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臾之间,她便换了一副面容,笑意盈盈:“这位妹妹,不知沙棠姐姐如今在何处?可否让她过来一下?”
沙棠正是杨花在柳姿楼的艺名。
鹅黄女子正是刚才被抢了客人的那位,她面色未有异常,不过声音有些紧张:“沙棠姐姐,她,她已经离开柳姿楼了呀。”
“啊,”林玉语气遗憾,“我兄弟二人听说沙棠的歌声曼妙似黄鹂,很是仰慕,此次来上京就是想听一听……怎生得如此不巧?”
像是不死心,她又追问:“妹妹可知她去何处了?若听不到,我还好,恐怕我兄长将日日寡欢,辗转反侧了。”
别说,奚竹今日这一身公子哥打扮,倒真像是会为了女子豪掷千金、悲痛万分的痴情人。
“奴家不知。”
鹅黄女子低头,窃窃答道。
话音刚落,另一打扮得光彩夺目的女子稍移玉步,摇曳过来,风情万种地朝林玉抛了个媚眼:“公子,梧桐是新来的,多没趣味儿。不如瞧瞧我,奴家保管把您伺候得舒舒服服。”
娇俏声音,柔情蜜意,像要把人骨头都给酥掉。
林玉挑眉,对了,这才是常理当中青楼女子的模样。方才那梧桐面上虽还镇定,但声音怯怯,又不主动招揽,与话本里相差十万八千里之远。
她暗自神伤,一副非沙棠不可的模样:“可我心悦沙棠姑娘。”
“悄悄告诉公子你吧,那沙棠早卷了银钱偷偷跑了,可惜妈妈从小将她养大,怎如此绝情?”美人泫然欲泣,“公子您就死了这条心吧,不如跟丹粟上去快活快活。”
竟同那县衙所言一致,看来楼中之人都统一了口径。
“可我们有兄弟二人……”林玉假装思考,“这样吧,我兄长交给你,至于梧桐妹妹,那就归我了。”
说罢没等人回答就拉着呆站在一旁的梧桐走上楼了。
静静喝茶看戏的奚竹蓦然被提到,手指一顿,再一抬头只见眉开眼笑的丹粟,哪还有林玉的身影?
楼上暖阁内,红帐朱灯,从精致雕花至绣花帷幔,皆是与下面完全不同的旖旎之意。
林玉端坐桌前正低头一口一口喝茶,刚才演得把自己都恶心到了,不知奚竹现在是什么情形。
等再静下来,一抬头便见梧桐犹犹豫豫地把手放在肩前,竟像是要把外衫褪去,林玉连忙道:“不必不必,只是下面有些烦闷了,我想上来坐坐而已。”
她刚才本想继续追问沙棠之事,谁知丹粟横插一脚打断了。只得把丹粟推给奚竹,自己则上阁中细细盘问。
这雅室的窗半开着,许是为了流通空气。
林玉起身,去把窗户关死了,直到外面一点光景都透不进来。
林玉问道:“妹妹,你是什么时候来这柳姿楼的?”
梧桐低声答:“大概是两年前。”
“那沙棠呢?”
“沙棠姐姐她,”眼前人忽然噤声,又摇摇头,“我们并不相熟,我也不太了解。”
林玉敏锐察觉到了那一丝停顿,疑窦丛生,安抚道:“你不用怕,这里只你我二人。”
梧桐眼神躲闪,不过仍未松动:“公子莫问了,我真不知。”
一时寂静。
房内无人说话,只余梧桐头上钗环摇晃,碰撞发出微小声响。
“是吗?既然不熟,那你为何要去城西当铺询问她当掉的长命锁?!”
林玉抚着桌沿的手顿下,声音一下变得凌厉无比,眼里笑意瞬时褪去,犀利地盯着梧桐发问。
杨大一来京城便去当铺赎回了杨花的长命锁,而这位梧桐小姐,却是在事发后多次前往当铺,为的就是那长命锁。
那掌柜清清楚楚道:“那女子很漂亮。我印象很深刻,第一次告知她已经卖掉后,她焦急万分,还央求我把那长命锁找回来,但卖都卖出去了,怎么可能还找得回来嘛?!尽管如此,她都还不死心,后面还来了好多次。”
梧桐听闻“长命锁”后便大惊失色,身子不断颤抖,哆哆嗦嗦说不出一个字,只惊恐地盯着陡然变得凛然的林玉。
林玉再无耐心,举起腰牌道:“我乃大理寺正林玉,特来此重查沙棠案!关于沙棠的一切,你有义务告知于我。”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墨黑腰牌在手,便是装也要装出几分威严来。
刚才假装查探只是为了先摸清梧桐性格如何,不至于打草惊蛇。眼下她已有了答案。
一个明明交情不菲却坚称不认识的人、一个紧闭口舌的人。要么胆小如鼠,要么守口如瓶。前者不难,只需用大理寺的身份威胁她,如若是后者,那更好了。
或有重大线索。
【作者有话说】
“翩翩舞广袖,似鸟海东来”出自李白《高句骊》
第15章
◎错在人心不仁,天道不公!◎
“我乃大理寺正林玉,特来此来重查沙棠案!”
