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好,我知道了。”她垂头?捻着案牍上的宣纸,她强行忽略那股包裹心头?的哽郁,并?且不?去深想。
太子公务繁忙,又有规制在,这样很正?常,听说陛下?也是?如此,初一十五去皇后的重华殿,其余时辰不?是?宣政殿便是?后宫嫔妃那儿。
她视线看向?旁边的书册,心头?有些可惜,才讲到一半,看来下?次再听到,要很长很长时间了。
孟澜瑛忍不?住拿了起来,翻到了昨日讲的地方,古文晦涩,有的地方勉强看懂,有的地方字都不?认识。
她闭上书册,重新放在了那儿。
明?德殿内,裴宣禀报暗探传来的消息,夜已深,王内侍端着一盅百合绿豆汤进了殿。
“殿下?忙了一日定口干舌燥,这绿豆汤是?太子妃命人准备的,桂枝姑娘刚端过来,殿下?用一口罢。”
萧砚珘眉头?拧紧,敷衍抬首,叫他放在一边。
裴宣看了眼那汤,抹了把额头?:“这天气确实热的紧,王内侍,绿豆汤可还有?”
王内侍顿时为难,刚想说什么,萧砚珘头?也不?抬:“你既热的紧,那便喝了去。”
“这……不?好吧。”裴宣顿时觉得自己多嘴了。
“无妨。”
见此,王内侍便把绿豆汤端给了裴宣。
“殿下?,快到您的生辰了,礼部协调诸州贡礼,门下?已然审核过了,特地呈上来让您审察。”
萧砚珘合上奏折,接过了礼单。
他大概扫视整体:“叫礼部说明?贡礼禁奢华逾制,江南地区水灾泛滥又有贵族侵占良田,却属这儿的贡礼最为豪奢,孤看都是?取得都是?民脂民膏罢。”
萧砚珘冷冷合上了折子。
王内侍应了声作了解释:“实则这已经是?简化过的了。”
“乐舞也免了,这个时候实在不?合适。”
“是?。”
“还有这个是?太子妃呈上来的,今日不?通之处已经记载了下?来。”
萧砚珘翻了开,里面只是?廖廖几句,与他所预想的长篇大论并?不?一样。
问题很简略,萧砚珘只消大笔一挥便能解答。
他沉思半响:“替孤带句话,若是?此次差事办的好,有奖赏,若办不?好,则是?惩罚。”
裴宣失笑:“殿下?待娘娘,怎的跟下?属一般,赏罚分明?那一套怎好同?妻子实施。”
萧砚珘脸色淡淡:“有何?不?可。”
“唉,日后嫔妃们恐怕都要伤心了。”裴宣难得感叹了一句。
“聒噪,后宫的开支还不?如给戍边军队、江南水灾。”
他这话说的似甚是?嫌弃,说不?定还有空置后宫的意?思,裴宣知道他不?解风情,便没再多嘴了,皇室天骄那与他这种?寻常人果然是?不?一样的。
……
“奖赏?”孟澜瑛闻言心头?微动,她试探问,“奖赏为何?物?”
王内侍微微一笑:“殿下?未曾明?说,不?过惩罚是?很严重的。”
孟澜瑛心里咯噔一下?:“殿下?说了?”
“宫规言明?,主子若是?失察、失责,禁闭三月,罚俸一年,还会?遭六宫笑话,日后大抵是?与宫务无缘了,您与太子一荣俱荣,您要是?做不?好,太子也会?在诸位皇子、朝臣间成为笑柄。”
听着紧闭、罚俸、耻笑这些字眼,孟澜瑛头?皮发麻,让她觉得接了个烫手山芋。
她顿时有些退却。
这是?她作为“太子妃”的职责,但这后果未免太大了些,太子妃俸禄可不?低,她要是?出丑,清河崔氏焉能放过她,这对往后要回来的崔娘子也不?公平啊。
皇后对她无视,太子忙碌,宫务的复杂程度又远超她想象。
这么一想,她肩头?的胆子顿时重了起来,孟澜瑛有些喘不?过气。
“我知道了。”
王内侍走后,她蔫巴了。
“娘娘,长公主递来帖子,说是?攒了个雅集,请您前去一叙。”
孟澜瑛打起精神,殿下?说了,有公主t在的局,可以去。
“好。”
“明?日您得携礼前去,不?知要送什么贺礼?”
“我想想。”
“皇后娘娘的参汤已经好了,您看您什么时候送过去?”
