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干,灯灭。
不知过了多久,山岁放下挡在面上的手,神色恢复平静。他拿起自己写好的供词,准备撕碎,但环顾四周,又把纸藏在怀中。
哪里都不安全,哪里都有风险。
染血的年轻人靠在墙边,像是睡着了。
丑时三刻,有人悄悄进来,覆在山岁的耳边,低声说道:“老爷让我们来救大人出去。”
年轻人动了动眉角,跟随他们出去了。
外面的人被迷倒了,一无所知,他身上的血迹也早就干了,没有痕迹。
没人知道,这个深夜,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逃出了大理寺狱。
山岁出去后,按照指示坐上一个马车,外面的一切都被隔绝在帷幔之外,看不到也听不清。
四刻以后,素木马车在一个小院外停下。山岁走了进去,房中坐着一个墨黑缂丝并蒂莲的罗衣男子,不知等了多久。
见到山岁,男子眼里的困倦散去,恢复清明。只是那双眼,怎么看,都是暗的,再不能如当年般赤诚。
是崔焕。
上次这样同崔焕说话是多久以前?他记不清了。
山岁跪下,喊了一声:“老爷。”腿上的伤口因过度牵拉,又渗出血。
崔焕视若无睹,问道:“在大理寺可说了什么?”
“并未。”
“我当初就说过,你若想走,我不拦你。”崔焕直盯着山岁,语气深长,“如今你已被大理寺盯上,崔府是必回不去了。你走吧。”
从六岁到二十七岁,山岁因一恩留在崔家二十余载,现在要离开了。
良久,山岁答道:“是。”又复而问起:“公子他……”
崔焕抬手打断:“他很好。”
月光浅薄,山岁汲着步子慢慢离开。除了崔正清身旁,他一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伤口处隐隐作痛,只能漫无目的拖着身体往前走。
忽然,一个有着昏黄烛光的地方出现在前,走近一看,却是一方破庙。佛像破败不堪,但那双眼睛慈悲地注视下方。
此处空无一人,但不知是谁来供奉过,留下了一盏油灯。
火星悠悠地跳动,山岁的手停在胸前,指尖是还没拿出的供词。
那些过去的欢笑与泪水,那些不甘心与想不通,那些自我唾弃与痛苦,最终都化成了一个画面——穿红衣的女子目光澄澈干净,似带疑惑地问道:“你不冷吗?”
她伸出手牵住他,语气欢快:“小岁,走吧!”
山岁,在这个夜里被杀死了。
不同的是,今夜有月。
借着月光,他终于可以再见到魂牵梦绕的人、那个总是笑眯眯喊他“小岁”的姑娘。
-
“老爷,山岁已死。”
“哼,要不是他武功太好,怕打起来惊动大理寺的人,何至于跑这么远。”却是崔正清的声音。
“闭嘴!”崔焕斜睨一眼儿子,喝道,“要不是你,何至于生出这么多事端!”
崔正清猛地被呵斥,缩缩脖子小声嘀咕:“府上的人我只用了山岁一个,谁知……”他面色狠厉,话中不屑,“不过是个青楼女子,竟被那大理寺正抓住不放。”
崔焕见儿子狰狞模样,想起山岁刚才的样子:年轻人身上带血,但面色从容淡然。
当初这个小乞丐被带回府中时,自己没有太多感觉,但陶熹然却很喜欢,因这层关系,他只能做好表面功夫。
后来中书令式微,他又同那人搭上了线,也就不必处处迁就她。
没想到那次,居然被她寻到了那么关键的证据,几乎能要他的命。推搡中,怀胎的陶熹然不小心摔在地上,后来竟难产死了。
不过这样也好。
只是不知那小乞丐那夜到底有没有听到。
不过他从此日日练武,在小公子身旁照顾,也算安分守己,崔焕也就没再多想。但现在既被大理寺查到,那此人就万万留不得了。
“山岁的尸首……”手下低声问道。
“就放那儿吧。”
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查案,不知深浅。有个尸首警示,他也好教那人明白,他崔家可不是好惹的。
第29章
◎自作孽,不可活。◎
月色溶溶。
奚竹在院中练剑。
着墨色武打服的少年身姿矫健,全部注意力凝集于手中所持之剑。
只见他手腕灵活地挽了个剑花,那通体乌黑的剑便随之飞舞,凭空带出的剑风将树叶从正中间斩断,一半飘落在地,一半留在枝上。
可他还不尽兴,翻转腾跃之间,四周只剩下剑所带出的破空之声,似要发泄出所有情绪。
“公子。”风信寻了个空档说话。
十四岁那年,母亲旧部找到他,不仅带来京中产业名册,还有几个自小培养的人,最重要的是那个改变他一生的秘密——父亲之死与安襄有关。
奚竹停下,额上薄汗轻沾,但他却毫不在意,将手中的剑收回剑鞘说:“进书房说话。”
那剑身通体乌黑如墨,然而剑柄却由和田青玉所铸,笔直圆润,似竹节。美玉方正,中有小孔,一颗绿松石便嵌于其中。
剑身如铁,剑柄青玉。
那分明是当初临阳侯打退外敌所用,那把令胡人闻风丧胆的“青竹”!
