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时候,伽罗觉得自己不该多想,可也许是她近来由里到外变得越发成熟的缘故,听到这样的话,就是忍不住有了隐秘的猜测。
她没有犹豫,“唔”一声,轻轻点头,双眼却不自觉地悄悄看向他。
男人面目英俊,神色温和,已又恢复以往的平静淡然,好像的确没有别的意思。
伽罗眨眨眼,觉得自己的眼睛似乎肿了起来。
马车不紧不慢地前行,看不到窗外的景象,也不知到了哪里,只能从时间粗略估一估,大约还有近两刻便能到王府。
伽罗趴在李玄寂的怀中,忍不住随着车身的摇晃动了动。
两人都穿着厚实的冬衣,即便抱在一起,中间也隔着层层布料,总是少了几分亲近感,她这么扭动着蹭两下,起初也不觉异样,可渐渐的,摩擦的感觉迟钝地传递开来,悄然生出一种异样的暧昧。
风雪被车帘尽数抵挡在外,宽敞的车厢里温暖极了,连呼出的热气都多了一丝燥意。
沉默之中,伽罗觉得自己似乎感受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身前厚厚的衣裳底下,有什么东西已经不太一样。
她环在他腰间的胳膊不自觉收紧,带着说不清的试探。
李玄寂也感受到了她的动作。
他的目光无声地变黯,脑袋也后仰靠在车壁上,下颌被拉扯着,线条间透着说不出的紧绷。
但他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地搂着她,一动不动,让人看不明白他的内心。
不一会儿,马车速度渐缓,转了个方向,驶入王府,穿过不知几道门后,方完全停下。
“到了。”李玄寂拍拍伽罗的后背,见她仍然一动不动,便伸手扯过自己的大氅,先将她严严实实裹在其中,接着,托住她的双腿,直接将她抱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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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修仁在昭仁寺中逗留了将近两刻,再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山道上已被积雪覆盖了大半,眼见天空中仍有雪花不断飘落,住持心下担忧,要派人陪同杜修仁下山。
同前一个一样,这一个也是实打实的皇亲贵戚,若在路上出意外,谁也担待不起。
可杜修仁摇头拒绝了,他此刻并不想理会任何人,只想安静地在风雪中独行。
真的没想到,原来那些不为人知的过往中,藏着那么残忍的真相。
他一直觉得自己并非绣花枕头那样的人物,从小到大,也见识过许多人情世故,从皇室亲贵到民间百姓,听说过的令人唏嘘的可怜人一点也不少,可很少有这件事这般让他感到内心震动的。
也许,是因为事情离他太近,只隔着那一两个人,再近一层,便要落到伽罗的身上。
而伽罗……
如果那样的事真的发生在伽罗身上,他不知道自己会是什么反应,也许,在十来岁的年纪,他会从心底里厌恶自己的皇帝舅父,会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
至于对伽罗,也许,只会有一阵怜惜,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变淡,到今日提及时,只剩一声叹息。
幸好什么都没发生。
他骑马行在风雪中,忍不住伸手捂住自己的心口。
当初的皇帝舅父,虽在政务上少有作为,但一贯以来让百姓休养生息,也得了个仁爱宽容的好名声,就连杜修仁自己,也一直觉得他是个十分和善的长辈。
谁知,原来却藏了那样的心思。
那,李璟呢?这个年少便登基的新天子,又会不会也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杜修仁很快想起了李璟与伽罗之间的隐秘关系,好像,就和近二十年前,先帝与辛氏的关系,有几分相似……
想到这些,杜修仁的心猛地沉了沉。
“郎君!”不远处的山门外,传来一声呼唤,将他纷乱的思绪拉回。
“可算见到郎君了!这样的大雪天,长史实在放心不下,特意嘱咐奴来接一接郎君!”三名侍从都骑着马,也没驾车,这样的天气,骑马赶回去躲避才更快。
杜修仁想起了两刻多之前才被晋王接走的伽罗。
这时候,她大约已经得到庇护了吧,幸好,不必再直面风雪。
“郎君,可是还有什么事要办?”侍从们久久没得到回应,不由又唤了一声。
“事都办完了,咱们走吧,早点回去。”杜修仁压下心中那股立刻要去找她的冲动,沉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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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风雪未停,呼啸的风声从耳边掠过,却一点没刮到伽罗的脸颊,氅衣将她的脑袋也完全罩在其中。
不一会儿,两人进入室内。
沾了雪花的氅衣被丟到门边,李玄寂将伽罗在榻边放下,挥手让下人进来,鹊枝也在其中。
“弄些吃食,备好热水,一会儿让公主沐浴。”
李玄寂说着,转头看向伽罗
“冷热交替,容易受寒,好好洗一洗,祛祛寒,再睡一觉,晚些王叔再来看你。”
伽罗点头,听出他只打算留她一人在这儿,心中莫名失落,但周遭数名侍从在,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默默点头。
晋王府上似乎真如传言所说,没有侍女。
伽罗一眼望去,看到的除了屋门口的几位内侍,便只有远处瞥过时看到的侍卫的影子。
内侍自然不好在里间伺候,只得将热水送到隔壁的浴房中。
伽罗让鹊枝也进了浴房,两人一同在热水中浸透,全身都被热意抚慰得舒展开来,这才起身。
鹊枝先穿好衣裳,出去将内侍送来的晚膳拿进屋中后,伽罗才散着湿漉漉的长发,一边擦拭,一边从浴房中出来。
仍然不见李玄寂的身影。
伽罗心不在焉地吃了两口热腾腾的胡饼,也不知是不是心情不好的缘故,明明能嗅到胡麻与葱油的香气,却一点也激不起食欲。
等门外的内侍再进来收拾时,她接过茶盏,仔细漱了漱口,问:“王叔呢,他住在哪儿?”