“……待会?儿。”
“娘娘,司衣局送来了朝服,现在就在院子里。”
孟澜瑛:“……”
事好多。
她跟个陀螺似的转来转去,直到晚上方歇,她合衣躺在软枕上动都不?想动,桂枝还在一边儿禀报:“娘娘,方才郑夫人送了口信进来。”
孟澜瑛长叹一声,闭着眼摸索着接了过来打开:“念吧念吧。”
“郑夫人说贺礼一事他们已经替您决定好,这是?送进来的贺礼。”
桂枝让开身,孟澜瑛睁开眼去瞧,她有些咋舌,不?愧是?清河崔氏,贺礼之豪奢简直大跌眼镜。
这么一对比,她准备的东西就有些上不得台面了。
孟澜瑛坐在床畔,看着手中的物什,顿时有些烫手,她匆匆塞入枕头下面:“把这些东西先放入库房吧。”
她现在是?崔棠樱,送的贺礼掉价确实会?折损颜面。
翌日,她赴了长公主的约。
公主府的雅集比她想象的人还要多,几乎汇集了整个长安的贵女。
牡丹盛开,金菊灿然,萧明?欢于席上慵懒靠坐,旁边有清秀的侍从为她沾酒喂食。
孟澜瑛面对这种?场面到底有些生怯,便佯装自己怕热,不?去花园凑热闹。
“怎的躲在这儿。”萧明?欢闲庭信步撩帘入内,孟澜瑛站起身,“我怕热,免得汗湿了妆发,就躲在这儿纳凉。”
萧明?欢打量了她一会?儿:“你的打扮……”
孟澜瑛闻言莫名?局促:“怎么了?”
“不?像个太子妃。”
孟澜瑛心头?瞬间高悬:“姑母……说笑……”
“清河崔氏竟养出你这般性子的女郎。”萧明?欢的神情不?像在说笑,她每说一句,就好似忘孟澜瑛脆弱的遮掩中更近一步。
但长公主好像并?没有起怀疑,反而扯着她的手腕走到门口:“你性子和善绵软,但太子妃代表皇家体面,雾夏,带太子妃去换衣服。”
孟澜瑛稀里糊涂的被?拉入了里间。
她的衣裳都是?寻常宫装,凉爽舒适为主,藕粉、丁香、月白为主,雾夏给她选了一身石榴红的云绫锦滚金广袖长褙,景泰蓝宝相纹襦裙,脖颈上挂了一串沉重且豪奢的纯金璎珞。
发髻高耸厚重,前端簪了一个有她脑门那么大的鹅黄牡丹,两边插着掌心那么大的纯金步摇,她的脑袋被?雾夏装饰的跟个盆栽一般。
“给她上最时兴的桃花妆。”萧明?欢伸出指尖轻抬她的下?颌,“这样貌美一张脸,怎么不?好打扮。”
孟澜瑛抿了抿唇,这般模样她只在成婚初时的宴席上有过,平日她嫌麻烦、累,那些金银首饰又都是?“崔棠樱”所有,她不?好动人家的东西。
加之她大多都在长信殿中,要不?然就是?重华殿,太子和皇后都未曾挑过她着装的问题。
却不?想,原来这些贵女们竟日日都是?如此。
她蜷了蜷指尖,竟有些不?敢直视铜镜中的自己。
脖颈间的纯金璎珞是?她几辈子不?吃不?喝都赚不?来的东西,就这么轻松地戴在了自己身上。
她曾以为不?去触碰这些就能让自己清醒,让她看清她所处的位置与自己是?多么天壤之别?。
可当?东西真的戴在脖子上的这一刻,她又有些茫然,光彩流转的物什模糊了边界,仿佛她真的可以拥有。
雾夏为她描了弯月眉,桃花般的胭脂扫在她的脸颊,额间贴着金箔花钿,脸颊两侧粘了花瓣,唇似点漆,艳美不?可方物。
萧明?欢满意?颔首:“就该是?如此。”
滚金的褙子拖在地上,萧明?欢一齐与她出了屋门,站在廊檐下?,享受众人的朝拜。
萧明?欢淡笑着压低声音:“你觉得这些贵女们都如何??”
孟澜瑛不?知何?意?便点了点头?:“都好。”
“好?哪里好?”
孟澜瑛绞尽脑汁道:“才华横溢、家世上乘、端淑温柔、名?门之风尽显。”
她搜刮了所有的词汇才答的滴水不?漏。
“那……若是?从这些贵女中为太子挑选良娣呢?”萧明?欢侧头?笑得意?味深长。
孟澜瑛张了张唇,好像有些发不?出声音。
饶是?如此,她还是?有一瞬间的愣神,距离上次太子拒绝崔棠筎入东宫已然过去了两个月,没想到又到了选良娣的时候了吗?
她克制着面部表情,尽量是?最自然的状态:“……自然是?好的。”
她的神情萧明?欢尽收眼底:“那就好,挑选良娣一事最后还是?由皇兄决定,今日不?过也是?打着雅集的名?号看一看罢了,暂且还不?会?立刻就入宫。”
陛下?赐婚,那这次太子应当?是?没有拒绝的权利了,孟澜瑛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脖颈间的璎珞骤然变得沉重无比,一下?子又把她从虚无拉了回来。
这些贵女无论是?从家世、才学、容貌方面都与太子是?无比的相配。
不?像自己,毫无身份、没什么才学、只是?芸芸众生最普通的一个。
孟澜瑛神情茫然,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让她浑身发麻。
为什么?
