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竟然躲在橱柜中,听着她与别的男人的动静,都会有那么多龌龊的念头,甚至很想直接撩开自己形迹狼狈的衣袍。
原来她与陛下在一起,是这副模样,好像,同与晋王在一起时,不大一样……
他的脑海中纷乱无比,像被针刺过一般,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动静终于渐归平静,他才像被从水中打捞出来一般,浑身湿透地瞪着眼前的昏暗,努力克制着不住喘气。
屋外很快传来动静,是鱼怀光捧着铜盆与巾帕入内。
“去给阿姊重新拿一件中衣来。”李璟的语气已恢复平静,只嗓音间还残存着一丝沙哑。
鱼怀光应了一声,紧接着,便有脚步声往这边逐渐靠近。
杜修仁的心怦怦乱跳着,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鱼怀光不知晓这边几只橱柜内的陈设,若要一个个拉开瞧,岂不坏事?
幸好,没等鱼怀光走到橱柜近前,便又传来伽罗惫懒的声音。
“有劳鱼大监了,衣裳在靠南面第二个门的上一格里,随便哪一件都好。”
脚步很快来到近前,紧接着,是旁边的柜门被拉开又重新阖上的动静。
待脚步声再度远离,杜修仁的心才重新落下来。
又过了许久,久到他感到身上沁出的热汗已凉透,令他微微发寒,李璟才终于收拾好,更衣穿戴,带着人离开。
他在橱柜中呆了呆,直到外头竟全无动静,才撑着发麻的身躯推开橱门,重新站到外面。
那被屏风半围住的榻上,伽罗仍披着衣裳懒懒坐着,发丝垂落,面颊绯红,眸中更是春意未散,一看便是才承恩露的模样。
简直刺目极了。
杜修仁艰难地别过眼,不愿多看,刚行至榻前,便听她懒懒地开口。
“鹊枝,快,让人照那方子去煎一碗药来。”
一听到煎药,杜修仁的眉头立刻拧起:“你要饮什么药?”
第100章 入宫
伽罗没有立即回应他, 而是先仔细地感受着自己的身体,确定并无不适,这才放下心来。
郎中的话, 她记在心上, 只是头三个月还剩下至少两个月, 要一直瞒着李璟, 今日的事便不可能只有一次。
她想, 为了自己,也得乖乖按郎中的方子喝药。
“阿兄以为是什么药?”她拢了下领口的衣裳,慢慢在榻上坐正身子。
杜修仁满是严肃疑虑地看着她,迟疑一瞬,猜道:“是……避子的汤药?”
伽罗笑了笑, 摇头:“只是我自己瞧郎中开的滋补方子而已,阿兄不用那么紧张。”
杜修仁感到提着的心放下了一些, 却还是没有完全放松, 想了想, 又问:“那你……不担心会留下隐患?”
何谓“隐患”, 二人心知肚明。
伽罗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啜饮,整个人惫懒地靠在软枕上,淡声道:“只能小心些,陛下想来也是好心, 没让我喝药,已是格外仁慈了。”
她一手支在脸颊边, 姿态闲适,不咸不淡睨他,像是在等他的反应。
杜修仁垂下眼,不与她对视, 低低地赞一声:“是啊,陛下待你的确仁慈……”
他说着,稍皱了下眉。
对于一位掌握全天下权柄而言,这般行事,的确已算仁慈,毕竟帝王无情,对于不愿留后患的事,都没有情面可言,对伽罗这般宽待,便是有情意在。
可他总觉得怪异。
那是李璟,是从小与他一同长大的表弟,这样鲜活的一个人,他总觉得不该如此,不该做那明明知晓给不了名正言顺的身份和地位,却仍要将人牢牢占有的事。
杜修仁一时分不清,自己的复杂不快,到底是因为对从小情同手足的李璟感到陌生,还是因为爱上了伽罗,渐有了嫉妒之情。
尽管他一直听从母亲的教诲,从小就谨记自己的身份,守着君臣之间的分寸,可到底不是愚忠之人,极高的出身让他比旁人更明白,天子也和普通人一样,有七情六欲,会昏庸、自私、无能。
因此,他不愿像其他许多人一般,只因为有天子这一重身份在,便出于敬畏之心,千方百计地为其想各种理由开脱。
他知晓李璟这样做不对。
伽罗将他这点微妙的反应看在眼里,稍稍放了心。
她还没打算立刻就将自己的意图告诉杜修仁,毕竟,他和另外两人不一样。
李玄寂本就与李璟对峙着,执失思摩则不是大邺人,杜修仁不同,他与李璟亲如兄弟,又一向不掺和党争,不会轻易就选择站在她这一边。
还是得等形势逐渐明晰,再将他也一并拉过来。
“阿兄方才如何?待在那衣橱中,滋味不好受吧?都是为了我,才那样委屈阿兄,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阿兄不若留下,与我一道用一餐晚膳吧!”
