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罗敏感地察觉,宫中的内侍、宫女替主子、贵人们办差、跑腿时,又开始收好处、赏钱了。
份量不如从前,看似有了改变,不过,众人心中都清楚,想必再过不久,便又恢复从前的分量,甚至很可能还要再涨一成。
上行下效,官场之中自也是如此。
如此一来,底下那些出身寻常,却真心实意做事的官员们,日子又要难熬了。
伽罗不禁想到执失思摩。
年前,他在神策军中雷厉风行地整顿了一番,如今恢复原状,只怕明里暗里得罪了不少人。
这段日子,他像有意躲着她似的,一直没在她眼前露面,也不知有没有被人为难。
上元节后,没几日,慕容延一行,还有其余诸国使臣们便预备收拾行囊,领着大邺天子的赏赐启程返回各自的家乡。
在此之前,和亲的人选终于定了下来。
崔妙真呈至尚宫局的那份奏表,最终被递到李璟与群臣面前。
听闻崔家上下早就因此闹过几场,身为一家之主的崔伯琨极力反对,要令夫人入宫,请尚宫局将女儿的奏表送回来。
也不知崔妙真究竟是如何说服二老,到李璟在朝会上提及此事时,崔伯琨虽面有不舍,却再不反对,在同僚们惋惜的目光中,毅然替女儿答应下来。
到底是少有的令大多数人羡慕的清贵门第,在这样关系整个大邺的事上,不会因私人的得失、感情,便不择手段,崔氏夫妇对妙真这个从小就是闺门典范的女儿,也足够信任与宽容。
没几日,圣旨便拟了出来,送至慕容延手中。
崔妙真被封为文懿公主,许配于他,为吐谷浑储妃,事情也算尘埃落定,接下来,便是慕容延回伏俟城,崔妙真安心待嫁。
然而,出乎众人意料的,是送亲的队伍。
代表皇室的重臣,是晋王李玄寂,负责护送的大将军,则是才刚坐上神策军兵马使之位,甚至还未坐稳的执失思摩。
为就吉日,送亲的日子定在五月初,这个节骨眼上,要将他们二人调离邺都,实在耐人寻味。
一时间,朝中多了许多莫名的猜测。
伽罗在圣旨下达后,便又出宫,去了自己的宅中小住。
这个时候离开,多少容易引来李璟疑心,她是不是为了见执失思摩。
不过,伽罗有十分完美的理由。
一来,如今萧令仪是后宫之主,即便她们之间隔了一道阊阖门,平日便是为了皇家颜面,也要隔三差五打个照面。
萧令仪横竖与她合不来,她不若离远些,也好给宫里留些清净,也让李璟不必为难。
二来,便是朝中上下的那些传言。
执失思摩分明与她有婚约,却要被派去护送和亲队伍,让人不得不怀疑,是不是和亲之事已尘埃落定,天子与公主不必再拿他来当挡箭牌,于是萌生了悔婚之意,更有些捕风捉影的,已在猜测,一向以姊弟相称的天子与公主之间是否已有私情。
李璟才刚大婚,年纪尚小,这样的名声有损天威,多少要忌讳。
再加上这几日间,伽罗还曾主动找过他一回,热情地与他纠缠了大半宿,令他差点又没忍住,只险险地在最后抽离。
这般安慰过,伽罗方能轻松离开。
当日,她便让鹊枝乔装到庾令楼请吴娘子递了个信,傍晚时分,便如先前一般,亲自带着鹊枝悄悄去了一趟。
仍是同一间雅舍,同一个时辰,她先要了整整一桌酒菜,独自坐在榻边,一边有一口没一口地饮酒,一边时不时提箸往口中送着清淡爽口的腌菜。
等执失思摩下了职,风尘仆仆赶到时,她已喝得双靥生霞,眸含春意。
“你来了。”她放下才饮尽的酒盅,胳膊支在软枕上,指尖抵在额角,一副娇弱无力的样子。
执失思摩皱了皱眉,避开她的视线,一闷头关了门,便一声不吭地站在原地,仿佛不愿再靠近一步。
这般态度,惹得伽罗有些不快。
“愣着做什么?”
他掀了掀眼皮,这才慢慢挪动脚步,跨入内室。
珠帘在他身后落下,发出细细的清脆的声响,是鹊枝收走了束绳,随后退到第一道门外,将屋里的空间通通留给他们二人。
“贵主。”执失思摩低着头,向伽罗躬身行礼。
“我还以为,执失将军这段日子避我如蛇蝎,今夜不会再来了。”伽罗冷冷道。
“君臣有别,贵主召见,臣不得不来。”他仍旧低着头,不愿看她。
“什么君,什么臣?我不过是个徒有虚名的公主,算什么君?我可没逼你前来的意思,你若这般不情愿,这便走吧。”伽罗那只在他面前显露的公主脾气上来,也移开视线,不愿再多看他一眼。
执失思摩沉默下来,没有答话,也许是在思索着她的话,片刻后,竟真的转身要走。
伽罗一扭头,望着他一步步远离的背影,登时坐直身子,负气道:“你走了,往后便不必再见我!”
执失思摩的脚步顿住,也不转身,就这么背对着她,低低叹一口气,哑声道:“贵主到底要臣如何做?臣实在有些糊涂。”
伽罗一听,莫名便觉委屈:“我何时要你做什么?不过就是问问你,为何要这般避着我!”
