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大长公主的意思,她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娘子,青春年少,又是待嫁之身,犯不着住在一座专为祭奠亡夫而建的寡妇的寺庙里。
伽罗没有推辞,顺势回了自己的宅中,每日上半晌到寺中请安侍奉。
一直到腊月十九,杜修仁要回来的这一日,她方歇了一回,去了一趟五里外的昭仁寺。
第75章 女尼
昭仁寺是皇家寺庙, 每年受宫中与朝官们的香火,是以建得气势恢宏,与小巧清幽的大福先寺截然不同。
伽罗是提前了一日将贴子送来的, 说是要为亡母上香, 安排一场法事, 超度。
到寺中时, 住持已将一切准备妥贴, 前后都有人收拾照应,周到得很。
伽罗一向好性儿,若是平时,她必是满口夸赞、连声称谢,可今日, 看着被安排到她跟前来服侍的七八名女尼,有些不悦地皱了下眉。
住持察言观色, 立刻问:“若有疏漏之处, 贵主只管说, 寺中诸般简陋, 不及宫中处处华贵,贫尼不敢夸口,但只要贵主发话,定竭尽全力做到。”
伽罗笑了笑, 摇头:“没什么疏漏,倒是我扰了寺中的清静。只是我前日里做了个怪梦, 许是亡母所托,她在梦里嘱咐我,要在寺中寻一位有缘人,为我开解一二, 方能令她安心。”
住持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是到这儿来找人的,便说:“不知贵主要寻个什么样的有缘人?只要在这寺中,贫尼定为贵主寻来。”
“也不必大费周章,只将这七八年来才入寺的几位尼师请来便是了,我还另备了些赏,一会儿交给住持,劳住持分给诸住尼师。”伽罗说着,冲鹊枝做了个手势。
不一会儿,住持将原本安排来招待伽罗的女尼统统换作才入寺中的新人。
说是新人,其实最早的也已是四五年前才来的了。
昭仁寺是皇家寺院,寺中不受平民百姓出家,就连皇亲贵戚、达官贵人,也不是任意一家都能送人进来的,此处大多女尼,皆出自宫廷。
尤其是从前侍奉过帝王、亲王的年轻女子,若无子女、家人依靠,又未提早疏通关系,得到额外恩典,在帝王、亲王过世后,便会被送到此处出家,从此远离尘世,一辈子没有出去的机会。
先帝是仁厚之人,生前多次提过,将来不必这些鲜丽娇柔的女子耗费大好的青春年华,只为给一个作古之人守灵。
后来,他去得也仓促,身后事在萧太后的主持下料理,遣散大半才入宫不久的嫔妃,只送了寥寥数人入昭仁寺。
其中,就有伽罗的老熟人。
进过香后,伽罗扫一眼在殿门处听候差遣的女尼,冲她们笑着点头致意。
其中一个,生得格外明艳动人,即便被剃了头,披上泥浆一般灰漆漆的衣裳,与别人站在一处,也仍美得出挑。
大约是在庙里待得久了,她的神色间没了从前的盛气凌人,倒像是被磋磨了棱角,显得黯然无比。
只是,也许就是这分沉寂黯淡,再次相见,伽罗竟从中窥出些不曾有过的熟悉感。
