屈指可数。
伽罗看到他这般态度,不知怎么,又想起了母亲辛氏。
若先前的猜测没错,母亲曾有过一位情郎,而那位情郎就是先帝,那当时,先帝也该舍不得她去塞外和亲才对,最后又是因为什么,仍选择割舍感情,狠心将她送走?
“伽罗这辈子能来到邺都,已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好运气,不敢奢求更多。”
她说着,避开他的视线,侧过身去,抬手解下脖颈间火红的颈巾,挂到榻边的矮架上,仿佛不敢面对他一般。
也许是那条颈巾颜色格外鲜艳的缘故,李璟不由多看了一眼,很快认出来,原本紧绷的脸色稍缓和几分。
他走近两步,从身后搂住她的腰身,深吸一口气,才说:“方才姑母同朕说,是想为阿姊说一门亲。说来也巧,姑母提的,正是先前也有臣子们提过的那一个。”
伽罗顿了顿,一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轻声道:“执失思摩?”
“是他。此人倒是也运气好得很,战场上一战成名,一入邺都,不但仕途上平步青云,姻缘也这样顺遂,竟接连有人要举荐他做驸马。”李璟语气淡淡。
先前第一次有人提起时,他的态度那样明晰,这次说起,却又多了别的意味。
伽罗心中飞快地斟酌着,到底一个多余的字也没说,直接坦白:“伽罗不敢欺瞒陛下,此事,其实是伽罗请求大长公主殿下开的这个口……”
李璟身形一顿,搂在她腰间的胳膊也收紧一分,也不知是惊讶,还是不悦。
“为何?”他的话音从耳边传来,有些听不出情绪,“阿姊难道真的瞧上了他,想嫁给他?”
伽罗听得心头一跳,强忍着才没直接扭过脸去观察他的神色。
“陛下何故要拿这样的话来试探我,我的心意如何,陛下难道不知?”
她本就积着水光的眼迅速变得模糊,像是委屈极了,连身体都轻轻颤动起来,却还拼命克制着情绪。
“我方才都是骗陛下的,其实我根本没那么无私,那么大义凛然,我……一点也不想离开陛下,不想离开邺都。”
她的声音慢慢低下来,听得李璟的胳膊收得更紧。
“可陛下是天子,身居万人之上,太多事都身不由己,我不敢求陛下娶了我——如今的形势,陛下愿护我,已要遭许多非议,若陛下真有要纳我入后宫之意,不但会让萧家寒心,其余朝臣也会觉得陛下太过荒唐,既如此,我只好令想他法……反正,嫁什么人不是嫁?”
话音落下,身后原本还平稳的呼吸骤然变重。
伽罗被搂得腰际有些生疼,仿佛将吸进去的气都硬生生重新挤出去一般。
“对不起,阿姊,都是我不好。”好半晌,李璟喑哑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伽罗笑了笑,摇头:“陛下没什么对不起我的,若不是陛下仁慈,我怕是连留下的机会也没有。”
其实她也明白那些朝臣们想将她推出去的原因,如今李氏宗室各支中,未婚嫁的女子中,最年长的两个,也才十一二岁,都是不曾有过罪责的远支宗亲,若劝天子将这么小的娘子送去和亲,实在令人不齿。
这样一来,这位和亲女子,八成还是要从与皇家沾亲带故的世家大族中择选,不论推举哪一家,都免不了得罪,不若就一起选她这个没有家族支持的皇室养女。
暂时得罪天子又如何?法不责众,人人都得罪,便等于人人都没有得罪。
她叹了口气,轻轻挣了挣,慢慢转过身,主动搂住他,将脑袋埋进他的怀中。
“不过,这些都只是我的妄想罢了,一切只凭陛下做主,若陛下不愿再留我在身边,我也没有怨言。”
李璟心下一软,连忙否认:“怎么会?我怎么可能不想留阿姊在身边?我只是恨自己,总是处处被掣肘,更不愿将阿姊拱手送到别人手中……”
他将人搂紧了,半点也不愿松手。
一阵气性过后,情绪虽仍无法消解,理智却早已回笼。
执失思摩,出身寒微,在邺都毫无根基,相比他人,更好掌控,又有军功在身,匹配公主也说得过去,的确是目下最合适的人选。
“如今,暂时也没有更好的法子。”
他这样说,便是答应了,伽罗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数日后,宫中渐渐放出风声。
都说,大长公主素来疼爱静和公主,眼见静和公主年岁渐长,已到适婚的年纪,听闻先前有人提过新晋的执失将军做小公主的驸马,便多留心几分。
越是留心,越觉般配,是一桩天赐的好姻缘,大长公主便亲自入宫一趟,以李氏长辈的身份,向天子提了这桩婚事。
与一个多月前的置之不理不同,这一次,天子思虑过后,并未反对,甚至很快便将此事在朝会时当众提起。
这个节骨眼上,众人自然明白天子的意思——姊弟情深,舍不得公主远嫁。
萧嵩站在前列,掀了掀眼皮,什么也没说。
站在他身后的礼部尚书郭潭不动声色地观望一番,率先出言:“陛下,臣以为,此事恐怕不妥。静和公主深沐皇恩,从前受先帝垂爱,养于膝下,悉心教导,享着如此供养,该明白大局为重的道理,若此时匆忙议亲,只怕要寒了朝臣们的心。”
一番话说完,又有两名官员应声附和。
李璟坐在高处,平静的眼底闪过一分阴霾。
从来不在朝会上轻易出言的杜修仁听到这话,也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驳道:“若说皇恩,今日在这大殿上的诸位,哪一个不是依凭皇恩浩荡,才走到今日的位置?”
