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没觉着冷,只感到胃中空虚终于被填满。她边吃边急忙发问:“你是来救我的吗?可以带我出去吗?”
“对不起,我带不走你。”沙棠语气落寞。
梧桐停下了把馒头往嘴里塞的动作,将近质问道:“那为什么要救我?既不能让我出去,又为什么要给我生的希望?我宁愿饿死在这里。”
她哭出来,也停止进食,不断重复道:“为什么要救我?”
梧桐自小便是孤儿,也惜命,分明努力生活,却还是没能逃过这等命运。
在同老天的搏击当中,她只是想要赢一次,哪怕是付出自己的生命,哪怕是以惨烈的方式,她也不算输。
可眼下为何要救她?
为什么要救她?
醒来亦是无解境地,倒不如方才便登往极乐之地。
她双眼猩红,眼中已存死志:“你走吧,别被发现了。”
沙棠目光如炬,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你觉得死了就是赢了命运吗?你死后,不会有人记得你,也不会有人祭拜你,而金二梅照样不会愧疚。这一切,过些时日就会随风散去。”
女子眼神柔和,语气坚定:“死了的人不能再改变什么,只有活着才有无尽可能。被拐到这里,承受如此境地,错不在我们!错在人心不仁,天道不公!他人做出的恶事,凭何要你我的性命来偿还?!”
人心不仁。
天道不公。
如雷贯耳,梧桐失去力气,瘫倒在地。
“后来我便出去了。”
林玉眉眼一动,面上未有丝毫鄙夷神情,肯定道:“这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梧桐意外,世间男子往往一边为青楼女子花钱一边鄙夷她们,还以为这大人也会是如此,却不料她说出此话。
梧桐继续道:“后来我才知道沙棠姐也是被拐来的,比我要早得多。在我之前,她劝过好些寻死的人,有人听了,有人还是死了。”
林玉不知作出如何反应,这本就是每个人的选择,实在不应评判。
她一下想到什么:“可你看起来……不像是常侍奉人的样子。”
若按梧桐所言,她好几年前就来到此地,可不管是楼下还是阁中,她的表现都很生疏。
梧桐:“是丹粟,她们与我们不大对付。她看不惯沙棠姐,经常过来抢客人,还会拿着客人赏给她的物件儿来炫耀。也因着这一点,我倒是躲过了很多次。”
她留给奚竹那女子?看起来的确像是能干出此事的人。
林玉又对梧桐交代了些事,走出柳姿楼时,外面天色已是黄昏。
残阳如血。
人倒是比午时多了许多,有些小贩趁着此刻天气凉爽些,会担着小件儿在街旁摆卖,大多是些夏日吃食。乘了一整日凉的人出来散步,路过时也会买一两个。
透过人群,林玉意外地看到了奚竹,他居然在糖水铺子里等着,看起来百无聊赖,不知等了多久。
林玉快步走去,或许是见到他俊秀的面容,沉闷了一日的心也放松了些。
“你怎么出来了?丹粟姐姐呢?”她打趣道。
奚竹守门守了许久,一刻钟前才离开,在这里等着她,却不想此人第一句就是打听“风流趣事”。
他笑咪咪回敬:“为兄心悦沙棠,听闻她不在可是日日寡欢,辗转反侧。哪还有心再分给旁人呢?”
“哈哈,”林玉心虚地笑了笑,“奚大人演技真好。”
“哪有,不及林大人好。”
说罢,奚竹竟开始模仿起了柳姿楼里林玉曾说过的话:“这位妹妹……”
语气夸张,就像和林玉的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
林玉慌忙转移话题,把刚才与梧桐所谈之事都跟他了说一遍。
奚竹频频点头:“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难不成指望我去帮你查?”
林玉狡黠一笑:“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嘛……刚才的钱付了吗?”
奚竹嘴角一抽,这才是她真正想说的吧?
“莫非林大人以为这柳姿楼门口站着的护卫是吃素的,不付钱还能安然无恙走出来?”
“那就好,好兄弟!”林玉大笑,举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事情结束后,我去跟严大人说,绝不让你白给!”
这一夜,月明星稀,人来人往,繁杂忙碌。
第16章
◎“带我去孤坟岗!”◎
日头刚升起来。
树绿草青,燕语莺啼。
“听说了吗,大理寺今日审案。”
古往今来,人们对八卦的热情都不曾消退。城里的老百姓甫一听说大理寺今日预备审案子,一个两个都结队看热闹去了。
天气热得人不想做工,但若要论起瞧热闹,却是可以让人暂时忽略掉热气的。
大理寺前厅内人头攒动,挤满了围观百姓。林玉着官服戴官帽,正坐堂前,斜后方有一衙役走上前来,微不可察地对她点了点头。
“传金氏上堂——“
众人只见堂上带来一个中年妇人,扫帚眉,三角眼,穿一身绫罗绸缎,奈何膀大腰圆,撑得边边角角没有一丝缝隙。
人群中有眼尖的人认了出来:“那不是柳姿楼的老鸨吗?”
或许是今日没了脸上厚厚的脂粉掩饰,那眼睛里的精光明明白白地暴露出来,显得面相有些凶狠,与平日春风得意的模样大相径庭。
金二梅今日一大早还未睡醒就被官兵强行带走,哪还有时间梳洗。被人架到前厅,她只觉得内心惶恐,赶忙跪在地上对堂上高官道:“大人,不知民妇是犯了什么罪?”