“一会儿还需有人为亡母诵经,就劳烦这位尼师再多留片刻吧!”伽罗伸手指了指,微笑道。
其余女尼也都是从宫中出来的,因不得先帝宠爱,当时一直久居深宫,很少有机会出外游冶,所以同伽罗没怎么打过照面。
但到底都知晓静和公主的名号,也听说过几件旧事,因此一听伽罗的话,纷纷朝被指到的那名女尼投去略带同情的眼神。
伽罗气定神闲地重新踏入殿中,在镀了金的佛像前跪坐下,等无关之人都一一退下,才淡淡道:“魏昭仪,多年不见,还是同从前一样,美貌动人。”
这个美丽的女尼,正是八年前,被她设计,在先帝面前犯下大错,从此失宠,一蹶不振的魏昭仪。
仇人相见,即便没有火花四溅,也多少要红一红眼。
“这里可没有什么魏昭仪,只有出家人。贫尼老了,早不复当初年轻时的样貌,静和公主才是一点也没变,仍是那么温顺贤良,不露声色,教人半点看不透真面目。”
菩音开口时,还算沉得住气,话没说几句,便忍不住夹枪带棍,一时间,倒有了几分过去的影子,不再像一潭死水,显得生动了许多。
伽罗准备了一个多时辰的满腔腹稿,竟就这么被打散了。
她笑了笑,逐渐放松下来,转头看向菩音,说:“还是这样说话好。”
菩音眼光转了转,冷冷道:“这么冷的天,贵人们眼下都该在西苑享乐吧?你专程赶到这儿来见我,想必是有什么话想问。”
她似乎对今日的这一出,并不感到十分意外。
伽罗面上的笑意淡了些:“看来你知晓我想问的是什么。”
菩音的脸上却多了意味深长的笑容:“无非就是那点陈年旧事,譬如,先帝为何对你这样一个异族孤女那么疼爱。”
“我母亲——”伽罗看着她那张因为笑容而越发显得熟悉的脸孔,心中隐隐有了异样的感觉。
“看来你猜到了。”菩音冷哼一声,面上的笑容渐渐变得诡异,“不错,你母亲,辛氏,若我没猜错,闺名应当是‘梵儿’吧?她出嫁前,可是陛下——不,应该说是先帝暗中钦慕之人。”
也许是这些话已压在心头太久,多年来一直无处吐露,她对着旧怨未消的伽罗,竟一点没有要卖关子的意思,就这么将想到的竹筒倒豆似的倒出来。
“你是不是觉得奇怪,我是如何知晓她闺名的?”
“是先帝告诉我的,就在徽猷殿的那张龙榻上,每一次,他饮多了酒,让我脱光了趴在他身下时,他便会忍不住喊出这个名字。”
菩音笑着凑到伽罗的面前,让她能好好端详自己的脸。
“你看啊,我的脸,是不是很像她?我猜是像的,否则,他不会那样宠爱我。”
伽罗瞪着她,一时没法否认她的话。
其实从前并不觉得像。
伽罗记忆中的母亲,是个灰暗又低沉的冷美人,心里从来只装着自己,不会顾及其他人,就连她这个女儿也没资格得到母亲的半点关切。
辛梵儿的脸上,连笑容都很少出现。
而魏昭仪不同,不但生得容貌妍丽,明媚动人,更是个热情张扬、极其爱笑的人。
伽罗那时一点也没有将这位让自己十分不快的魏昭仪,与母亲联系到一起。
而如今,经过多年岁月的磋磨,曾经张扬的热情与笑容统统消失,宛若死水的菩音,竟真有了一丝辛梵儿的样子。
“若真像你说的那样,先帝心中一直念着我母亲,当年又为何眼睁睁看着我母亲西去和亲?”