奚竹摆脱丹粟后快步上楼,他耳力极好,刚走到梧桐房外就听到这一句掷地有声的话。
他心底一笑,亏自己还担心她,这都自露身份了。而后没再进门,转而在稍远隐匿之处守着了。
此刻,本该红袖添香的暖阁内,却是门窗紧闭,紧张之感沉沉笼罩,密不透风。
被吓得将要跪下的梧桐听见此话怔愣住,凑近些把那腰牌瞧了个清楚,见果真刻有“大理寺”三字,神情突然大变,欣喜之情取而代之。
女子小声呢喃:“太好了,太好了……”
林玉吃惊,看向前后判若两人的梧桐,质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可知道沙棠的行踪?”
若不是先前关窗之时查看过,这屋中只她二人,简直都要怀疑梧桐是被人指使。
眼前女子已冷静下来,但不顾她的问话,抬起头来自顾自道:“大人,你会还沙棠姐姐一个真相吗?”
她的眼神近乎执拗,直直地盯向林玉,如同将死之人看到救命稻草。
这个机会她已经等了太久了。
林玉沉默片刻,开口允诺:“我会尽我的全力。”
“好!好!”
梧桐连道几声“好”,声音凄凄:“沙棠姐姐并不是失踪了,”顿了顿,缓缓道:“她是被扔出去的。”
“那日,我在房中等沙棠姐,她说有事告知。于是我就一直在房中等待,可直到天都黑了,她都未出现。我觉得不对劲,就立马出去寻她。因我和沙棠姐的房间不在一个方向,我走的是楼中姐妹才知道的暗道。”
她闭上眼睛,睫毛轻颤,似是不想再回忆起那时所见。
“经过一个拐角时,我本欲继续往前走,但见金二梅走了过来。她向来不喜我们私下走动,我只好藏在花盆后,那花盆当中有一小树,不多不少正好把我的身形挡住。”
“拐角隐蔽,没有亮光,昏暗中,我看见她指使两个人抬了一个东西出去。”
金二梅是柳姿楼的老鸨,但梧桐似是极为厌恶此人,说话之时也直呼其名。
“被他们抬出去的,就是沙棠姐!他们抬得着急,没有注意到掉落在地的平安锁。”
接着,她急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锁递给林玉。材质普通,成色不新,但却是一个父亲为刚出生的小女一锤一凿、用心打造的。
正是杨大口中所说平安锁。
林玉接过一摸,便觉表面光滑,当是被人摩挲过许多遍。看到上面刻着的大大的“福”字,她心中生出几分不忍。
她盘问道:“既然它在你手中,那你又为何要几次三番去当铺询问?”
“此事发生后,有人比我更先报官,但那衙役收了金二梅银钱后,便随意寻了个借口了结此事。我害怕,”
梧桐垂下眼眸:“我害怕若是被不轨之人发现这锁,就再没有机会为沙棠姐求出一个真相了。”
林玉意会:“所以你故意去当铺,还非要老板找回来。只因你心里明白,这锁根本就找不回来!此间若有心之人去查,必会发现这点,也自会去寻你。届时你便可说出所见之事。”
她语气一凝:“可对你而言,也同样也会有危险。”
此次运气好,是被大理寺发现,但若被那幕后黑手发现梧桐寻锁的事,只怕她自身难保。这样一个柔弱的女子,为了友人也会如此奋不顾身。
梧桐露出今日第一个笑:“我不怕危险。我只怕沙棠姐含冤而死,而凶手逍遥自在。”
她看向林玉,脑中浮现出方才她见锁时遗憾同情的神色,庆幸道:“幸好,等来的是一个好人。”
好人此话,太重太沉。
林玉从没想过要撑起这个词,她所做皆为寻亲求真,查案全是奉命而行。只是此刻,她没来由地停下脚步,细听梧桐哭诉。
“是我太胆小,当时没敢追上去,”梧桐泪珠簌簌,“太暗了,我甚至都不知,当时沙棠姐还有没有气息。”
她陷入自己的思绪,喃喃:“你不知,若是没有沙棠姐,我早死了。”
梧桐是在大雪纷飞的冬日被拐来京城的,一睁眼就发现四周陌生不识,朋友皆不在身旁。唯有一个恶狠狠地拿着鞭子的妇人。
金二梅想让她接客,颇用了些手段,可梧桐宁死不肯,终日哭喊,手都被夹肿了也不愿屈服。
薄情老鸨见过太多初来青楼要死要活的人,大多没过多久便低头接受现实了。这般顽固的女子还是头一遭,心下厌烦就把她丢到暗室了,想着时间一到自会放弃抵抗。
暗室昏暗,见不到一丝亮光。
没有热水,没有食物,腹中已饿到没有感觉了,四肢只是连接身体的摆具,但身体上的折磨远不及心理上的痛楚,她倚靠在角落处,目光空洞地抬头望去。
可惜,就连暗室的顶都如此厚实,看不到一丝生的希望。
她以为自己会这样死去。
梧桐苦笑一声,对林玉道:“可是,我没有死。”
梧桐又醒了,这一次室中不再黑暗。火折子发出黄色微光,除了亮光,还很温暖。
一个长相柔和温婉的女子带来了光亮。
“你是谁?”梧桐艰难出声,惊异的发现嗓子不再艰涩干裂。
女子见她醒了,拿出一个白花花的馒头,笑容温和:“我叫沙棠,刚才给你喂过水了,来吃点东西。”
不见还好,一见食物,梧桐只觉胃中烧心难耐,浑身都变得难受起来。
不管了,无论有没有毒,都无所谓了。要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她饿了许久,稍微动一下便觉头晕眼花,可纵使视线模糊,她几乎是抢过那个馒头,不顾形象地咬了一大口,还没嚼几口就吞入腹中。
沙棠不好意思:“太晚了,只能找到冷馒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