想起刚才的狼狈情形,杜修仁眼底浮现一丝恼怒的羞赧,她竟还要留他用晚膳!
“不必了!”他冷冷地拒绝,转身想走,却见她软软地坐在榻上,冲他伸出两条胳膊,一副要抱的样子。
“你!”他不可置信地恨声道。
可是,顿了顿,脚下却情不自禁动起来,一步步挪到她的面前,在她好整以暇的笑容中,冷着脸弯腰,将她从凌乱的被衾间打横抱起来。
柔软温热的身躯贴到怀中,将他原本以为已经彻底压住的躁动又勾起一分。
“到底要做什么!”他咬牙问。
伽罗感受到他的细微变化,虽然觉得有趣,但也没再多招惹他,毕竟她才刚从一场情事中脱身出来,早得了满足,懒得再动手。
即便是美味珍馐,也得等腹中空空时享用,才是最好的。
“坐到那张榻上吧,我要梳一梳头。”她指指不远处正对着妆奁的那张坐榻。
杜修仁沉着脸,快步顺着她指的方向来到榻前,将她放下。
伽罗没有立即松手,而是先在他耳边说:“阿兄怎么不再继续问先前想问,却没问出来的话?”
李璟突然出现之前,杜修仁正要问她什么,若她没猜错,他是因为她请他帮的那些忙,让他开始怀疑她的立场,要问问她,如今到底站在哪一边。
说罢,她便松了搂在他颈后的胳膊,转而拾起木梳,对着铜镜仔细梳理自己的长发。
杜修仁被问得一顿。
他先前的确想知晓她真正的立场,可李璟这一出现,他才发现自己的有些念头都不甚明了。
若她仍旧中立便罢了,若她站在李璟一边,他该如何?若在李玄寂一边,他又该如何?
在想清楚这些之前,他忽然就不想知道了。
“没什么,以后再说吧。”
伽罗抬起眼,从铜镜中望着他的脸色,轻声道:“以后是什么时候?”
