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玉美滋滋地幻想着。
一旁的月琴已被她的谗样逗得忍俊不禁,大手一挥道:“走吧,去买桂花糕!”
酉时,林玉拿着一大堆战利品在客栈的屋檐下来回踱步。这些都是要带回去的,让舅舅与兄长也饱一饱口福,可是如今她却被迫滞留在此地。
她神色焦急地看着外面的天色,只见风雨交加,天地失色。
分明方才还风和日丽,忽地就变了颜色,阴沉一片。滂沱大雨落下,那大风也不甘示弱,与之争锋,似要吹得树木全都直不起身来才好。
此种恶劣天气,凭林玉和月琴两人,根本去不了山上、回不去家,而集会的商贩与游人早已离开,更莫谈找人送她们回去。
无奈之下,二人只得在山脚客栈将就一晚,待到雨停后再行离开。
那边月琴已和掌柜交涉完毕,过来轻轻对林玉说:“小玉,走吧。”
一夜过去。
清晨,晴空万里,空中漂浮着雨后特殊的泥土气息。林玉出客栈门时偶然发现,门口那棵树最终还是不堪大风,弯折下去。
说来也是奇怪,昨夜直到睡前暴雨都未停歇,电闪雷鸣了一夜,可今早却已神奇般停了。
是老天爷知道她们着急回家,送出的礼物吗?
那这老天可真好,她合掌,感激地对头顶拜了拜。
虽说今晨雨停,但山路经历了一整夜的大雨冲刷,依旧很不好走,走几步就要歇一下,将脚底积攒的厚厚泥土用树枝刮掉。
林玉和月琴走在崎岖且布满泥泞的路上,望着前方心里没来由的生起一丝慌乱。
天色破晓时,她们就启程了。可今日不知怎么回事,平常走过无数遍的路如此难走,都快过去一个时辰了都还没到。
不能停下,要快一点,更快一点回到家。
终于,林玉又看到那熟悉的桃树。那是很多年前他们一起种下的,马上就又要在这个春日开花了,桃之夭夭,想必到时定然好看极了。
到家了,她健步如飞地冲入屋中,以至于她没有发现那株桃树并没有平常蓬勃茂盛,反而萎靡了不少。
而林玉踏入屋门后,怔在了原地,腿上像灌了重重的铅,再无法前进一步。
眼前并不是走时那个温馨的家。东西被砸得到处都是,入目所及皆是混乱,她涣散的目光直直投射到墙边。
只见红褐墙面旁,一人面朝地下,看上去了无声息,手还死死抓住另一具尸体的大腿。
血,他的全身都是血。
林玉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血,就像是不要钱似的一样拼命往外流,流到整个地面、墙面都染成暗红色,流得眼睛猩红无比。
她还没有勇气走过去辨认那是谁,略微落后几步的月琴已跑了过去,待翻过尸体看清面容,顿时悲从中来,悲嚎一声后,失去力气直直摔了下去,抱着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痛哭流涕。
啊?那真的是舅舅啊?
在冒出这个想法的一瞬间,林玉眼前天旋地转,昏了过去。
“小玉,你看这个木雕是不是惟妙惟肖?”
舅舅拿出一个兔子木雕在她面前故意摆弄。
她看了看那兔子,心中嘀咕:眼睛楞圆,线条歪歪扭扭,耳朵长得不正常,腿又只有一丁点儿,哪里惟妙惟肖?这都看不出来是兔子吧。
旁边的哥哥不安分地绞着手,扭扭捏捏道:“这是我亲手雕的。对不起,把你的兔子不小心放跑了,小玉,可以不要再生我气了吗?”
这兔子这么丑,怎么能和我的小兔相提并论!
林玉正想开口,却瞥到了他手腕上缠住伤口的层层叠叠的白布条。
“好吧,那把它给我吧。”林玉伸出小手,大方地原谅了他。
月琴在背后笑着问:“小玉,原谅哥哥了呀?”
