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思考一瞬,对老乞丐问道:“这是不是你们做的?!”
见老乞丐心虚不敢说,她又转身问小六:“你叫什么名字?这事你是自愿的吗?”
“小六。”但却没有再多回答。
陶熹然见孩童胆怯模样,低头沉思,脑补了一场“乞丐头子虐待小孩,强迫弱小被撞讹人”的戏文,再看他身子瘦弱,被风都能吹倒,不禁对他怜惜了些。
她冷笑道:“你们要钱也就罢了,欺负弱小算什么!我平生最恨这种人。”
好啊,今日她就非得做这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英雄。
雪已停,年轻的女子低头和小乞丐说着话,带他去了一家包子铺。
“然然——”
有人跑来,这么冷的天额上居然布满薄汗。是一个身姿高挑、丰神俊朗的男子,身穿鸦青色杭稠素面夹袍,头戴莲花白玉冠,只是那冠现在歪了些。
“我听说你在街上发生争执了,怎么了?怎么穿这么少?”
陶熹然只穿一件袄子,崔焕一看,便心疼地把身上的大氅给她披上。
陶熹然人裹在鹤氅里,露出个脑袋,狡黠地笑了笑:“你还说我呢,你冠都歪了。”她手伸出来帮他正了正。
在一旁默默吃包子的小六见了,终于明白,那女子刚才为何会露出那么不解的神情。
被捧在手心的金枝玉叶,天真烂漫也是常理之中。
“这是我刚才在街上遇到的,他一个小孩子,无依无靠的,好可怜啊。”陶熹然朝崔焕撒娇道,“不如我们把他带回家?反正崔家大,也不差这么一张嘴。”
小六听了一愣,不可置信地想:她可真是善良,刚才并未报官,反而还给了老乞丐一些碎银,嘱咐不要再行此事了。又把他带来吃包子……现在,还要带他回家?
“对了,小六,还没问你呢。你可愿跟我回去啊?”
女子扬起的笑容明媚张扬,仿佛冬日的暖阳,小六想起之前她抓住自己手腕时的温度,轻轻地点了点头。
这样,就不用挨冻了吧?
“你啊,”崔焕伸出根手指在怀中女子的额上点了点,宠溺笑道,“反正不管我答不答应,你都是要带回去的。”
后来,陶熹然嫌小六这个名字太过随便。她平日里最是喜欢看戏文,京中哪个戏班子来了都要去瞧一眼,对名字这事极为看中,就为他改了一个。
“看你这小身板。”
她看向远处山峰,高耸稳健,屹立不倒,心有所念,道:“那就叫山岁吧,与山同岁,福寿绵长!”
“以后不管怎样,都要努力活下去,不许轻贱自己的命。”
从此,六岁的小六有了新名字——山岁。
陶熹然是中书令最小的女儿,自小受尽宠爱,这一年,是她嫁给刑部侍郎崔焕作新嫁妇的第一年。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两人郎才女貌,珠联璧合,这桩婚事也是美谈一则。
陶熹然心思单纯,待这个新带回来的孩子可谓无比关心,连带着崔焕也对他很是上心。
那段时日,可算是山岁最快乐的时候了。在这里,终于不用担心吃不饱穿不暖,最重要的是,有人关心他了。他时常觉得,那一场雪真是命运的馈赠。
他早就把陶熹然当作自己的姐姐了,崔府,好像也成了他的家。
可山岁不知道,命运有情也无情。
大概是第二年,陶熹然有孕了,可是……
他早该察觉的,那个时候她就不像以前那般活泼了,眉眼间也出现淡淡愁色,连以往最喜欢的戏文也不常去看了。
他以为是管理崔家所致疲惫,所以常去给她逗趣儿解闷。
陶熹然被他逗得直笑,但她脸上的愁闷始终挥之不去。她尽力掩饰,抚着肚子道:“这是你的哥哥哦。”
她又拉着山岁的手轻轻说:“小岁,如果你以后还在崔家,记得要好好保护他。”
那时,山岁已经开始习武,是陶熹然专门为他请的武打师傅。
“当然,你若不想留在这,外面广阔天地,任你去游。我只愿你能做自己想做的。”
山岁不懂,一个人变化怎么能这么大?原先还是少女的人一下就变成长辈了,莫非这就是母亲这个身份带来的转变?不过他不在意,反正不管怎样,她都是他的姐姐。
山岁眼睛亮晶晶的:“我当然不会离开啊,姐姐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我不会离开你的。”
“傻孩子,你叫我姐姐,那岂不是我肚子里的该叫你舅舅?”陶熹然沐浴在日光下,好笑道。
秋日阳光不灼人,被栅栏分割成一丝一丝的。如愁丝,千回百转。
第28章
◎山岁,在这个夜里被杀死了。◎
第三年,山岁记得,那是个没有月光,墨色浓厚的冷夜。
他去给陶熹然送最新学的小菜,翡翠包菜卷盛在缠丝瓷白碟中,清新可口。许是孕期将至,她的胃口愈发不好了,只能吃下些清淡的东西。
嬷嬷却拦住他不让进门:“夫人已歇息了,小公子明日再来罢。”
他学武已半年有余,耳力较从前好上许多。即使在外,也能听到里面断断续续的争吵声。
他不放心,隐藏脚步,悄悄绕了一圈躲在窗外,打算等人走后再进去。
可里处的吵闹声非但没有停止,还愈演愈烈。
“然然,听话,把东西给我,乖些。”是崔焕一贯哄人的腔调。
陶熹然愤概的声音紧接着响起:“你告诉我,这是什么?!崔焕,这一桩桩一件件,当真是你做的?我怎么就没发现,你竟是这样的人。往常你留恋烟花柳巷之地,算我眼瞎,我认了!可如今这是一条条人命啊!这东西我会把它交到该去的地方。”语气像浸了冰似的,失望透顶。
但听者极其不耐烦:“该去的地方是哪里?莫不是皇上那里?别闹了然然,快把它给我。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是。为官者,上正其品,下正其行。崔焕,你不忠不义,一样也没能做到。”
男子不可置信:“陶熹然你疯了?我若获罪,你作为罪人之妻,又会落到什么下场你可想过?还有我们的孩子……”
陶熹然扶腰出去:“那又如何,被你害的那些孩子难道就不无辜吗?”