杜修仁沉默下来,一时也不知自己要花多久才能想清楚这些事。
伽罗笑了笑,知晓他身份特殊,顾虑自然也多,并不逼他,只说:“阿兄,别让我等太久呀。”
杜修仁肃着脸,自铜镜中对上她的视线,点头:“好。”
他到底没留下来用晚膳,等鹊枝捧着药进来,交给伽罗饮下后,便趁着暮色离开。
伽罗如今仔细得很,晚些时候,又派人去了一趟晋王府,请了先前那位郎中再出来看一看,问明这三月里该留意的种种细节。
她掐着指尖算了算日子,想着答应李璟的事,终是在二月初的一日回了一趟紫微宫。
说是要向李璟请安,可如今后宫有主,怎么也绕不过去,公主请安,照规矩,必得先去含章殿,向萧令仪请安。
这一日,恰又是萧令仪召诸位朝中亲贵、高官女眷入宫,在陶光园共赏教坊新排演的歌舞。
若姑嫂之间关系和睦,共赏歌舞这样的事,皇后怎么也该召公主一同前来才是,可大婚这么久,公主已算搬出紫微宫,独自住在宫外私宅中,而皇后更是一次也未召见过公主,今日,公主入宫,也只说请安,并未有要搬回来的意思。
再加上近来外面的流言,众人都看得出来,姑嫂二人之间的关系恐怕有些紧张。
丽绮阁中,伽罗入内时,众人正列坐两侧,将萧令仪围在正中的高座上,一同望向隔着一片小小水域的高台处。
舞伎们踩着乐师们吹奏的乐声与鼓点,在高台上翩翩起舞,动静越过那片水域,传入丽绮阁中,将其他动静统统压下去。
伽罗行至正中时,也没有内侍大声通报,自然也没有多大的动静,只有两三位娘子,侧目时瞧见了她的身影,迟疑地看过来,一时拿不准主意,是否要率先起身行礼。
几个眼神过来,便引起其他人的注意,渐渐的,底下的女眷们便都发现了她的踪迹。
可她们纷纷转头去看萧令仪的反应,谁也不敢先起身。
萧令仪坐在高处,也不知是太过专注,还是有意为之,只顾面含微笑地看着对面的高台,仿佛完全没有瞧见有人来了。
伽罗面色不变,先冲众人摆手,示意不必多礼,免了她们的为难,自己则行至萧令仪面前的空地,冲其行礼。
乐舞的声响再大,伽罗离得这样近,又有意提高了声音,旁边众位夫人、娘子都听到了,可偏偏萧令仪一动不动,仍像是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看到一般,任由伽罗半弓着身子,维持行礼的姿势。
过了整整两息,她才动了动眼珠,一副才瞧见的样子,扬眉道:“伽罗,你来了?昨日听说你要入宫来请安,我还以为是去陛下那儿,不会到我这儿来呢。”
她这话,任谁都听得出来其中的阴阳怪气,一时将阁中的气氛也弄得冷了下来,明明还和方才一样热闹,众人却纷纷收敛心神,不敢说话。
乐舞声也渐停了,一曲已毕,须等皇后发话,才能继续上演。
伽罗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其实不算太累,萧令仪也并非要让她劳累,只是想在大庭广众下让她难堪罢了,就像不久前,大婚毕的第二日那般。
说起来,萧令仪的脾气心性,多少与她兄长萧令延有些像,如今,萧令延已经自食恶果,被流放离开邺都,她这个从头至尾目睹,甚至参与了一切的亲妹妹,却仿佛半点没有从中吸取教训一般。
如此行事,分明就是要步萧令延的后尘。
这一对兄妹,论城府,实在与他们的祖父萧广善,甚至是父亲萧嵩,都差得太远。
“殿下言重了,如今,殿下是后宫之主,伽罗既是入宫请安,自然要先到殿下跟前来。”
伽罗心中稍有不悦,但这么多年,早就忍惯了,半点没露出难堪、不耐的神色。
萧令仪看不到她变脸,一点也不觉解气,可周围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到底要顾及皇后该有的端庄,只好摆了摆手,说:“起来吧,咱们两个之间,何时这般拘泥礼数了?来人,给公主看座。”
好在没像上次那般,连一张坐榻也吝啬给予。
很快有三名宫女搬着坐榻、食案过来,将座设在皇后之下的上首位。
伽罗一眼便看见,其中一个宫女,正是先前从她的清辉殿中出去的雁回。
昔日主仆相见,心情都有些复杂。
不甘平凡、一心飞上枝头的旧仆,到底没能如愿,兜兜转转,仍在宫中做着伺候主子的下人,蹉跎光阴。
伽罗自问没什么对不起雁回的地方,只看了一眼,便恢复平静,要挪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