执失思摩顿了顿,终于转过身来,重新看向她,艰难道:“臣……不过是守住自己的本分罢了。”
第95章 月事
“本分?”伽罗冷笑一声, 重复这两个字,在唇齿间揣摩过一遍,“远远地避开我, 便是你这个未来的驸马都尉的本分?”
执失思摩眼神闪了闪, 好似有希望升腾起, 又迅速熄灭。
“贵主难道还要让臣做这个驸马都尉吗……”
伽罗紧紧咬住下唇, 嚯地自榻上站起, 直直睨过去:“怎么,后悔了,受不了了?当初是我逼迫于你,可你答应我时,难道不是心甘情愿?”
“臣自然是心甘情愿的。”
“那便是怕了?”
伽罗心中一阵憋闷不快。
她知道, 换作任何男子,看到自己未来的妻子私底下竟是这副面孔, 都会觉得难以接受。
执失思摩已比许多人都更可靠, 在窥出她与杜修仁、与李玄寂的往来时, 都能咬牙接受, 她其实没法再要求他在看到她与李璟纠缠时,仍然那般宽容大度。
毕竟那是天子,天下有几个人敢与天子“抢女人”?
可她就是不甘心。
“你分明说过,不论如何, 都一定会守在我身边,看来, 不过都是诓我的话。”
她当初听到这话时,分明也未往心里去,更一点也不相信,眼下却忍不住用来刺一刺他。
执失思摩眸光黯然, 含着说不出的苦涩,哑声道:“没有诓骗贵主,臣会一辈子守着贵主,只是贵主也许并不需要臣守着了……”
他这“倒打一耙”的话,听得伽罗皱眉:“我何时这样说过?”
执失思摩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握紧,避过她过分直接的目光,说:“贵主与臣定下婚约,不过是为了挡一挡和亲之事而已,如今没了后顾之忧,贵主的身边又有——有别人在,想来已用不上臣了吧。”
在他看来,她的身边既有陛下,又有晋王,还有什么是想要却得不到的呢?
况且,除夕那夜,陛下有意让他窥见那样的情形,意味已十分明了,无非是要他明白自己的身份,知难而退,别再生出不该有的妄念。
本就是他高攀,如做了一场美梦一般,也该醒了。
伽罗听出端倪,脾气倒是软了下来。
“我若有这样的意思,今日便不会召你前来。思摩,你是不是以为,调你去护送和亲队伍,是我说动陛下下的旨意?”
话说到此处,执失思摩也不再沉默,将压在心底的猜测说出来:“也许不是贵主的意思,只是,臣有自知之明,已经没用的棋子,便是一枚弃子,没资格再留在贵主的身边……”
伽罗的气还未消,却心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上前两步,抱住他高大的身躯,踮起脚尖吻住他仍旧一张一合说着话的嘴唇。
执失思摩后面的话一下被堵住,原本攥紧在身侧的双手再松开时,便情不自禁地抬起,搂在她的腰间。
明明是想小心翼翼些,可多日压抑着情绪,不曾靠近,再加上她这样清晰的暗示,让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刚刚扶上她的腰身,便猛一用力,将她狠狠压入自己的怀中。
然而伽罗没有停留,不过一瞬,便退开,带着仍旧未消的一丝怒意,瞪着他道:“你在胡说什么?这么久了,你还没想明白吗?我们之间,什么时候结束,是我说了算!”
执失思摩黯然的眼神,终于在听到这些话后,重燃火焰。
“好。”
他本就不想结束,最好一直就这么下去。
抵在她腰际的手掌开始上移,多施了几分力道,沿着她的脊背来到纤细的脖颈处,压着她的脑袋便吻了过去。
两人终是落到了那张宽敞的榻上。
“真的没有结束吗?”他仿佛仍旧不信,像经历了大起大落一般,没法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实的。
伽罗摇头,又扯着他的衣领将他的脑袋拉低些,一下一下亲吻,什么也没说。
庾令楼总是过分热闹,一楼高台上不曾停歇的乐舞,就连楼上的雅舍中也听得一清二楚。
他们感受着耳边的嘈嚷,克制着,过了许久,才稍稍平复下来。
执失思摩没再如从前那般,说是因为“还未成婚”而守着底线,只是默默收住动作,卧在她的身边,将她搂在怀里,一动不动。
事到如今,他已明了,即便不是她的意思,这桩婚事恐怕也成不了。
伽罗安静了一会儿,指尖轻抚着他已然敞开的衣襟底下坚实的胸膛,忽然道:“我没想过要将你支走。”
没有回答,只有肩后的手掌紧了紧。
“可他容不下。”她莫名说了这么一句,没解释“他”到底是谁,两人心知肚明。
执失思摩仔细地看着她晦暗不明的神色。
“你……不是心甘情愿的?”
“起初,我以为是。”
可后来,有什么东西悄悄变质了。
“现下一定不是。”
伽罗扯住执失思摩的衣襟,抬头对上他碧蓝的眼眸,用极低的声音问:“思摩,你果真愿意一直站在我这一边吗?”
两汪碧蓝深邃而沉静,他没有半分犹豫地点头。
伽罗指尖微微掐紧,隔着薄薄的布料陷进自己的掌心间:“你……明不明白我的意思?”
执失思摩抿唇,在她莫名的视线里用突厥话轻声回答:“我本就不是大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