和亲之时,先帝已是太子,即便一直受到中宗的猜忌,也不至于连这点事也解决不了。
菩音的笑僵在脸上,眼中竟渐渐多了怜悯。
“那时,我也有过这样的疑惑,直到有一回,我偷听到了萧丽贞和她兄长私下说的话,才知道真相。”
萧丽贞是萧太后的名讳,菩音从前便很看不上当时的萧皇后,这般直呼其名也在情理之中,只是伽罗从没听人这样唤过太后,一时有些恍惚。
不过,也很快反应过来,一刻不敢分心地听着菩音的话。
原来,当初萧广善主动收养辛梵儿,的确是存了别的心思。
辛固安的妻子是个远近闻名的大美人,萧广善笃定她生下的女儿,定也是个少有的美人坯子,只多供一口饭而已,不但能为萧家争来好名声,将来还能用她来笼络人心。
只是,他没想到,第一个瞧上辛梵儿的,竟是当时的太子裕。
那本是他为自己的女儿丽贞寻的夫婿,那时,萧家还未成气候,女儿没有给太子做正妃的资格,只敢肖想个孺人的身份,可阴差阳错下,李裕瞧上的却是辛梵儿。
萧广善自然不愿让一个只打算用来当棋子的养女抢了亲生女儿的好机缘,于是,便用了些心思,让李裕以为自己看上的就是萧家女。
直到后来,身份揭晓之际,正是萧广善送到中宗榻上的那两位美人最得宠的时候。
为了让女儿的地位不受到威胁,他又与一双儿女同谋,将辛梵儿送到中宗面前。
已至暮年的中宗见到这样的绝色,把持不住,当场便要将其纳入后宫,李裕自然不愿,萧广善父子便趁机向其进言,不如就将辛梵儿送去和亲。
李裕挣扎权衡,最终忍痛答应。
对他而言,与其眼睁睁看着梵儿被年迈昏聩的父亲玩弄,不如送去突厥,既能眼不见为净,又能让他的地位稳固些,毕竟,父亲再贪恋女色,也还知晓要守住李氏江山,一场和亲换十年太平,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
一个孤女的命运,就这样在几个人的几个念头间,注定下来。
对她来说,重如泰山的命运,不过是别人轻飘飘的几句话。
“她也是个可怜人啊。”菩音叹了一声,伽罗的面孔,目露可惜之色,“哭了?可笑你却是因为她,才当上这个公主的,这是命好啊。”
伽罗愣了愣,抬手摸了摸脸颊,这才发现有眼泪已从眼眶中溢出。
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仍旧十分沉静,也没因为菩音带着嘲讽的话而乱了心神,只是抽了帕子擦了擦面上的泪痕,继续问:“这便是你当初那样厌恶我的原因?你长得像我母亲,所以受到先帝的宠爱,你对此心有不甘?”
这次换作菩英愣了下,紧接着,便控制不住似的连连笑起来。
“你想到哪里去了?长得像辛氏,我高兴还来不及,你以为圣眷是那么容易就能得到的?只要陛下——先帝宠爱我,不论是什么原因,我都不在乎。”
她的眼神又黯下来,似悲似怨。
“我只是怕,有个比我更像她,甚至,是与她血脉相连的人出现了,我不再是最特别的那一个。”
伽罗皱眉:“我那时才不过八岁。”
“八岁又如何,还不是让他在榻上也忘不了?那可是我几年时间里,唯一一次在那种时候听到他叫梵儿以外的其他人。”
她记得清清楚楚,那个迷乱的夜里,正值壮年的天子将她的脑袋压在层叠的被褥间,扯着她的一条腿,命令她叫得再卖力些。
热血冲顶之际,他强按着她的脑袋,听着她挣扎呜咽的声音,脱口而出的竟是“伽罗”两个字。
那一刻,她第一次感受到威胁。
第76章 山门
伽罗已经完全不记得菩音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她一个人在大殿中跪坐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终于忍不住,身子歪倒在蒲团边, 捂着胸口开始干呕。
那是一种难以抑制的恶心感。
一个她一直以为是真心对她好的人, 原来在她八岁的时候, 就已有了那样下流的念头。
甚至在更多年前, 那个人对她的母亲也动过心思。
人人都说他是仁慈多情的好皇帝, 可谁知道,那张伪善的面皮下,藏着那样一颗险恶的心。
什么旧情难忘?只不过是贪恋美色而已。
不过,也许不是没人知道,而是人人都知晓, 却没一个戳破,都配合着他, 演一出仁德良善、君臣相和的好戏。
就像萧家一门, 萧广善知晓这位储君的为人, 于是稍一设计, 就轻而易举地让他舍了辛氏……
鹊枝连忙将盛香灰的铜盆拿到伽罗跟前,又倒了热茶来,跪在她的身边,轻轻拍打她的后背。
“贵主吐吧, 吐一吐就舒坦多了。”
伽罗听着她温柔的声音,终于像是找到了一根浮木般, 暂时安定了许多。
八年前,鹊枝遇到那种事时,也曾被吓得呕吐不止,一连过了大半个月, 才缓过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