那名内侍指了指南面,说:“殿下就住在前面,穿门过去便是。”
伽罗点头,没再说什么,想起李玄寂临走前的嘱咐,是要她用过晚膳,便好好睡一觉的。
可是,熄了灯,她一个人卧在榻上,裹在柔软的锦被中,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四下里静悄悄一片,明明李玄寂就在前面的屋子里,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不到十丈,可她却一点也听不到那边的动静,就像这八年来,他一直悄无声息,却总是能及时出现在她身边护着她一般。
她不禁想起自己刚入紫微宫的那段日子,每到夜晚难以入眠时,便一个人偷偷溜出去,游魂似的四处游荡。
如今,又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晋王府。
鬼使神差地,她又从榻上爬起来,抱着一块柔软的绒毯,连长袜也不穿,就这么赤着双足,打开紧闭的屋门,踏入雪夜之中。
外面冷极了,她一脚踩下,便埋入雪中,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过庭院,绕到南面的寝屋外。
屋里还亮着灯火,外头一个伺候的人也没有,伽罗冷得身子发颤,连牙齿都开始打哆嗦,正想抬手敲门,却莫名又开始犹豫。
她竟觉得害怕,如果门开以后,却发现他并不欢迎她,一直以来,都只是她会错了意,怎么办?
就在犹豫的瞬间,屋门却先从里面被打开了。
男人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看到她的样子,无奈地一声叹息,紧接着,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便弯腰抱住她,让她双足离地,跨过门槛,踩到屋里温热的地上。
门在身后关上,挡住寒意,男人感受到她身上透出的冰凉,一边揉她的手,一边抽走她抱在怀里的绒毯,重新拿了块新的盖在她的身上。
这一盖,将她单薄的里衣也严实地挡住了。
“怎么不在屋里好好睡觉?穿得这么少,也敢到处乱跑。”李玄寂说着责备的话,语气却一点也不严厉,双手还伸在她的脑后,替她将披散下来的长发自绒毯下拨出。
伽罗咬了咬唇,抬眼小心地看着他,说:“我认床,睡不着……”
李玄寂也不看她,只又给她拢了拢长发:“睡不着,跑到王叔这儿,就能睡着?”
伽罗点头,就这么静静看着他。
李玄寂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看他一眼,又迅速移开,无奈道:“那好,王叔便把床榻让给月奴。”
他说着,转头拉开榻上铺得十分整齐的被褥,轻拍一下,示意她睡下,又弯腰替她掖好被角。
“睡吧。”
他转身要去吹蜡烛,却被伽罗伸出一只手拽住衣袖。
“王叔睡哪儿?”
李玄寂指了指不远处靠着屏风的另一张窄榻。
伽罗松了手。
屋里很快陷入黑暗,一阵窸窣声后,便是漫长的寂静。
伽罗睁着眼,盯着头顶隐在黑暗中的天花板,屏息凝神,辨别着李玄寂的动静。
除了偶尔的风声,什么也听不见。
“王叔,你睡了吗?”她轻声道。
一阵沉默过后,才传来李玄寂清明的声音。
“没有。”
伽罗掀开锦被,摸黑来到那张更窄的榻边。
“王叔,我好像还是睡不着。”
榻上卧着的男人动了动,他的表情藏在黑暗里,什么也看不清,嗓音间却多了几分沙哑。
“那要怎么办?”
伽罗摸索着爬到榻上,双手压在他的肩侧,双腿更是直接跨到他的身上,睁大眼睛努力看着他模糊的脸,轻声道:“我想和王叔一起睡。”
第78章 私心
空气中忽然沉默下来, 李玄寂一动不动,也没有开口,不知在想什么。
伽罗甚至有点怀疑, 他是不是没听见自己的话。
可屋里这么静, 怎么会听不见?况且, 她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说出来, 实在没法再说第二遍。
两人就这么定在黑暗中, 片刻后,她心有不甘,咬了咬唇,慢慢附低身子,循着他呼吸间的热意, 找到他的鼻尖,轻轻吻一下。
身下的男人似乎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