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俯身凑过去,在他下巴处飞快地亲一下,便重新站直身子,将木门牢牢阖上。
还未等她好好整理自己的衣裳,外面便传来脚步声,是李璟在几名内侍的簇拥下,已经来到院中。
鹊枝赶忙将屋门打开,向天子行礼。
伽罗只好拽下架子上挂着的一件外衫披上,快步迎了过去:“陛下——”
身子刚低到一半,就被已走到近前的李璟扶住胳膊托起来:“在宫外,没有外人,阿姊只管自在些。”
说完,冲身后的鱼怀光等人挥了挥手,便带着伽罗进屋。
屋门很快被关上,鱼怀光十分自觉地带着几人守在外面,没再跟进来。
伽罗这才转身打量李璟的模样。
他今日穿了身云水蓝的锦缎圆领袍,发顶的玉冠亦是寻常的样式,除了玉质更纯粹、做工更精致外,看不出有哪里彰显身份的地方。
的确是一副高门子弟的微服打扮,看起来矜贵高雅,气度翩翩,只是那一张渐显锋芒的年轻面孔间,还留着一分藏不住的威严气势。
伽罗敏锐地捕捉到他看起来如常的神色地修,那一抹烦躁和不快。
“阿姊这儿方才有人?”李璟一眼瞧见案上两只开口朝上的茶杯。
伽罗脑中飞快地转动,笑笑说:“是鹊枝,她方才陪我饮茶,听说陛下来了,便下去了。”
说着,将方才杜修仁用过的茶杯搁到一旁,又翻了只干净的过来,给李璟斟了一杯。
李璟点头,目光往四下打量一番:“你待她倒一直那么好。”
“是啊,毕竟,她从小就在我身边,与我都算是有过命的交情,如姊妹一般。”
一句“过命的交情”,伽罗说完便自觉不妥,那“命”是当初在草原上“过”的,少不了让他想起李玄寂,她与李玄寂,其实也算有过命的交情,从前李璟未将此放在心上,如今,他心中已有了疙瘩,自然敏感许多。
果然,他的眉眼在听到这句话后,飞快地动了动。
说出的话无法再收回,伽罗只得又补了一句:“如今,除了陛下,也只有她与我最亲近了,我可舍不得将她只当作一个下人。”
这话令李璟的神色比方才来时,又松了几分。
却令衣橱中的杜修仁听得难受极了。
他当然知晓伽罗和李璟之间的隐秘关系,可知晓是一回事,亲眼看到、亲耳听到,又是另一回事。
那些曾经用在他身上的哄人手段,如今眼睁睁看着用在别人身上,让他心口一阵紧缩的冷痛。
可那是陛下,他没有资格,更没有权力对陛下的事置喙,哪怕他越来越不赞同。
“阿姊的身边有如此贴心的人,也是好事。”李璟饮了温茶,语气和缓道,“这儿的布置,倒与清辉殿中不大一样。”
他说着,放下茶杯,在屋里四下看起来。
与清辉殿那独属于宫廷的高阔华丽不同,这间屋子,连同这一整座宅子,都显得更轻快惬意。
伽罗看着他的脚步一点点挪向西面的衣橱,心中开始紧张,虽然知晓他大概不会拉开衣橱的门,可她还是忍不住跟着上前,与他一同站在衣橱边,握住他的一只手。
李璟扬眉望向她。
“陛下可是有什么心事?”伽罗镇定地问。
李璟顿了顿,随即叹了一声,扯起嘴角,将她揽入怀中,说:“到底给阿姊看出来了。”
第99章 不和
伽罗靠在他怀中, 脸庞侧过去,刚好对着那两扇橱门。
这是工匠精心打造的衣橱,上半截做了百宝嵌, 中间有两寸高的镂空雕刻, 下半截则是繁复的浮雕。
因橱中没有光线, 所以盯着那两寸高的镂空处往里看, 也看不出什么, 连衣物的料子边角都看不清,别说什么人影了。
可伽罗心口还是跳得宛如擂鼓,总觉得杜修仁的眼睛就隐在那扇门后,静静看着他们,若一个不小心, 他弄出什么动静来,便要被李璟察觉。
太近了, 不好。
伽罗动了动, 叹了口气, 从李璟的怀中起身, 转而行至南面的窗边,推开窗扉,望着外头似有细嫩小芽冒尖的草木,轻声道:“只是觉得陛下这时候过来, 定是有原因的。相识这么多年,哪能连陛下心情如何, 都一点感觉不到?”