“柳姿楼里的沙棠,是否于一月前失踪?”
乍听此名字,金二梅神情意外,搓着手答:“是,我自小把她养大,可这小贱蹄子……”
林玉冷冷打断她:“金氏,此为公堂,注意措辞。”
“是,大人。”金二梅继续道,“可谁知沙棠居然卷钱跑了,连我的银钱都被卷走不少!”
堂下传来小声议论的声音,林玉略过交头接耳的人群,严声呵斥:“满嘴胡话!金氏,你还在说谎。”
“传证人杨大。”
林玉昨夜忙活了一晚上,今日一大早便让人去把金氏给带过来。老鸨狡猾,必会闭口不言,既能用银子贿赂衙役,难免不会做出什么其他事来。是以她直接堂前问审,免得出其他乱子。
不多时,颤颤巍巍的杨大被带上来。
林玉问金二梅:“你可知他是谁?”
金二梅仔细看过,只觉面目中透一种熟悉之感,似在何处见过,但苦苦思考依旧记不起来:“瞧着有些眼熟,但民妇实在是想不起来。”
“你当然不知,他是沙棠的亲生父亲。”林玉示意杨大,“你来说。”
“是,大人。小女杨花十五年前被拐走,我苦苦追寻,终于在上京发现踪迹。”他言辞凄厉,转向金二梅,“你可还记得是谁为沙棠赎的身?”
金二梅惊诧:“难道是你?”又转而否认,“不对,那日分明是个年轻公子。”
杨大苦笑:“我怕你看我一个老头不愿放人,便托了一公子替我。我唯恐出什么意外,一直站在后面。”
听闻此话,金二梅再看他,才从那张苍老的脸上想起来。
那日一个年轻公子为沙棠赎身,她本是不太愿的。因沙棠在这很多年了,歌唱得好听,赚的钱自然也多。不过那公子出手委实大方,她犹豫之下还是应了。当时那公子后面跟着一老仆,她瞥了一眼也未作多想。
没成想居然是沙棠的父亲。
居然是沙棠的父亲!
金二梅心跳漏跳一拍。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林玉直接发问:“金氏,据你所说,沙棠卷钱跑了。可是你现在告诉本官,是什么样的理由,才能让她抛下失散多年的父亲独自离开?”
金二梅脸色大变,不过依旧不松口:“大人,他说是沙棠的父亲,有证据吗?沙棠来柳姿楼也有十四年了,难道是个人都能随便说吗?”
赤裸裸的狡辩。
堂下老翁立马自怀中掏出一个平安锁,言辞激烈:“这是我当初为阿花亲手打制的!但由于粗心,不小心把上面的”福”字刻错了,多刻上了一点。因囊中羞涩没有再多打一个,便委屈阿花戴这个刻错之锁。当年拐子把人带走,这藏于脖间的平安锁可是一同带走了!”
他悲鸣发问:“这么多年,难道你就没见到过吗?!”
那个刻错了的“福”字就这样显示在众人面前,人群中突然冲上一个书生,大喊:“我作证!我曾经听过沙棠唱歌,那时她身上就有这锁。”
此人言之凿凿,引得众人皆信,对金二梅指指点点。
但金二梅嘴硬:“官老爷,那我也不知沙棠为何要走啊?或许就是她自己想走呢?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管天管地也管不了人要走吧?”
林玉不顾她的狡辩,厉声道:“金氏,你究竟把沙棠带去何处了?”
“带证人赵武上堂。”
衙役又押来一人,还未等林玉开口,他就自顾自一股脑儿说了:“大人,那日老鸨叫我们上去,我本就是一普通小厮,乍见一女子裹着白布倒在房里,我也是吓得魂都找不着了。但毕竟拿钱办事,老鸨指使我们把人抬下去,我们也就只能这样做了。除此之外,我什么也没有做啊!还望大人明鉴啊!”
昨夜林玉偷偷带梧桐去指认那日抬走沙棠之人,说来也巧,匆忙之下那两个小厮并未作何伪装,是以梧桐记得清清楚楚。
可终究人多,又是暗中查探,不比光明正大,找出赵武也颇费了些时间。但好在这人贪生怕死,一见官府的人,便什么都招了。
金二梅脸唰得一下全白了,见无法隐瞒,终于将实情说出:“大人,沙棠是生了怪病啊!”
她哭诉道:“这怪病来势汹汹,没几日她就病倒了。等我去看她时,谁知……谁知她气息都没了啊。毕竟生活在一起这么多年了,哪能一点感情没有呢?可人死如灯灭,没有办法,我只能忍痛叫了两个小厮把她偷偷抬出去。”
“既是患病,那为何要偷偷行事?且还蓄意隐瞒?”
金二梅左右为难:“我如此行事,都是为了楼中姐妹。一人得上怪病,虽不传染,但难免外人不会这么想。若是此事散扬了出去,姐妹们的声誉也别想要了。”
她装得那叫一个黯然神伤,可眼里的精光却毫无保留显露出来。
“荒谬!本官看你是为了不影响柳姿楼的生意吧。竟为了一己私欲,隐瞒真相如此之久。”林玉怒道,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背后的原因居然是这样。
“你把沙棠的尸首扔至何处了?”
金二梅低头不敢回答,但迫于林玉的威严,低声嘟囔出几个字:“城郊……孤……孤坟岗。”
孤坟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