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同观一片月
若是多邻国的皇室,那这一份合作许是可以应下。
戚应军去门口探看了一番,面色凝重道:“东家,我方才看见梅大人似乎也在附近寻觅什么人。”
史阊心中暗骂:“这个梅少华,竟然还不死心!”
卧榻上,热丽不动声色捏了一把艾翩仁腰间软肉,艾翩仁当即继续痛苦哼哼。
史阊觉得不能再等,便握了艾翩仁的手问:“十万册!什么时间交货?”
艾翩仁伸出一根手指头。
“银票。回去换。一个月。”
“好!那便一个月,我们货银两讫!”史阊咬了咬牙。
艾翩仁又猛烈地咳嗽了起来,这一下就连热丽都慌了手脚,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看向蒋毅菊的眼神都是求助。
蒋毅菊对戚应军和史阊说:“两位贵客,小店逼仄,病人估计觉着胸闷,需要宽敞些的环境。二位要是事情谈妥,不如就先回去吧。”
而热丽则担心得眼泪又吧嗒吧嗒出来,没人注意到“她”的手里其实握了一小片葱段。
戚应军与史阊,一个担忧,一个意气风发地离开了。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戚应军道:“东家,我还是去那药铺门口看着些,您先回去吧。”
史阊就欣赏戚应军这份大事面前依旧细心打探的个性,点了点头,“你好生看着他们,有什么异动,随时来报。”
“东家,您真要跟他们做这笔买卖?”戚应军摸了摸自己不断跳动着的眼皮,神情有些焦虑。
“事到如今,不做也得做了。”史阊抖了抖衣襟,阔步向前,未尝没有鸿图尽在迈步之间的雄心壮志。
而原本在蒋家药房里哭得梨花带雨的“热丽”,原本打算把手里捏了半天的葱段丢了,没想到却又瞥见戚应军在外面探头探脑。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没完没了”,又说了一连串什么话,意思是让蒋毅菊赶紧熬药。
蒋毅菊给了“她”一把扇子,指了指药炉,示意热丽就守在炉子旁煎药。
等到药煎好了,热丽伺候艾翩仁把药喝了,这才雇了一辆马车,先是去和悦客栈退了房,而后赶着马车一路往北门,出了城。
戚应军一直跟着他们,眼看着他们主仆俩出了城门,这才回史家书肆报信。
“东家……”他张了张嘴,看见了史禄,立刻把话题岔开:“您让我去找的印刷与开版,我多比较了几家,手艺都没得说,报价却略有差异。”
史阊见戚应军机敏,点了点头,让他自去一边。
原来今日,史禄早已下朝,难得来了史家书肆,正端坐在无人的大堂内,一边饮茶一边看着史阊花了两千两银子买下的话本。
“故事底子不错,有些语句未免用得不够雅,这笔钱说多也不多,若能培养出一个给书肆长期供稿的话本娘子,也不错。”史禄难得对史阊说了一句好话。
史阊心中忐忑,暂时不敢把跟多邻国皇室做生意的十万册告诉史禄,怕他此刻的好心情被这个消息又打搅。
等到史禄看完了整本话本,挑了几页纸说:“我今晚帮你改改,而后便可以制版了。”
“怎好劳烦二弟……”史阊笑笑。
史虞也道:“二哥本就辛苦,这些事不如让小弟代劳。”
史禄摇摇头道:“史家书肆刚刚起步,我多帮衬一些也是应该的。明日我让人把这几页送过来。”
他说完便也没有说留下跟兄弟俩一道用个晚膳,径直走了。
等到史禄的马车离开,戚应军才敢小声对史阊耳语:“东家,我确实看着他们喝了药,又开了方子,待那男人好些,女人驾着马车一路往北去了。”
“嗯。”史阊点头:“那便安排制版吧。封面咱们弄清爽些,不用画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白费钱,随便让雕版师傅给弄些就行。”
戚应军领命去了。
而崔观澜和崔承溪兄弟俩,驱车离开了北门,把双驾马车直接拆了木板,恢复原貌,一人骑了一马趁着夜色回转明州城。
此时,报复史家书肆的计划,便已经成功了大半。
崔观澜此刻想要把这份喜悦立刻马上分享给苏红蓼。
可是他又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去京兆府的大牢里探视苏红寥。
今夜,原本应该是月圆之夜,可从午后便昏沉沉的天气,像是一直有一团雾霭笼着苍穹,晦暗不明。
于是,月亮便隐在杳杳冥冥之间,昏昏默默,只隐约能见着一个轮廓。
崔观澜知道,苏红蓼所关押的那间牢房,有一小扇天窗。
他所能看见的月光,她亦能看见。
他便希冀他所能听见的乐声,她也能隐约感应。
夜风拂过,带来竹叶沙沙的轻响,也吹动他未束的墨发与微微扬起的衣袂。
崔观澜手中执着一管暗紫色的竹箫,他缓缓将箫移至唇边,眼帘微垂,遮住了眸中的万千情绪。
第一个音符,竟然逸出了。
他又试了试,这才找回了些许乐感。
一股苍凉与悠远的箫声,呜咽低沉地在崔府响了起来。
不似琴声琳琅。
也不似笛音清脆。
它像一个在深夜里独自叹息的之人。
“是二弟在吹奏吗?”已经打算睡下的柳闻樱,骤然听到这箫声,扯了扯崔文衍的衣角问道。
“许是吧。这柄t竹箫,还是母亲在世时赠他的生辰礼物,自母亲去世之后,他便极少吹奏了。”
“应该是四妹的事,扰乱了他的心神。”柳闻樱又听了几息,叹了口气。“你说,京兆府为何还是不判?这都已经七日了吧!”