李璟听了她的话,这才跟着走到她的身边,与她一同看向窗外。
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大事,不过是他在宫中时, 才刚下朝,忙完一阵,便遇到了萧令仪。
她正带着宫女等在徽猷殿中,说是为他备了春日的几样点心,特意请他品尝。
其实他看得出来,这无非是她向他示好的手段,两人成婚后,关系一直冷着,她也是个极要脸面的人,不愿让众人觉得她这个皇后连位子都没坐热,便先受了冷落,于是隔三差五地往他的徽猷殿来,又不时召那些曾与她频繁往来的夫人、娘子入宫,其中也包括她的母亲余夫人。
他没必要在这时候打她的脸,若她安分些,他也乐得在外留个相敬如宾的名声。
于是,便也每隔几日,趁着有人到含章殿拜见,他便命鱼怀光送些赏赐过去,当着她母亲与朝中亲贵女眷们的面,也好令她这个皇后面上有光。
不过,萧令仪并不满足于此。
今日,她不但要送点心,还妄想爬到他的榻上。
想必是前几日,余夫人入宫,又对她说了什么。
他自不可能让她如愿,当即请人送她回含章殿,自己则又去了前朝,不一会儿,便听办事的内监回来禀报,皇后一回去便发了好大的脾气。
今日政务不多,他本已处理得差不多,一经此事,心下便一直感到不快,又无处发泄,不知不觉中,便换了便服,带着人出宫来了。
起初也没打算来这儿。
如今宫里宫外也有些风言风语,有说他与皇后不合,也有说他与静和公主过于亲密的,若他一与皇后有不快,便出宫来寻伽罗,不免有坐实那些流言的意思。
可是,除了这儿,他却再想不出还有别的地方能去。
大长公主在大福先寺清修,这样的“家务事”本也不该劳动她,至于公主府,还未到官员散职的时辰,杜修仁想必也不在府中。
好像,也只有这里能来了。
“也没什么大事,无非就是令仪——哎。”李璟说到这儿,叹了一声,没细细解释到底发生了什么,似乎连再回忆一遍都不愿意,只说,“阿姊一走,朕在宫中便没什么贴心之人了。”
伽罗有点不大情愿应他的话。
若从前说他们姊弟二人贴心,还算合乎情理,虽然她不曾完全敞开过心扉,但李璟对她,着实没有什么戒备之心,顶多只是有些占有欲而已。
而现下,拜萧嵩所赐,他费了那么多工夫在李璟面前上眼药,李璟对她看似没变,实则早已有了许多疑虑。
只不过因为她只是个无权无势、完全依附于他的女流,他才不必拿出对付李玄寂,还有那些让他不满的朝臣们的手段,来对待她。
与她的牵扯只有情爱,最坏便是将来因为怀疑而厌倦了她,从此不再给她庇护她,她稍有不顺他意之处,便要面临像从前的魏昭仪那样的下场。
“想来是我太自私,为图清净,要对皇后敬而远之,便自己躲到宫外来了。”她尽量做出一副愧疚的温柔模样。
李璟一听她只责怪自己,心便又软了许多。
“朕不过随口一提罢了,阿姊不必内疚。若真留在宫中,恐怕令仪容不下,不会消停,朕又多在前朝,到时,只怕没法护着阿姊不受委屈。”
伽罗等的便是他这话,遂放下心来,遗憾道:“不能常伴陛下左右,我心中总是过意不去,再过几日,我便入宫向陛下请安,绝不令陛下为难。”
李璟伸手揽住她的肩,点头:“也好。”
两人站在窗边,再次看向院中的景致。
泛黄的草木间,一团小小的,灰色的影子穿行而过,是数月前杜修仁送的那只灰兔,如今都养在这宅子里,白日里阳光晴好时,便放出在院里跑一跑。
李璟愣了下,道:“阿姊倒将这小东西一直养在身边。”
这是杜修仁送的,伽罗说话得格外小心。
“阿兄平日虽古板严肃了些,可这小兔儿却十分温顺,瞧着便让人喜欢,我养在身边,也觉得有趣。”
李璟笑着点头:“那等过几个月再去行猎,朕便再给阿姊弄一只来,两个在一处,正好做伴。”
伽罗的脑袋靠在他的肩头,闻言转过去,对上他含笑的眼神:“那可不能带公兔回来,两只公的凑在一起,可是会打架的。”
“是啊,就像人一样,一山不容二虎,两个男人在一处,也免不了你争我夺。”
李璟也不知想起了什么,发出这样的感叹。
伽罗一点也不爱瞧他们之间的剑拔弩张、局势紧张,便抬手环着他的肩:“陛下,别想那些扫兴之事,难得出宫一趟,总要高兴些。”
说着,踮起脚尖凑近,在他唇上亲了亲。
李璟想也没想,自然地搂紧她的腰身,将她压入自己的怀中,与她唇舌纠缠。
这是多次赤诚相对而养成的亲密习惯。
伽罗知道,他好容易出宫一趟,哪怕是突发奇想而来,也不可能什么也没做便回去。
这一点,她觉得男子似乎都一样。
她干脆稍主动些,拉上窗扉,推着他往屋里去。
还有一个人隐在暗处,她没忘。
“陛下,要不要命人备些水?”她想往门边去,又被他拉回来,直接压到榻上。
“有鱼怀光在,那老东西不会连这点眼色都没有。”
“那陛下待我温柔些吧!”
伽罗顾着自己腹中才刚如嫩芽一般的孩子,又不敢跟他直说,知晓这一遭免不了,便只好这样要求。
“好。”
李璟平日也不是会故意多折腾她的人,闻言只以为她怕太不小心,收拾起来费神、麻烦,便直接答应下来。
榻上渐有动静传来,衣衫滑落下来,堆在榻边的地上,如同一座座峰峦叠嶂的小山一般。
那张卧榻被屏风挡住大半,即便在同一间屋子里,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私秘感。
而也是这同一张卧榻,方才坐在上面的,还是另一个男人。
那另一个男人,此刻躲在衣橱中,听着那看不见的榻上,令面红耳赤,忍不住热血沸腾的动静。
杜修仁感到自己像被深深撕成了两半。
一半在下,满是蠢蠢欲动的渴求,恨不能立刻跳出去,将伽罗从榻上扯下,与他一同关进这狭小又昏暗的橱柜中,继续先前被中途打断的事。
另一半则在上,被外头的动静割得疼痛不已,甚至鲜血淋漓,夹杂着一种名为内疚的情绪,让他彷徨不已。
额角已挂满细密的汗珠,衣袍底下更是紧绷不堪。
他一向自诩清高,不论公事还是私事,他从来清清白白,没有任何会引人指摘的软肋,可自与伽罗纠缠到一起,他便渐渐感到自己的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