“公子,安相已把我们的暗桩全挖出来了。”
奚竹冷笑,今日一早才有人递消息出来,说什么都没查到。他那时才会心情郁郁,不料被林玉误会了。
而今不过一天,这老狐狸就把所有人都弄出来了。
不过也怪他。
奚竹此刻静了下来,浑身笼罩清冷月色,与平日大相径庭。他猝然想起了金二梅死的那日。
少年坐于轮椅之上,坚定坦明心迹:“只要还有一丝机会,只要还没叫停,我就会查下去,直到云开雾散。”
目光灼灼,似要将世间冤屈扫净。
奚竹从未见过那样明耀的光亮,只一眼,就要将他冷掉的心点燃。
他听了进去。
那夜回府后,除了例行的练剑,他破天荒地叫来了两人,让其潜入安府,查找当年真相。
奚竹知晓,父亲的死跟安襄、裴太医脱不了关系,当年宫中那一场大火亦有蹊跷,可这么多年了,他什么都查不到。
不止一股力量在阻止他。
当年,到底发生过什么?
风信费解道:“不过,安相没有伤人,只是把人送了回来。”
奚竹泠泠道:“他一直把我当小孩。”
他幼失怙恃,是安襄认他作义子,带他回府。其实和外面传的不一样,并未悉心教导看似亲子,即使他没有后代。
他待自己很是冷淡,虽没短了吃穿,可也仅限于此。没有父亲般的陪伴,甚至连老师的教导也全无,就像是住在府上的陌生人。
幼时不像现在,他以为是没有出众的才华才受冷落,于是每日勤学苦练,文武皆不曾落后。但一切如故,这样的努力没有换来安襄的一个赞许,可小小的奚竹只觉得是因为还不够优秀。
有一天他偷跑出府,为的是给安襄的生辰准备寿礼,在街上却被马车撞了,疼得他龇牙咧嘴。
“诶呀小朋友,你怎么在这坐着呢?”他抬头看,是一个姐姐。
那时的衔月比现在年轻得多,也张扬得多。她穿着姹紫嫣红的衣裙,头插金簪,从头到脚无一处不招摇。后来她把他带回了霞光阁,给他找大夫,照顾了他好几天。
所以,他们是认识的。
他叫她“楼姨”。
最后,还是奚竹自己回的安府,而安襄甚至没有派人找过,就好像一条小猫小狗丢了,无人问津。
之后,他与安相决裂。
自那以后便时不时往丞相府里送些人,也不做什么,就是这儿丢个老鼠,那儿放点巴豆,纯属恶心人,给他找不痛快。不过安襄却对他这小打小闹没什么反应。
奚竹真的看不清楚,他到底在想什么?
“还有——大理寺传来消息,说是山岁逃走了。”风信的话斩断他的思绪。
奚竹一听,愣了下就要抬脚,不过片刻又坐下来。
自己这是怎么了?
为求查明当年之事,也为了身处安全境地,他欲掩藏自己,在外行事一向懒散。可方才他怎么听到就想马上前去大理寺?一个纨绔公子,哪来的那么快的消息?
“明日天亮再去大理寺。”
翌日,碧空如洗。
奚竹同往常时间一样去大理寺上值。难得的是,他先敲了敲隔壁的门。
“砰砰——”
林玉在房中,没有与衙役一同去找山岁,她不会武功,去了也只能干着急,还会拖慢脚步。她手中捏着一张纸,那是今日早间送来的,宣纸不大,却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
林玉蹙眉,看得心口发紧,拳头砸在桌上,骂了一声:“畜生!”
听到敲门声,她连忙把东西收了起来,重整神色,应了一声:“进。”
“我这一大早来,就听说山岁逃走了?”
“是,昨日夜里逃走的,事先把狱卒迷倒了,连血迹都没留下。”林玉叹了口气,“这人还真不好搞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