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收留他在薛宅养病已经是仁义至极,他竟然还敢暗讽她,所以昨晚他对自己剖白的那些话,都是因为烧糊涂了才说的吧?
虽然在心里暗暗怀疑他,可是面上却不显,她脸上对他难得露出微笑:“多谢陛下夸赞。”
只是这笑意却不达眼底。
二人之间客气得仿佛是才刚认识的两个陌生人。
坐在薛弗玉身前的昭昭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阿娘,又转头看向自己的阿爹,发现二人脸上虽然都带着笑,可她就是觉得他们不是真正的高兴。
小姑娘歪头想了想,然后握住自家阿娘的手放在炕案上,又探身去把她父皇的手牵起,她严肃着脸对着他们道:“阿爹阿娘不要闹矛盾了,快和好吧,不然昭昭会难过的。”
她把谢敛的手放在薛弗玉手背上,然后让他不许拿开。
薛弗玉的手背覆上带着薄茧的掌心,掌心上温暖的热度源源不断的传给她。
她像是被烫到了一般,下意识想要抽回自己的手,然不等她接下来的动作,那覆在她手背上的手掌骤然收紧,将她的手牢牢握在掌心。
那个力度大到好像只要他稍微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
其实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消失的那段日子,他经常做梦梦见她突然消失在他眼前的画面,那种锥心的痛会从梦中带到现实。
此时女儿给他紧紧抓着她不放的机会,他自然不敢松手。
“陛下,你弄疼臣妾了。”
薛弗玉眉心蹙起,她感觉谢敛要是再用力一点,能直接把她的手给捏碎了。
他真的不是在借着这个机会报复自己吗?
她在心里暗暗地想。
谢敛这时候才回神,他方才走神,想起那些梦便没有注意手上的力度,一时用了点力气,回神后他松了松手,然而却没有舍得放开她,只是道了声抱歉。
“阿娘不要生父皇的气了好不好。”昭昭见状道。
薛弗玉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生他的气,她想了想之前或许是有的,只是在昨晚与他说了那些话之后,她便觉得他不值得自己生气了。
但有关他的任何事,再也牵扯不了她的情绪。
于是她温声道:“阿娘没有生你父皇的气。”
闻言谢敛诧异地看向她,他心中原是因为她说不生他的气而窃喜,然而等他对上她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时,才渐渐明白她是不在乎了。
因为不在乎,所以不管他做什么,她都不会生气了。
“我宁愿你生我的气。”谢敛轻声道。
打他骂他都好,而不是像如今这样待他就像是对待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他的心里就像是塞满了什么东西一样,沉闷到让他透不过气来。
他的手慢慢松开,整个人瞬间变得有些消沉。
薛弗玉立刻收回自己的手,假装没有听见他的话,没有理会他的情绪,她对着昭昭道:“家里还有事需要阿娘处理,昭昭在这里好好陪你阿爹解闷好不好?”
昭昭觉得阿娘不生阿爹的气就算是两人和好了,她知道大人是很忙的,自己不能老是缠着阿娘,于是乖乖地点头:“阿娘放心,我会照顾好阿爹的!”
说着自己下了炕,迈着小短腿去一边努力地给谢敛倒了一杯茶,又小心送到他的跟前:“阿爹喝茶!”
薛弗玉瞧着小姑娘学着大人的样子,一时忍俊不禁,当目光与谢敛的撞到一起之后,脸上温柔的笑又立马消失不见 。
她起身摸了摸昭昭的头,柔声道了声好孩子,然后出了房间。
到门边的时候,她鬼使神差地回头往二人的方向看去。
只见男人神色柔和地与昭昭坐在一处,这样温馨的画面从前她也没有少看,半晌,她收回自己的视线,抬脚踏出房门。
“阿爹,茶要倒出来了!”
谢敛的眼角余光一直追随着薛弗玉的身影,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他突然陷入了沉思中。
走神之际端起的茶水倾斜,直到昭昭大声的提醒他才收起神思。
十天之后,他就要离开这里前往江阴镇,又要有好些日子不能见到她了。
也许这十天里,是他们最后的时光......
薛弗玉先去回了自己的院子,吩咐岫玉替她收拾换洗的衣物等东西,后又去了前院找陈管事交代事情。
陈管事坐在下首,听了她的吩咐之后,有些不可思议:“姑娘要去多久?”
薛弗玉道:“等战事结束我就会回来,陈伯,如果我离开之后,他伤好后没有带走昭昭的话,还请你帮我照看好昭昭,是我这个做娘的对不起她。”
此时陈管事也知道她下了决心,于是问:“那姑娘是打算这几日离开?”
薛弗玉点头:“我原是想明天就走,可我有些舍不得昭昭,想着这几天好好陪陪她。”
她承认她对昭昭有些自私,只是她从前一直后悔没有能在阿弟身边,何况这一战今非昔比,突厥派的人是曾经夺走大周一座城池的将军,阿爹也是死在他的手中,此番他为主帅,大有烈火燎原之势,她害怕万一阿弟不敌......