席间,长公主提议众人行酒令,孟澜瑛顿时紧张了起来,浑身冰冷,生怕在这众目睽睽下?暴露。
“樱樱,你竟这般怕热?”萧明?欢侧头?看着她一脑门汗惊讶问。
“对、对啊。”孟澜瑛勉强擦了擦额头?,结果一下?子擦一手汗,她赶紧慌忙用袖子去擦,铅粉混杂着汗液顿时沾在了袖子上。
这衣裳可是?长公主的,她竟如此不?小心就弄脏了。
她满目慌乱,额头?还滑稽的被?汗渍冲得变了色。
她的行径萧明?欢尽收眼底,温和的神情一下?便若有所思起来。
不?过好在她淡定对雾夏说:“带太子妃下?去歇息罢。”
孟澜瑛登时松了口气。
傍晚,天气转凉,雅集也散了,雾夏便对在凉厅内的孟澜瑛说:“太子妃,公主殿下?还有事,便不?相送了。”
孟澜瑛点了点头?:“好。”
回宫的路上,她神情愣愣,反应过来才想起来自己身上的衣着与首饰还是?长公主的,她这么拿走是?不?是?不?好。
还是?桂枝提醒她:“哪有叫旁人穿过的衣裳、戴过的首饰还脱下?来的,尤其是?长公主,她的衣裳每日都不?重样呢,您安心穿着戴着。”
孟澜瑛惊讶:“每日不?重样?那穿过后的衣裳呢?”
“自然是?落灰啊。”
这也太奢靡了,衣裳就穿一次?每一件还都昂贵至极。
她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这套:“莫不?是?我这下?次也不?能再穿?”
“自然,您这是?长公主的衣服,今日穿这是?撑场面,要是?下?次叫公主殿下?看到,必定会?产生质疑的。”
“那这首饰总不?能也是?只用一次的吧。”
“这倒不?是?。”
桂枝有些愧疚:“怪奴婢心思不?够。”
孟澜瑛安慰她:“怎么能怪你,你也是?刚进宫,同?我是?一样的呀。”
同?我是?一样的,桂枝反复捻着这话。
……
太子生辰前一晚,萧砚珘来了长信殿。
许久未见,孟澜瑛拘谨了些,太子虚扶着她:“你这两日送来的困惑越来越少?,想必是?学有所成。”
说到此,孟澜瑛攥紧掌心,神情有些尴尬。
她之所以写的少?是?怕写太多让太子觉得她奔、无知,所以只好收着些。
“妾不?敢、还需进步。”
萧砚珘眸中浮现笑意?:“怎的了,先前问你,可不?是?这样说的。”
少?见太子笑,明?明?没有多大神情但就是?能感觉到他在笑。
如沐春风,眉眼如画。
孟澜瑛眼珠乱瞟,想到他说的是?什么时候。
是?她刚进宫的时候,那会?儿大言不?惭振振有词。
她神情尴尬:“那是?妾胡言乱语,殿下?别?取笑了。”
见她脸皮如此薄,太子没再说了。
孟澜瑛看着他的背影,想到枕下?的贺礼,心头?砰砰跳动起来。
她纠结良久、欲言又止。
好不?容易鼓起了勇气,却见太子盯着一处问:“你新作的衣裳?”
孟澜瑛视线循了过去,是?长公主给她的。
她回来后思来想去还是?没叠起来放入柜子里,潜意?识还是?觉得这衣裳是?别?人的,她不?好拿,便挂在了一边,免得让她发皱。
她张了张唇欲解释,太子却道:“审美与以往不?同?,好事。”就该物尽所用,他希望她贪图金银、贪图权势、爱慕虚荣。
这话一出口,直接堵死了孟澜瑛的话。
果然,太子也觉得她以前上不?得台面吗?
孟澜瑛没话找话:“……是?、是?啊,妾怕还是?像以前t一样会?露出破绽。”
萧砚珘不?置可否,没说什么。
但孟澜瑛刚刚鼓起的勇气倏然破了个洞,跟天空飞的孔明?灯似的,瘪了个洞,晃晃悠悠的落了下?来。
半月未见,太子有些贪欢。
瑛瑛的低叫在她耳边响个不?停,太子声音低沉磁性,热气喷薄的声音蒸得她浑身发软。
“殿下?。”她忍不?住唤了一句。
“莫要唤孤殿下?。”他很凶的说了一句。
孟澜瑛茫然不?知所措,萧砚珘想起她唤卫郎卫郎时的模样,不?知怎的来了句:“唤孤三郎。”
“三郎。”她乖乖的唤。
原来太子行三,她晕晕的想。
不?知名?的滋味儿在她心头?蔓延,叫她有些患得患失,他们这般是?不?是?算是?交换小名?,那太子不?是?在叫“樱樱”,而唤得是?“瑛瑛”。
三郎,三郎。
她在心头?悄默声地唤了好多次。
原本已经沉寂的心底悄然有什么东西发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