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的一家医馆。
薛弗玉坐在不远处,看着医馆的老大夫娴熟地脱下谢敛的外袍。
谢敛喜欢穿玄色的衣裳,所以外衫上即便染了血也看不出来。
直到大夫替他褪去外头两件玄色的外袍,露出里头的雪白的中衣,薛弗玉才看到他的腹部受了伤。
血染红了他腹前巴掌大的地方,那大夫见状,又动手扒开他的中衣,这才露出里头缠着的绷带,绷带早已被血给浸透。
血腥味很快就飘到薛弗玉的鼻子前。
怪不得他靠近她的时候,她闻到了药味和血腥味。
她放在膝上的指尖轻颤,直到大夫拆掉缠在他小腹好几圈的绷带,她才看清他的腹部上有差不多三寸长的刀伤,此时伤口往外翻,看着血肉模糊。
除此之外,老大夫脱掉他的中衣,发现他手臂上也有几道伤口,不过比起腹部的伤口已经是好上许多了。
眼前的画面让她的心尖一跳,接着忙移开眼睛,不忍再看。
“夫人为何不早些把你夫君送来医治,这伤口老夫看着也是草草处理的,日后再伤了可莫要再自己处理伤口,一定要早些送来医馆。”
老大夫吩咐一旁的药童拿药和干净的绷带,一边对着薛弗玉恨铁不成钢道。
这位夫人和公子看着也不像是穷苦人家,受伤了就算不送医馆,好歹也要请个大夫去替他好好包扎,而不是像这样明显是草草包扎了事。
怪不得会流血过多晕倒。
薛弗玉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颤抖,转头看向老大夫,却不敢去看男人的伤,她轻声问:“我夫君,他可无碍?”
老大夫见她此时的脸色比伤者也好不了多少,又这般关心自己的夫君,便也不忍心过多责怪,他手上利落地给男人缝针上药,嘴上跟着回复:“刀伤不算深,但是他流了太多血,这几日需要好好补补。”
有了老大夫的话,薛弗玉的心情总算是好了些。
“多谢大夫。”她道谢。
谢敛在这种时候不能出事,西北有突厥虎视眈眈,朝中也不太平,若是他出事了,难保会有动乱。
老大夫缝好针后,他瞧见男人紧皱的眉头终于松了些,他心中倒是生出些佩服,换做是旁人,早就疼醒了。
“虽然是刀伤,但他的身体虚弱,这半个月也需要好好静养休息,万不能随意走动。”
替他整理好伤口之后,老大夫又叮嘱薛弗玉。
原本想直接把人扔在医馆,由着他自生自灭的薛弗玉听闻后一时愣住,她本就没有打算要把人带走,被老大夫叮嘱完,她蹙了蹙眉头。
医馆嘈杂,客栈也不适合养病,她顿时犯了难。
她看向仍旧在昏迷中的男人,目光落在他那张没有血色的脸上,平日里淡漠的一张脸,此时才露出几分虚弱来。
最终她还是没能狠下心。
让谢敛的护卫把人送回薛宅。
薛岐的院子不能住,薛老将军父母的院子更不能,最后薛弗玉只能让人抬着他去了待客的厢房。
等安置好人之后,就见昭昭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进来,她扯着薛弗玉的袖子,瘪着嘴问:“阿娘,阿爹怎么了,他是不是受伤了,是不是很疼?”
在医馆老大夫给谢敛处理伤口的时候,薛弗玉特意让人把昭昭带了出去,此时昭昭看见苍白着脸昏迷在榻上的男人,眼睛里很快就蒙上了水雾。
薛弗玉见此搂着昭昭安慰她:“你阿爹没什么事,只是生病了,咱们出去,不要吵着你阿爹,等阿爹好好睡上一觉,醒来就好了。”
说着她牵着恋恋不舍的昭昭出门。
哄好昭昭之后,她又唤来岫玉几个小丫鬟先送昭昭回她的院子去。
等昭昭被带走后,薛弗玉又重新进了卧房,走到榻前坐下,见男人的额头渗出冷汗,她抿了抿唇,最后还是让人端了清水来,洗净帕子替他擦拭额上的汗珠。
替他擦完汗珠之后,让人把水端出去倒了后。
房中只剩下他们二人,她坐在离床榻有些距离的桌子前,想着他受伤的事情,慢慢蹙起一双漂亮的眉毛。
半晌,她走出卧房,停在了外间,突然问道:“林大人,陛下是如何受伤的?”
不多时,就有一道黑影落在了她的身前。
“属下见过皇后娘娘。”
林季隐在一扇屏风后面,若是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那里有人。
他有些诧异娘娘居然知晓他在。
薛弗玉的身子动了动,看向那扇屏风:“陛下这几日究竟去了哪里,为何会受这样的伤?”
林季原本是想要瞒着,毕竟陛下如果不是因为失血过多晕倒,估计也会瞒着娘娘,可一想到陛下和娘娘之间的事,他觉得此时正是用苦肉计博取娘娘关心的时候。
于是他道:“陛下昨日遭遇了一伙人的袭击,才会不慎重伤。”
薛弗玉担心道:“那些行刺的人呢?”