这个想法才冒出来,她就赶紧掐断了,她的阿弟骁勇善战,肯定不会有事的,他一定会赢的。
所以她想要在阿弟的身边。
若是阿弟真的不幸战死,她也能亲自替他收尸。
当然,她相信她的阿弟是不会输的。
“姑娘若是想好了,我也不好继续劝你什么,只是江阴镇离突厥驻扎军队的地方不过百里之余,还望姑娘万事小心,我们还等着你和少爷的好消息。”
当年姑娘带着少爷上京,少爷才只有十六岁,后来他听说西北军中出了一名少年将军,也姓薛,那时候他就猜大约是少爷。
他不知道姑娘和姑爷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但他还是会站在姑娘这边。
薛弗玉看着苍老了许多的陈管事,听着他对她的叮嘱,忍不住眼睛发酸,她道:“陈伯,家里就交给你了,抱歉,你本该颐养天年的。”
陈管事摇了摇头,道:“我是看着姑娘和少爷长大的,说句逾矩的话,我早已把你和少爷当成了亲人,姑娘尽管放心去吧,这里一切都有我,小小姐要是没有和姑爷离开,我会好好照顾小小姐的。”
薛弗玉想着自己瞒着陈管事她在京中身份的事,一时对他生出愧疚,她顿时想要坦白:“陈伯,其实我是......”
“姑娘不必说了,希望有朝一日姑娘能随心所欲。”陈管事打断了她道。
薛弗玉闻言眼圈泛红,起身对着他深深地行了一个礼:“多谢陈伯。”
五日后,天还未亮起,远处的天际线出现一条浅白的线链接灰暗的天,薛弗玉松开还在怀中睡得香的女儿,在昏暗中蹑手蹑脚地下了床。
小心翼翼洗漱收拾完之后,她又重新回到了卧房走到床边,掀开帐子后,看着熟睡的昭昭,她的心里泛起心疼,俯身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亲。
“抱歉,阿娘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薛弗玉说完最后看了她一眼,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走出房门前,她特意给昭昭留了一封信。
昭昭相比其他的同龄的孩子,在她这里已经算是懂事,或许等昭昭看了她留的信,会体谅她这个做母亲的。
趁着天还未亮,昭昭还在熟睡的时候,薛弗玉带着包裹从薛宅的角门离开了。
......
薛岐正在城门上远眺,这几日时不时就能收到突厥军队的消息,只是那军队在百里外便没有再继续往前的意思。
此次的主帅曾用带了剧毒的箭射伤了阿爹,最后导致阿爹不治身亡。
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此人销声匿迹了几年,他想要替阿爹报仇却一直都没有机会,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机会,他自然是不会放过的。
“将军,陛下派的副将何时才会来?”
他身边一名将士忍不住问。
将军月前告诉他陛下打算派一名副将前来协助将军,这都过了一个多月了,还是没有见到那副将的身影。
怕不是还没有来,听见突厥那主帅的名字就吓得屁滚尿流了。
他们从未听说过那名副将的名字,明显就是无名小卒,且听说是从京中来的,别是那等王公贵族的小公子前来他们军营历练的。
这般想着,他也说出了心中的鄙夷,一旁的另一名年轻将士听了,忍不住打趣他:“刘四,你之前一直都想做将军的副将,想来是对你口中的绣花枕头很是不服,不如等他来了,你跟他比试比试看看谁更有资格当副将?”
刘四啐了一口:“比试就比试,难不成我刘大锤还怕了那公子哥儿不成,就怕我还没使出三分力,他就趴倒在地上了!”
语罢几个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薛岐听着他们胡诌,脸上没有任何的笑意。
按理说那名副将早该到了,谁知道现在不仅没到位,还没了消息。
莫不是谢敛在耍他?
不对,这种紧要关头,就算谢敛真的是头猪,也不可能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报!将军,有人找你!”
一名士兵前来禀告。
刘四立马来了兴趣,跃跃欲试道:“别是说曹操曹到,那公子哥儿现在就来了?”
“守在这里不许乱走!”
薛岐下完命令就下了城门。
谁知道等在城门内树下的不是什么副将,而是前来寻他的薛弗玉。
阿姐?
薛岐看她见了他脸上很快就露出一抹浅笑,他忙走了上去。
“阿姐,你不是回去了,怎么又来了,这里已经不安全,你快回邑沧郡去!”他脸上没了平日里吊儿郎当的神色,严肃着一张脸道。
薛弗玉若是能轻易被劝说的人,如今也不会出现在这里,她道:“我不会回去的,我要这里,亲眼看着你打胜仗。”
薛岐仍是想要劝说她回去:“突厥军队就在百里外,我们谁也不知道他们会何时突袭,这里危险,阿姐在这里,我反而会分心。”
“你不会的,阿姐相信你的实力,相信你能打赢突厥,更相信你能替阿爹报一箭之仇。”
薛弗玉抬手拍了拍薛岐的肩膀,以长姐的身份道。
这语气就好像小时候他跟着阿爹学武时,她鼓励他时一样。
薛岐鼻子一酸,别过脸,不想让她看见他泛红的眼圈。
“阿姐总是这样,让我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第70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