郭潭等人被这般反驳,面上多有不悦,但原本提及此事的就是大长公主,杜修仁身为大长公主独子,又与天子多亲厚,站在另一边也不算出人意料。
倒是站在萧嵩身旁的崔伯琨无声地看过来一眼,示意他不要多言。
一时间,又有好几位臣子看着风向上前陈词。
有人说和亲,有人说婚事,将原本还算和缓的气氛说得渐渐激烈起来。
就在这时,大殿中,唯一一个与李璟一样,得坐榻坐于阶上的李玄寂忽然轻笑一声。
那一声笑很轻,却让周遭一直留心他反应的众人清晰地捕捉到,很快,四下便安静了许多。
李璟顿了顿,问:“王叔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李玄寂面上笑意不变,淡淡道:“也没什么,只是想起了多年前的事罢了。当初,这么一场和亲,可是让有的人大受裨益,从此青云直上,说一句鸡犬升天也不为过。我还以为,有这样的例子在前,往后,和亲一事,要变作人人争抢的好事了。”
话中的过分明晰,几乎就是在嘲讽萧氏一族当初靠着牺牲养女上位,甚至连李璟,也是间接因此才成了名正言顺的天子。
这样的话,也只有他这个摄政王才敢说。
一时间,上至李璟,下至百官,面色各异,都起了不同的心思。
萧嵩的表情尤其僵硬,众目睽睽之下,不得不勉强应一句:“今时不同往日,这样的事,不好强求。”
第67章 圣旨
“是啊, 今时不同往日,无利可图,自然没人想争, 只想将这烫手山芋丟出去。”
李玄寂一手搭在榻边扶手上, 目光从眼前这一群心思各异的朝臣们面上一一扫过。
“无事时, 一个个都说, 为了朝廷, 身先士卒、肝脑涂地也不在话下,如今有事,才教人看得分明,诸位究竟是以朝廷、以大局为先,还是以自己的得失为先。”
这一番话, 几乎将在场大多数人那张伪善的面皮直接撕了下来。
就连李璟也没有说话。
这两年,他与晋王早已只剩表面的叔侄和睦, 私下里处处针锋相对, 可今日这一出, 哪怕晋王方才那一番话, 将他这个皇帝得位背后的因由都一并讽刺了去,他也还是忍不住在心中对此感到赞同。
如今,朝中因为党争,官员私下里站队结交的情况一日比一日严重, 有时,在党争面前, 是非曲直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他身为天子,虽一力主导着这场争斗,可有那么几个瞬间,也会对这样的局面感到有些失控。
不过, 他不能有任何表露,不能让追随“正统”的朝臣们看到一丝他的迟疑。
唯有沉默以对。
众人只好有意无意地看向萧嵩,毕竟,他才是晋王话中那个青云直上、鸡犬升天的人。
萧嵩被架到高处,不得不开口反驳。
“殿下尚未成婚,无儿无女,无牵无挂,自然能将话说得这样轻巧,可无论如何,和亲一事势在必行,总要推举个人选出来,才算对得住吐谷浑这些年来对我大邺的信赖,不知殿下有何高见?”
烫手山芋又被丢回李玄寂手中。
李玄寂气定神闲道:“依我看,和亲一事,若有人愿意,自然最好,大邺与吐谷浑互为藩属多年,往来密切,情谊深厚,本该延续。但若没有,也不必强求,依我大邺礼法,妻室刚刚病故,总要再过一段时日,才好商议续娶的事,这方是人之常情。”
郭潭一听要暂缓和亲,立刻反驳:“按殿下的意思,不过就是拖延些时日罢了,到头来,不还得挑公主送去?再说,多等的这一年半载中,若出了什么变故,又该如何是好?”
旁人一听,纷纷附和。
“是啊,亲缘一断,总有些不踏实。”
“山高路远,交通不便,感情难免疏淡,和亲公主亦肩负部分使臣职责,恐怕缺不得。”
“和亲是国策,施行多年,怎能轻易打破?”
李玄寂面色平静,耐心地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待声音渐渐小下去,才扬声道:“诸位怕什么?边地虽多变乱,可我大邺兵强马壮,吐谷浑更是早年就见识过我大邺铁骑的威势,归顺多年,一直往来频繁,若仅仅因少了个和亲的公主便要反,那其中的隐患恐怕也不是派一个公主去便能解决的。”
说到兵马,武将们个个挺起胸膛。
大邺虽尚武,但朝廷中,一直掌握权柄的,还是文臣,好容易提到先前拱卫山河的战事,他们这些武将才算感觉到了自己的分量。
到底是晋王,曾经多次上过沙场,由他来说这样的话,谁也不敢提出异议。
“况且,据我所知,如今,吐谷浑王储正是宜城公主长子,他素来与我大邺亲厚,曾多次往朝中递信,希望边疆常设榷场,各国互市,若此事能有进展,想来定比和亲更能收拢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