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去浴房清洗……”片刻怔忡后,伽罗像忽然醒过神来一般,面带慌乱,撑起身子就要下榻。
李璟拉住她的手,跟她一同起身,抱着她大步踏入浴房。
浴汤是早就备好的,浴桶底下亦有炭炉烧着,不曾变冷。
两人一起踏入水中,暖意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顿时令他们放松许多。
伽罗忐忑地看着李璟,小心道:“陛下,还是给我赐药吧……”
李璟沉默片刻,伸手搂过她,摇头:“不用,哪有那么巧合。”
伽罗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但对上他的视线,又默默闭了口。
李璟叹了口气,说:“若真的有了,咱们生下来便是。”
伽罗仍有些紧绷的身子,终于在听到这句话后,一点点松懈下来。
她自然不是什么情不自禁,更不是因为爱他,想与他在一起,为他生孩子。
只是觉得,她需要一个孩子,一个属于李璟的孩子,来代替他的位置。
她不需要一个满是戒备,只想将她牢牢束缚住的男人——她自己便有极强的戒心,这辈子大概也没法改变,与另一个戒心难消的人在一起,迟早是你死我活的结果。
她要活。
“陛下,待皇后好些吧。”她靠在他的肩头,轻声劝道,“萧家对陛下从来忠心,眼下也正是用人的时候……”
李璟沉默许久,点头答应。
这一夜,李璟终究没法留到最后。
临近天亮,他匆匆起身,如来时一样,披上那件厚重的氅衣,踏入晨曦的微光中。
婚后第一日,朝会照常举行,半刻耽误不得。
“再睡一会儿,”临走前,李璟附身在伽罗的脸颊上亲了亲,柔声嘱咐,“不必急着起来,含章殿那边,不去也无碍,到时你只管派人去徽猷殿,鱼怀光有数,会带着御医过来,你对外也好交代。”
皇后亦是新妇,照礼制,婚后头一日,新妇要拜见夫家长辈,如今太后不在,偌大的紫微宫,只伽罗一个,勉强算是李璟的亲眷。
萧令仪自然用不着“拜见”她这个排不上号的大姑,相反,伽罗得和尚宫局的各位女官一起,拜见萧令仪这位新皇后。
李璟体贴,有意免了她的拜见,连理由都替她安排好了。
伽罗笑着点头应下,目送他离开后,果然又回榻上补眠。
不过,她没睡太久,便起身梳洗更衣,准时前往含章殿。
空置多年的殿阁,第一次在上半晌就聚集了这么多人。
女官们见到伽罗,纷纷退让到两边,向她行礼。
不一会儿,殿门敞开,一名宫女在门外站定,视线于众人面上一一扫过,在伽罗的面上多停留一瞬,这才慢慢道:“皇后初来宫中,不知宫中惯例,起晚了些,眼下正用早膳,请诸位再稍等片刻。”
她的语气谦和恭敬,甚至,将耽误的时辰都算到萧令仪的身上,可是,说出的理由实在没什么诚意。
萧令仪也许的确不懂新婚后的规矩,但众人前来请安的时辰,都是早早定好,由尚宫局提早到含章殿来提醒过,甚至大婚之前,在萧府教导规矩的女官便已将这一切都告知过。
萧令仪这样做,无非就是给个下马威罢了。
那名宫女说完,便冲众人行过一礼,转身回到殿中,连带着门也重新阖上。
留下外面的众人,站在寒风之中,继续等待。
伽罗微笑着与身边的两名女官对视一眼,垂下眼睑,拢了拢罩在衣裳外的披风,什么也没说。
昨夜睡得不安稳,她多少有些疲累,吹着扑面的寒风,额角两侧便突突跳动。
好在萧令仪也算有数,让她们等了不到两刻,便开了殿门,请她们入内。
屋内的陈设已被改过,原本搁在中央的屏风、花瓶、烛台、案几、香炉等,都被挪开,留出大片空地,只北面的一级阶梯上设了一张坐榻。
此刻,萧令仪穿戴齐整,正坐在那张榻上,小口啜饮着茶汤。
屋里温暖如春,与屋外的寒风形成鲜明对比,令众人都有片刻麻木的不适,再加上浓郁的熏香,伽罗本就被冻得通红的鼻尖顿时泛起一阵痒意。
她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喷嚏。
有几名女官看过来,犹豫是否要出言关切一二,可抬眼望见坐在榻上的新皇后,还是将话都咽了回去。
伽罗捏着帕子掩唇又轻咳一声,便站在最前列,带着诸位女官一道,恭恭敬敬地行礼。
萧令仪这才放下手中的茶盏,慢慢道:“不必多礼,都起来吧。伽罗,你今日可好?莫不是着了凉?”