万一他们贼心不死,还想继续行刺,追来薛宅的话,要是伤了薛宅里的人怎么办?
而且昭昭也在这里,就怕他们会盯上昭昭。
她觉得还是让谢敛离开这里比较好。
林季似乎是猜到了她的心中所想,他立刻道:“娘娘不用担心,那伙人是邑沧郡守派来的,如今那郡守已经成了阶下囚。”
陛下把公主送到娘娘身边之后,就着手处理这件事。
早在他们进入邑沧郡的时候,郡守就盯上了他们,那郡守怀疑他们是都察院派来的,所以一直暗暗让人跟着他们。
陛下不放心公主跟着,所以才特意把找上娘娘,把公主留在了薛宅。
只是千算万算,他们没算到自京城的突厥势力被清除之后,邑沧郡的郡守竟还不知收敛,继续和突厥人勾结。
原本对付这些人并不用费太大的劲儿,可陛下身体内还有余毒,才会不慎被伤。
上次春猎,陛下被箭划伤,那箭上带了毒,此时陛下身体的余毒还未清完,所以在与那伙人交手的时候余毒发作,一个不注意被刀划伤。
中毒一事林季倒是没有要告知薛弗玉的打算。
他说完后静静等着皇后娘娘问些关心陛下的话,结果等了半晌都没有,薛弗玉也只是问了些郡守勾结突厥人的事,最终他不得已,只好从成王的死开始说起。
把这差不多一年来发生的,与突厥的事情有关的所有事都如实告诉了她。
“所以成王妃进京,也是陛下故意放她回来的,是吗?”她问。
“正是,陛下最开始就怀疑成王妃,所以觉得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才是最好的办法。”
之后林季告诉了她薛明宜和突厥三王子勾结,害死成王,又在京中予那突厥三王子方便的事。
把这些事情交代完,林季透过半透明的屏风想要看清楚薛弗玉的神情,却见她顿了半刻,然后转身进了卧房。
林季瞧着那道背影,最终又重新隐在了暗处。
这些日子他看着陛下因为皇后娘娘的事情茶饭不思,要么就是拼了命的处理政事,每每哄了公主睡下后,都是对着黑夜沉默。
这几个月来,陛下消瘦了不少,除了中毒之外,就是因为太过想念娘娘了。
好几次他都能听到陛下在梦里唤娘娘。
薛弗玉走进去后,站在榻前看着仍在昏迷中的男人,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她想,若是从最开始他就告诉他薛明宜进京的真相,告诉她阿弟失踪也是他安排好的,或许他们也不会走到今天。
除了那年他想要她说服阿弟替他争储那一次,他要做的事情从来没有告诉过她。
他可以说是为了她好。
但是他却没有想过,这都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
她自嫁给他之后,从来没想过要独善其身,更多的时候是想要与他共进退而已。
但他偏偏所有的事情与真相都不愿告知,就连事关阿弟的消息也不愿。
这时候她才明白,她选择离开他最大的原因不
是薛明宜,而是与他携手十年,自己始终没有得到他平等地尊重。
甚至连过问的权利都没有。
从前所有的迷惘,都在这一刻清晰了起来,她的鼻尖一酸,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最终转身不再看他,抬脚就要离开这里。
这时身后却传来男人呢喃的声音。
“玉姐姐,不要走......”
她脚下的步子一顿,回头看向榻上的男人,却见他双目紧闭,脸上露出痛苦挣扎的神色,像是做了什么极为可怕的恶梦。
薛弗玉的目光只落在了他脸上一瞬,很快就收了回去。
似是没有听见身后男人断断续续唤她的声音,她抬脚继续往外面走去。
“照顾好陛下。”
对着守在门口的护卫吩咐完这句,她头也不回地离开。
护卫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面面相觑,最终只能继续守在门口。
他们还以为皇后娘娘会亲自照顾陛下。
没想到娘娘还真的是狠心,就这样把陛下一个人扔在了厢房。
或许是这一天经历的事情太多了,薛弗玉回去后,连昭昭与她说话都频频失神。
最终找了个借口一个人在卧房呆了两个时辰。
直到晚上,薛弗玉也没有再去过厢房,连过问一句都没有。
她在外堂正在与昭昭一起用晚膳。
却见陈管事突然焦急地来了。
“姑娘。”陈管事看了一眼正在吃饭的昭昭,用眼神示意有事要报。
薛弗玉立刻会意,她放下手中的筷子,起身走之前让昭昭好好吃饭,自己则跟着陈管事出了外面。
“怎么了陈伯,是出什么事了吗?”出去后她忙问。
陈管事低声与她道:“今日那边传来消息,突厥人在江阴镇百里外有了动静,看样子战事要一触即发,我有些担心少爷。”
他从姑娘口中得知,少爷继承了老爷的衣钵,如今在西北军营中。
少爷是他看着长大的,即便已经有十年没见,但是免不了还会担心
薛弗玉不想陈管事担心,只得安慰道:“阿弟他们曾与突厥交手几次,对突厥军队有所了解,我们应该相信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