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夜里自己的主动与荒唐,她竟忍不住悄悄红了脸, 只得赶紧接过鹊枝递来的巾帕,往两边脸颊处捂了捂。
“你呢, 睡得好不好?有没有用膳?”
鹊枝又笑,朝夕相伴多年,她当然知道伽罗的心意:“奴婢也睡得很好,已用过早膳了, 没有饿着,贵主放心。”
伽罗点头,这才开始四下打量这间屋子。
瞧其中陈设,这应当是间书房,靠近东面的墙边,打整整一面墙的木架,放满了大小的书卷、画轴。
其中一个狭长的格子中,则摆着一柄长枪,枪身通体漆黑,有几处剥落的痕迹,露出了底下颜色稍淡的木芯,枪头处一缕垂下的红缨,与仍旧锃亮的枪头相互映衬,一看便养护得十分用心。
伽罗记得这柄长枪,他率军踏入突厥草原时,便曾用过。
与东墙相接的北墙上,还挂着两张一看便十分沉重的弓。
倒是一间文武兼备的书房。
想来,昨晚他本打算将自己的卧房让给她住,自己便在书房中过一夜。
其实根本不必如此,若他真没别的意思,大可安置她在别的院落中,这偌大的晋王府,本是先帝亲赐,满邺都也只有大长公主府能与之相比,怎么会找不出一座空置的院落、卧房来?
所以,也不全是她不懂矜持、
“王叔呢?他何时走的?”
鹊枝开门唤了人,很快有热着的早膳送来,她提着送到食案上,答:“殿下是半个时辰前唤奴婢过来,特嘱咐奴婢不要打扰贵主。外面来了客,殿下这才舍得出去——好像是杜侍郎。”
伽罗举勺的动作立刻顿了顿,这才想起今日本该要跟着大长公主母子一同回西苑的,这个时辰,她应当在大福先寺才对。
“殿下说,下了一夜的雪,路也不好走,今日恐怕回不去,怎么也要等明日,城中的侍卫们将积雪稍清一清才行。”
伽罗暂时放下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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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的茶室中,李玄寂正饮着茶,与杜修仁说话。
甥舅二人之间,似乎形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明明心里都藏着事,也都知道对方到底在想什么,却都忍耐着,谁也不点破。
在屋里坐了近半个时辰,也无非说些有的没的,大长公主的事、邺都公卿家的趣事,还有潭州一带的风土人情。
等这些无关的事都说了个遍,李玄寂才多问一句:“三郎,你此番南下,可遇到什么棘手的事没有?”
杜修仁正吃一块糕点,闻言手指动了动,半垂下眼,似乎想起了什么。
他的确在潭州发现了异常。
年中,因水灾的缘故,潭州一带数地都上奏请求减免税赋、徭役,以便集中劳力修筑损毁的堤坝,也让当地百姓有休养生息的机会。
查看账目、文书时,也的确如报上来的这般没错,偶尔几处有疏漏,也数额不大,仔细盘点后,都能对上。
可是,他到民间随处走访时,却发现了一户人家,两名男丁被征调徭役,说是筑堤去了,可他心血来潮,按照那户人家所在的方位查看徭役名单时,却并未找到那家男丁的姓名。
他将此事告知当地知县,知县不以为意,只道百姓便是如此,因目不识丁,其实根本不知到底去做什么,只知有筑堤这一件事,便只当是做这件差事的,实则徭役种类繁多,也许根本不是这一项。
知县还说,有许多看起来良善凄苦的人,实则只是他们惯用的手段,欺骗其他心善之人,好为己谋利罢了。
就连一同前往办差的御史台官员,也完全不将此事放在心上,只觉是他太过年轻,小题大做。
“水至清则无鱼,咱们是京官,只管手里领的差事,底下的水究竟如何,养了几尾鱼,不是咱们该管的。”
那位官阶稍高的同僚便是这样说的。
杜修仁知道,自己是皇亲国戚,同僚正是看在这点的份上,才愿意多说两句。
这话没错,不用旁人指点,他也明白这个道理,可明白归明白,有时,就是忍耐不住心底的冲动。
他没有再纠缠下去,只当听从了同僚的劝告,换来双方面上的平和,可私底下,他又让亲随外出时,避开知州、知县们的耳目,走访了二十多户有徭役的人家。
其中,又有两户同先前那两名男丁一样,没有出现在当地的徭役名册上。
这件事,显得十分不寻常。
私下征发徭役,定是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趁着查阅账目、名册的机会,他留意到了前两年的徭役。
潭州一带有两处矿场,一处铜矿,一处铁矿,前两年都陆续派了人前往开采,今年,说是要省出人手修筑堤坝,停了那两处的徭役。
偏偏除了这两处外,再没有别处的徭役因筑堤一事暂停。
铜、铁,历来由朝廷重点监察,一来是因为开采、冶炼都需消耗极大的人力物力,二来,则是因为这些,都是用来制造兵器的原料。
他心中隐有猜测,但仅凭这些,仍不算实证,只能将事情暗暗记下,此刻李玄寂那样一问,他便立刻想了起来。
只是,现下似乎不是将这件事说出来的时候。