伽罗起身,答道:“多谢殿下关心,只是才进屋,有些热罢了。”
萧令仪笑笑,神色莫名道:“那就好,一会儿还要给诸位说一说宫中的规矩呢。”
伽罗掀起眼皮,看她一眼,没有反驳。
皇后是天下女子之首,更是后宫之主,所有女官、宫女,都要听从皇后的命令,让女官们立于堂下听规矩,也在情理之中。
可伽罗是公主,这些规矩并非为她而设,即便要听,也该给她赐座。
偌大的屋子里,除了萧令仪的那张榻,哪还有别处可坐?分明就没打算让伽罗坐下,就是要将她与这些专事宫中事务,服侍帝后二人的女官们摆在同样的位置。
女官们瞧出了气氛中的微妙变化,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连眼皮也不敢掀一下,生怕引起皇后和公主的注意,牵扯其中。
众人就这般,一动不动站在殿中,听着萧令仪身边的侍女捧着那长长的、仿佛看不到尽头的卷轴,一字一句地念着。
伽罗始终耐心地听着,长久的站立让她本就有些疲累的双腿微微发沉,额角好容易平复下的突突跳动也卷土重来。
她心中压着的不耐烦也开始蠢蠢欲动,不时估算着时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三刻,也许是大半个时辰,殿外终于传来内侍通报的声音——陛下来了。
萧令仪立刻皱眉。
这个时辰,朝会应当已经结束,但后宫请安,从来用不着天子亲自前来,从前的李璟,也鲜少关心太后殿中的事。
她很快收拢神色,起身让到坐榻边,示意宫女开门。
李璟进来时,就看到所有人都站在殿中,分别让到两边,冲他行礼。
他快步行至阶上,在榻边坐下,视线在殿中扫过,微不可查地皱了下,正要开口,忽听伽罗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
他顿了顿,已到嘴边的话稍改,转向萧令仪:“怎么这么多人站在屋里?朕记得令仪从前并不喜欢宫中的这些规矩,总是嫌麻烦。”
这话算全了萧令仪的面子。
“从前是从前,如今做了皇后,我自然不能再像从前那般任性,否则,岂不辜负陛下的良苦用心?”
萧令仪对李璟昨夜独自离去心有怨怼,尽管已努力让语气变得谦恭,却还是夹杂着一丝阴阳怪气。
她当然也听得出来,他哪里是在乎她怕繁琐的规矩,分明就是不愿见伽罗在这儿向她请安。
第94章 本分
李璟笑了笑, 也不让萧令仪坐下,只说:“朕早先就答应过舅父,等你做了皇后, 也定不教你累着, 更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宫中这些琐事, 你不必过多理会, 只仍交给她们便好,从前如何,往后仍旧如何。”
这是间接要皇后少管事,萧令仪听得脸色越发挂不住。
伽罗身边的一名女官见状,连忙笑着奉承一句:“到底是从小的情分, 陛下待皇后这般体贴,着实令奴婢们羡慕, 奴婢们定谨遵陛下旨意, 绝不敢让皇后为宫中琐事烦扰。只是, 奴婢们毕竟人微言轻, 皇后才是后宫之主,奴婢们行事,难免有举棋不定之时,到时, 恐怕仍要求到皇后跟前来……”
这一番话,也一道捧了皇后的地位。
萧令仪的表情这才缓和几分, 勉强扯了下嘴角,说:“这本就是身为皇后的职责,我自不会推脱。”
李璟没再说话,挥手示意女官们先行退下, 又对伽罗道:“阿姊快些回去歇息吧,这几日你也未休息好。”
萧令仪闻言,也不好再让伽罗留下,只得眼睁睁看着众人离开。
“陛下昨夜去了哪儿?”待殿门重新阖上,她便立刻直截了当问出来,语气中也多了一分咄咄逼人。
尽管她已明白自己的处境,知道眼下应如先前父母教导的那般,做个贤良的皇后,方是正理,可从小养成的脾气哪有这么容易改?忍了好一会儿,已是极限。
李璟眼底闪过一丝不耐,借着眼睑垂下时,暂且挡住,再抬起时,已又恢复平静。
“朕昨夜在徽猷殿书房中留宿。”他微笑着解释。
“真的?”萧令仪不大相信。
李璟耐着性子道:“若不信,只管去问守夜的内侍就是了。”
徽猷殿的内侍都是天子心腹,她能问出什么来?
只是先前有两次,她父亲对伽罗下手时,都将手伸到了徽猷殿,这让她不得不怀疑,他是否在暗讽他们萧家人的手伸得太远。
“知道了,想来是我多心,请陛下恕罪。”萧令仪勉强收敛自己的气性。
李璟这才满意地点头,指了指坐榻另一侧的空处,说:“坐吧。”
还未到动手的时候,眼下最要紧的,是铲除李玄寂,在此之前,只要萧令仪安分些,他自会给她皇后的体面。
等李璟走后,萧令仪越想越觉怀疑,干脆又将雁回叫到跟前,问:“你在清辉殿伺候那么久,可曾见过陛下和那胡女之间有什么逾越之举?”
雁回吓了一跳,这样背后编排天子的事,她怎么敢做?
“奴婢惭愧,从前一直不得贵主青睐,鲜少有机会进内殿伺侯,因此不知内情……”
这也是实话,李璟与伽罗从小就亲近,许多举动要说亲密,放在亲姊弟之间也不算过分,况且,两人多年来皆是这般相处,身边的下人们早已习以为常。
她也是到数月前,被阴差阳错送到李璟的面前,才渐渐觉出不对味来。
但这些细枝末节,除了她之外,再没人知晓,她也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萧令仪没在雁回这儿得到任何有用的消息,越发怒从中来,当即喝道:“姑母养了你这么多年有何用?还不是块木头,伺候人不会便罢了,连眼也是瞎的!”
雁回很快被赶出去,屋里顿时又陷入寂静。
萧令仪越发拿不准,那两人之间的关系到底走到了哪一步,若如父亲所料,她还如何“防”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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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大婚后,宫中渐有传言,暗指帝后二人失和。
不过,随着上元节的到来,那些风言风语很快烟消云散。
那夜,宫中举行盛大的灯会,帝后二人相携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那场景和睦温馨,尤其是年轻的天子,本就性情稳重,对新皇后更是体贴入微,令朝臣们纷纷大叹,帝后这份源自少年的情意多么难能可贵。
萧家在大婚前因受天子敲打而渐弱的声势,顿时重新高涨起来,连带着先前在天子授意下,经过短暂整顿,稍有收敛的官场风气,也颇有卷土重来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