对,谁让他把自己弄受伤了呢。林玉转过身想对月姨说,却只见到了一大片炫目的白光。
第8章
◎她要去京城。◎
林玉缓慢睁开眼,沉闷的褐色床幔引入眼帘,哭肿了眼的舅母正守在床边。
她的嗓子干涩无比,像有人拿着尖刀在里面划过一般,干裂的嘴唇慢慢蠕动,发出虚弱的声音:“舅母。”
月琴听到,眼瞧着泪水又要涌出,连忙往前将林玉抱紧,颤抖声线道:“小玉啊,终于醒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那日月琴看到倒在地上的林裕,哀痛欲绝,转过身又见林玉晕了过去,只能强撑着把她带到山下的客栈中。
寻过药后,她又立马上山去。然而,她几乎翻遍了整座山,都仍没有找到林昭的踪迹。
-
几日后。
林玉跪在林裕的墓前祭拜。
这是从前他说看风景最好的地方。她们把他埋在此处,从今往后的每一日,他都能够在这里赏景,然后陶醉地念出那些诗。
林玉终于接受了现实,舅舅横死,哥哥失踪,杀手不知所踪。
可她觉得,哥哥一定还活着。
后来,她们没有继续在山上住了。月琴带林玉回到了她小时候住的地方,两人在那里重新生活。
林玉本想报官,可月琴说什么都不肯,问及原因,却总是三缄其口,只是不住道:“你舅舅说过,发生什么都不能报官,千万不能报官。”
林玉无奈,一遍又一遍上山去,企图发现些什么蛛丝马迹。
可是,天降暴雨将一切都冲洗得干干净净,几天过去,空气中的血腥气都消散了。就算有什么线索,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老天真是开了好大一个玩笑。
唯一的线索,是那个被林裕抱住的尸体,可能是因为他实在抱得太紧,与杀手一道的人才没有把他带走。
但那人从头到脚都是一身黑,脸庞也被毁容,瞧不出半分端倪。
哪怕林玉忍着恶心,把他的穿着里里外外都翻看过一遍,都没发现半个可能显示身份的东西。
只有黑色,毫无生机的黑色、沉闷的黑色、没有任何花纹的黑色、最普通的黑色……
林玉找仵作看过,舅舅和那人身上的致命伤口都是由刀剑割裂而成。可用刀剑的人数不胜数,怎么能找得出来?
找出一个谨慎的凶手,便如大海捞针,只万分之一的概率。
仵作还发现,那人的嗓子似在生前被严重损害过,声带撕裂,推断生前应当就是哑子。
这样一个隐去所有身份,无法开口的人,林玉想不出来,他为何要杀舅舅?
在山上那些年,他们甚少下山,更别提与人结仇了。
难道是在上山以前?可她自出生后,所有的记忆都与这座山融为一体,除了交代父母的去处,舅舅从不多提从前的事。
林玉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没有一点线索,没有一点希望。
哥哥什么时候回来找她们?
四月,距那场暴雨已过去了两个月。
这两月,纵使她有心报仇,也无能为力。在这之前,她只是一个离居于山的小姑娘,受尽亲人保护,单纯天真,骤然经此变故,她没有方向,也没有办法报仇雪恨。
报仇之事虽无进展,但仅仅两月,她已体会到人世不易,每日都得去帮工以维持生计。
月琴病了,痛苦烙印在她心中,挥之不去。
不是很严重的病,却缠缠绵绵,始终不肯痊愈。纵有舅舅留下的银钱,但对于花钱如流水的病痛而言,实在杯水车薪,长期以来那钱必然不够。
这一日,林玉拿了一些小碎银去往裁缝铺处。
天气渐渐热了,舅母还穿着那件稍厚重的粗布衣,得去做一件轻薄些的。
面前的王裁缝拨动着许多不同种类的料子供她选择,林玉看着他熟捻的动作,思索着哪种料子更适合现在的天气。
哪种料子呢?
对,料子!料子!
衣服的花纹颜色可以是最普遍的、是泯然于众的。
但是,布料呢?
料子是否会不同?
她急迫地从身上掏出一块墨色布料,是当初从贼人身上撕下来的。她时常将其带在身上,期盼着能在路上发现与之相似的物品。
“师傅,麻烦您帮我看一下这块布料!可曾见过它?它是从哪里来?会是什么人用它?”
面对她一窝蜂的疑问,王裁缝接过后仔细思考,又细细摩挲了一番。
片刻后,他沉思说道:“这料子看起来普通,细细摸来才发现针脚细密,有一种奇特的触感。我当初走南闯北,只在京城一位富贵之家有幸看到过。”
莫非有希望?!
林玉追问:“师傅可还记得具体是哪一位?”
王裁缝低头回忆了片刻,摇了摇头:“不记得了,时间过去太久。但这料子实属神奇,据说有冬暖夏凉之效,我方才摸到后才恍然记起来。”
京城,大晟的中心,最繁荣昌盛之地。
林玉知道了。
她要去京城。
带着做好的新衣,林玉跟月琴说了这件事。因着她的病,她本想劝说舅母一起去,好有人照顾她。
“我同你一起,这带病之身只会变成累赘。何况,我得在这里等着,万一昭儿寻回来了呢?”
见她心意已决,林玉不再劝说。此行必定危险重重,舅母留在这里也好。
可是一个平民百姓,要如何才能接近京城的权贵之流?
科举入仕,这是唯一的道路。于是,林玉发奋苦读,日夜不休,加之天赋使然,在秋闱便考中解元。
定安十六年,腊月初一,林玉背着书卷,独自上京。
“奉天承运,皇帝召曰,定安十七年恩科殿试苏州才子林玉高中榜首,念其卷中尤胜谳治,特封为大理寺正,榜眼杨帆、探花温衡特封为翰林院编修。望尔等恪尽职守,勿荒懈怠,钦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