“希望去找王大能干的人,能早日回明州城送信。”崔文衍如此乐观希冀着。
箫声袅袅,一曲终了,仿佛一丝轻烟,阒然融入夜色之中,消散不见。
万籁复归于沉寂,而今夜的雾霭终于在箫声之后散去,月光竟然一点点倾斜而下,静静笼罩着崔观澜与他手中的竹箫。
院落原本幽暗之处,竟也凭空诞生出些许光明。
崔观澜抬头看了看那轮月色,心中默默祷念着。
“同观一片月,互印灵犀心。”
第181章 关键证据
城外,不见了七日的李三刨赶着牛车又回来了。
戚应军差遣了人守在东西南北四个城门口,这回也是守在北门的人率先发现了李三刨的影子,一路跟着他回到梅月街的铺子里,并没有看见他牛车里面有人。
其余西南北三个方向的人,也都说同一时间,也不曾见到王大能干的影子。
李三刨先去把老黄牛迁回檐下,狠狠喂了一兜拌了豆饼的草料,这才从梅月街回了家。
家中,潘大娘早已收拾利落了热腾腾的饭菜,又让李慕妍去端来热汤饭,一家三口热热闹闹在庆祝李三刨回家。
戚应军的人见这边依旧正常到没啥问题,终于各自散去不提。
饭桌上,李三刨将藏在袖笼中的一张纸,慎重摸出来,交给李慕妍。
李慕妍眼睛一亮,展开那张纸。
只听李三刨道:“王大能干自知做了对不起温氏书局的事,已经在边城投案自首,现在押解在大牢中,等待陛下的人去发落他。只是他坦言,若是要拘役,也希望在家乡坐牢,这样他的妻儿,还能时不时去看他一眼。”
“那这张纸……”潘大娘只简单识得几个字,对这密密麻麻的一页投案书,仍旧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李慕妍解释:“娘,这是边城太守给王大能干记录的投案书,上面可盖有边城太守的官印和王大能干的手印,能算得上一份证据!”
“太好了!”潘大娘双手合十,对着天空中的一轮圆月拜了拜,“希望苏少东家的这场冤案,可以早日平反!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娘,这一次,是爹不辞辛苦去了一趟边城,你可得好好犒劳犒劳他!”李慕妍露出了这几日间难得的笑意,本就美艳的面庞上,顾盼生辉,神采飞扬。
李家的小院内,一株月下的红梅正在冒寒而绽,点点馨香悠然传入暖和的里间,让饭厅里除了饭菜香气,还有一丝清雅花香萦绕其间。
潘大娘笑嘻嘻的,直接从烧鸡上掰了一条腿,塞进李三刨嘴里:“吃你的吧!还好没事,我和女儿这几日都担心得吃不好,睡不着。哎,真不知道这么冷的天,少东家在牢房里可怎么熬!”
月色甚至比昨日更圆了。
苏红蓼紧了紧身上的一件夹袄,缩在草堆上,仰头看着小窗内漏下的星辰与月光。
清冷,却又充满希望。
今日送饭的牢头拿来了一些热粥,半透明能照见碗底,众人都纷发完毕,可轮到苏红蓼的时候,却什么都没有。
苏红蓼不甘心地抬头,却听见狱卒道:“嫌犯苏红蓼,随我来!”
他将苏红蓼的木脚镣去除,又丢了她一面铜镜,让她把头上身上的稻草稍稍清理干净,这才领着苏红蓼一路沿着阶梯而上。
京兆府的大牢,是建在地下的,若是要出狱,台阶之上便是唯一的通道。
苏红蓼不知道狱卒要领着她去哪里,只觉得腹内空空荡荡,整个人已经被身体的臭气熏得麻木了,可那狱卒居然还让她整理仪容……可见,她即将见到的,一定是个非常重要的人物……
不会是张承骏,他一个臭男人,冬日里未必就每天洗澡,更不会嫌弃一个亲手丢入牢狱中的女犯人。
唯有……
同样对外貌与形象有要求的女性……而且又尊贵。
一个名字呼之欲出,一个背影出现在她的面前。
苏红蓼的心跳了跳,眼底瞬间就涌出了希望。
“陛下!”
她没有见到那个人转过身来,却认定了就是女帝窦玥本人亲临。
苏红蓼已经跪在了那个背影身后。
而女帝的身侧,亦站着一个与她朝思暮念之人。
苏红蓼与他对视,两人目光从隐忍转为胶灼,彼此都无法分开。
他的面庞上,有风尘仆仆的奔劳之感,亦有沉阅案牍的倦色,可一双眸中,却压抑着见到她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