山岁暗暗心惊,很多话他听不懂,什么人命?什么孩子?可有一点他懂了,原来他们的关系已经坏到这种地步了。
里处推搡的声响越发激烈,陶熹然手中持有一物,将其放于孕肚前,坚定道:“你要想拿到这个东西,就从我们娘俩的尸体上踏过去!”
她在赌,赌这个与她同床共枕的人还有最后一丝真情。
“砰——”
瓷碟摔在地上发出清脆响声,伴随女子摔倒的闷声,一齐传出。
“来人!大夫!大夫!”崔焕惊慌失措地推开门,朝外不断喊道。
一时间,府中上下嘈杂,手忙脚乱。
山岁冲进去,只见到蜷缩在地上痛苦呻吟的陶熹然。在她身下,鲜血汩汩,直流到瓷白色的碎碟上。
红与白,如同落在雪地中的梅花,骇目惊心。
这一夜,灯火通明。因是早产,婴儿的啼哭声虚弱无力,但其余人的哭声振聋发聩。
“崔夫人孕期本就忧思过度,眼下又受了刺激,实在是无力回天啊。”救急的大夫摇摇头,对赶来的中书令说道。
陶熹然,在这个夜里因难产而逝。
崔焕心里有鬼,几日之后翻起旧帐,朝孩童问道:“你那夜为何来的这么快?”
因陶熹然的死,本已活泼了些的山岁重归寡言。他低头答道:“我本打算给姐姐,”顿了一下,继续:“给夫人送菜,但嬷嬷拦住了我。我就一直等在外面,听到异样便进去了。”
崔焕点头,也不知信了几分,目光深沉:“夫人对你多般照顾,往后你若想继续留在这,就留下。若想走,我也不拦你。”
山岁没有走,他留在了崔府,学武更加勤奋刻苦。
他一直在陶熹然的孩子身边,陪他长大,崔焕默许了他的行为。就这样,他慢慢变成崔正清的家仆,再无人唤他“小岁”。
可不知怎么回事,或许是没有母亲,或许是父亲的疏于管教,崔正清越长大,性子便愈发急躁蛮横,做出的恶事也越来越多。
山岁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试过劝阻,却于事无补。
“你不过是个奴仆,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得去做,还在这里管教上我了?”崔正清不屑道。
山岁眼神灰暗,低头回想前半生做过的事,这算不算助纣为虐?怎么就成了这样?
夜已深了,林玉走时没把灯全灭掉,眼下还剩一盏油灯,在这昏昏暗暗地燃着。
他耳边忽而响起陶熹然的声音。
“为官者,上正其品,下正其行。”
时日久远,他已记不太清她的模样,但那夜女子坚决的声音却犹在耳边。
他后来想过,去查那夜他们所争执之事,但崔焕心思缜密,为人狠毒,根本无从下手。午夜梦回之时,他也想知道,陶熹然为何会不顾自身也要去检举崔焕。
她为的是什么?
为本心,为正义。
清夜闻钟,当头棒喝。
他抬起头,眼神褪去茫然。
太久没有动弹过,身体几乎支撑不住这突然的动作,山岁还未站起,便一下扑倒在地。
借着烛光,他慢慢爬过去,拿起留在地上的笔,颤颤巍巍写了起来。
“定安十七年四月十四……”
落笔,山岁拇指在身上一蹭,又重重按到纸上,那处即浮现一个纹理清晰的红指印。
这满身的血,倒省了印泥。
“哈哈哈哈哈——”
暗室中爆发出巨大的笑声,那声音又慢慢变为呜咽声。
写在纸上的字,娟秀工整,似女子之字,那是当初陶熹然亲手教他写的。她是真的有把山岁当成弟弟来教导。
山岁以手掩面,泪水从颤抖的指缝溢出。
不行,他还是做不到。
不行啊。
这是她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