也许是因为心思转去了别的事上,自昨晚开始,就几乎没消过的那种苦中带酸的难言滋味,终于变淡了许多。
“一路都算顺利,有同僚们相帮,没遇到什么棘手事。”杜修仁很快恢复自然,答道。
李玄寂看着他的神色,淡淡点头,没再多问。
这时,屋外传来侍从的声音:“殿下,贵主来了。”
屋里的两人没说话,却几乎同时在榻上稍坐直了一些。
下一刻,屋门便被从外面打开,伽罗披着厚重大氅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三人视线相对,一时竟沉默了下来,原本就有些微妙的气氛,越发显出一丝尴尬。
是李玄寂先开了口:“站在那儿做什么?快进来,别吹风。”
他手腕动了动,似乎想冲她招手,让她到自己身边来,可余光瞥见一旁面目莫名紧绷的杜修仁,又止住了。
杜修仁就那么默默看着伽罗,既未主动开口同她说话,也没惊讶她竟会出现在晋王府。
伽罗抿唇看着他们两人,踏进屋来,待屋门阖上,便唤了一声“王叔”、“阿兄”。
“坐吧。”李玄寂淡淡道。
他并未在杜修仁面前表现出半点与她的亲密,仍如往日一般,一切仍由她自己决定。
连该坐哪儿也不说。
杜修仁面无表情地垂下眼,也是一副随她意的样子。
屋子里一共只两张长长的坐榻,两张已都被他们坐了,她总要选一张才能有地方坐。
伽罗的视线在两人之间飞快地扫过一遍,论理,李玄寂是长辈,她应当和杜修仁坐在一处,一起面对李玄寂。
可是,她犹豫一瞬,还是挪到李玄寂身边的空处,默默坐下。
无声的态度却如此鲜明。
李玄寂眉峰动了动,重新取了一只茶盏,亲自斟满,递到她的面前。
对面的杜修仁却有一瞬间的低沉,好不容易淡去的酸苦感卷土重来,比先前还要难以忽略。
“阿兄怎么一早便来了王叔这儿?我还想着要遣人去同阿兄知会一声呢。”伽罗饮了一口热茶,小心翼翼地看着杜修仁。
“已经不早了。”杜修仁开口便是这么一句,已让伽罗有些心虚,他却一点也没有要放过她的意思,继续道,“我已去过你的宅中,他们说你还在王叔这儿,我便也过来了。”
一个“还”字,已经透露他早已知晓她来了这儿的事。
伽罗不敢再看他,赶紧移开视线,说:“哦,是我晚了,该早点遣人过去的,倒累阿兄奔波一趟。”
杜修仁不再说话,只顾低头饮茶。
气氛又一次沉默下来,片刻后,杜修仁又开口:“我今日过来,就是与公主说一声,今日怕是回不去了,便在城中多留一晚,明日必定能走,吐谷浑的使臣就要入城,到时便要直奔西苑面圣,在此之前,路上的积雪必要先清干净。”
也是巧合,他回程的时候,正遇到往返奔波报信的驿馆小吏,知晓使臣一行也已要到城外的驿馆,今日道路不通,只能滞留一日,明日再不可能如此。
他说完,也不等伽罗再说什么,便从榻上起身,向李玄寂行礼告辞。
李玄寂也不挽留,提了句明日与他们同行,便起身让侍从送他离开。
伽罗站在一旁,犹豫着,到底没过去送,只是静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李玄寂看着她的反应,淡淡道:“怎么不去送送他?”
伽罗一愣,小心地转头:“我……还是陪着王叔……”
李玄寂轻笑:“怕我生气?”
第80章 使臣
伽罗眼巴巴看着他, 有点拿不准他的意思。
“王叔难道不会生气?”
她有些困惑,男人不应该都是如此吗?
也许他们自己会有很多女人,却很少希望自己的女人也和其他男人有牵扯。
譬如李璟, 即便不能娶她, 也不愿看着她嫁给别人, 若不是和亲的坎挡在前面, 他根本不会下那道赐婚的圣旨。
再譬如杜修仁, 每次看到她与执失思摩相见,都要闹一阵别扭,今日也是一样,虽未明说,可她看得出来, 他心里拧着疙瘩,连走时都带着气。
难道李玄寂和别人都不一样?
她又支支吾吾起来, 带着点忧虑, 说:“王叔还是不喜欢我。”
李玄寂又一次叹气, 握着她被寒风吹得已冷了几分的手:“怎么会?月奴, 我是个普通人,自然也会觉得生气,可是,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若我像个普通人一样,总想捆住你, 让你哪儿也去不了,什么也做不了,你迟早要逃离,对不对?”
他知道这个孩子, 从八年前第一次见到她开始,他便一直默默地看着她。
这是个从小就被所有人忽略的孩子,就和很多年前的他一样,明明有着寻常人做梦都不敢想的高贵出生,却生来就是不被期待的人。
她的身边,从来没有一个能无条件包容她的一切缺点、过错的人。
她渴望很多关心,很多爱意,却不敢全心全意相信别人,只有一个,对她来说太少了,她需要很多选择,只为有一天,有人选择放弃的时候,她不会因此一无所有。
这样乖张又偏执的性子,已经被养坏了。
可坏了就坏了,他不在乎,也不需要她改变什么。
那是愿意豁出性命救他的孩子,他只盼她这辈子过得顺遂如意,至于他自己的那点酸苦,不提也罢。
伽罗被他说中了,愣了下,觉得自己没法反驳,只得讷讷地不说话,算是默认。
片刻后,巴巴儿地又问一句:“所以,王叔才什么也不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