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无关紧要的纸罢了。”崔观澜答道。
消息迅速散了出去。
有人说:“磨铜书局这下也麻烦了,史家书肆的掌柜因为被追债,而来磨铜书局求拆借,却因为方灵珑管事的一句不是拒绝的疑问而中风当场。喝下了一枚救心丹之后,竟莫名吐血身亡!”
“莫非是崔探花冲冠一怒为红颜,下毒致史掌柜身死?”
“书可以随便看,话可不能乱说!我们还是等等官府的布告吧!”
京兆府尹张承骏又来了,把蒋毅菊和崔观澜当场也抓了问审。尤其是那一碗喂到史阊嘴里的药,仵作和太医署的人验明了,碗里和药里都没毒,史阊的死因是怒急攻心,而并非中毒。
而已经出发在驿站的史虞,并不知道此时大哥枉死、二哥入狱待查的消息。
他看着大雪封山的路段,更油然生出“风雪夜寒,离人必归”的文人悲壮之感。
甚至不顾驿站使臣的劝诫,一定要逆风而行,去多邻国找到那个客商。
这个信念藏在他的身上,仿佛内心的火焰,伴随着寒风在内心燃烧着。
史家的未来,都背负在他一个人身上了!
如果能找到这两个人,拿回十万两银子,史虞身为不受待见的第四子,定能因为挽救史家于狂澜之中,而几位哥哥刮目相看!
史虞骑着马,在没有仆从跟随的情况下,踏雪而行。
他甚至换了一副极为浪漫的心态,为自己的这一番作为而吟诗。
“朔风卷地雪欺身,夜路独行逆旅人。
千山鳞甲云垂翼,万里冰霜月印痕。
岂笑寒鸦栖枯树,敢将赤血淬龙渊。
他年若列麒麟阁,不负青灯廿载尘。”
一口酒,行一路。
一捧雪,洒一身。
文人总爱用诗情画意,描慕大自然的恶劣。
最后,总会被教做人。
明州城外两里地的甘棠驿来报:
雪夜,桥断,水面并未冻实。
一人一马夜半而行,踏桥空坠,二日之后,寻见尸首。其名史虞。
第190章 以战续命
苏红蓼总算能回家了,她在崔观澜的陪伴下,第一次见到了那个属于书中世界的妹妹。
妹妹已经半个月大了,褪去了出生时的皱褶和潮红,变得白白嫩嫩,像个糯米团子一样。
见到苏红蓼,还会睁大黑葡萄一般的眼睛,冲着她呵呵直乐。
苏红蓼爱不释手,熟练地抱着妹妹,想到自己曾经在妇产科的轮值经历,不由得更佩服起母亲温墨梅在这种严苛环境下能顺产了。
“娘,给妹妹取了名字没有?”她问。
“还没有呢。我想了几个,想等着你回来再定。”温墨梅还在坐月子,头上戴着一枚丝质梅花抹额,更显温柔恬静,原本心中对苏红蓼入狱的几分焦虑与挂念,都随着她平安归来而消失殆尽。
温墨梅命何婶拿来一张花笺,上面用娟秀的小楷写着几个名字。
崔家这一辈是水字辈。崔文衍,崔观澜,崔承溪,均有水字的偏旁做名字里的点缀,而且每一个都意境悠远。
“你继父取的名字十分雅致,我怕见笑了,是以先给你看看。”
苏红蓼心想,崔家三兄弟的名字,哪里是这个便宜爹崔牧的功劳,都是我这个作者的冥思苦想。
她看向名字的选项“海若”“熙瑶”“静水”“漱玉”“霈芝”。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我喜欢海若这个名字!端庄大气,又有广阔胸怀!”
其余的几个,倒像是直接用deepseek生成的俗名,都快被短剧女主角叫麻了。
“你说呢?”她把那张花笺递给了一旁的崔观澜。
崔观澜笑笑,自然也点了“海若”这个名字,“我也觉得这个好。”
主要是他的准娘子选的,确实也比后面那几个更贴近他们三兄弟的寓意。
温墨梅温柔笑笑,让何婶把小女儿抱过来,自己亲了亲女儿水润肉乎的脸颊一下,“海若,你有名字啦!”
“娘,我想跟您商量个事儿。既然聘礼已经下过了,我想选个日子尽快和红蓼把婚事办了。”崔观澜见继母今日心情不错,掐了掐时间,她约莫还有十日便能出月子。而那一日刚好是个宜嫁娶,宜过门的大吉日,如果错过这个吉日,接下来就要再等月余。
崔观澜可等不了那么久了。
他当时可是在苏红蓼面前撂了狠话的,“你一出狱我们就成亲!”
而眼下,史阊已死,史虞落难,史禄被押入大牢待审,唯有史奉还守在北关阳城,他不想再有什么突发事件,只想着把苏红蓼尽快娶回家,他已经受不了与她分离两处,更受不了她的人生还不曾与自己有交集。
他为她破了那困住自己的条条框框,甚至间接染上了满手鲜血与内心的恶意,这些负面的、阴鸷的、暗地发酵的东西,唯有足够多的爱和欲能纾解。
他比她需要他,更需要她。
甚至此时此刻,就想把她揉进怀中,融入血肉,狠狠疼爱。
温墨梅听闻崔观澜的恳求,用询问的目光看了一眼大女儿。
苏红蓼倒是没意见,大大方方握住了崔观澜的手,“承君此诺,重若山海。往后岁月,纵有风霜雪雨,人间坎坷,我亦当与你同心共渡,此生契阔,我定不负卿。”
温墨梅见他们这对小儿女,竟在自己面前情话绵绵,和何婶对视一眼,分明都露出一副欣慰之容。温氏轻咳一句道:“我眼下还未出小月,没有办法张罗红蓼的婚事……”
“无碍!”崔观澜和苏红蓼异口同声,两个人的眼睛里都像缠了数道分不清又理还乱的情丝,恨不能立刻马上就能原地拜堂了。
十日!依旧是让人按耐不住的等候呢!
因为大嫂也快临盆,母亲又在孕中,幸好温氏书局重新开业,有方灵珑、风蘅、李慕妍帮着张罗,苏红蓼只需要在家里备t嫁就行。
她是一点女红都不会的人,无奈喜服只好去成衣店买现成的。崔承溪便只能承担起家中女眷应该承担的义务,帮着苏红蓼选头面、礼服、还有各色婚礼需要准备的一应物件。
几日跑下来,崔承溪累得瘫倒在家里,咬牙对崔观澜道:“二哥,回头你成亲之后,可得给我发个大红包。为了你和四妹妹的婚事,我都瘦了一大圈了!”
“我的俸禄还没有你一个月画画赚得多,我未来还要养家,万一红蓼有孕,我还得担负起育儿之责,哪有钱给你?”崔观澜反诘。
崔承溪居然觉得二哥说得也有道理。
可是等到他回房去睡了一觉,第二天一早起来琢磨了半天崔观澜的画外音,才发现二哥的意思是“因为你赚得比我多,所以你为我帮忙我不付酬劳是应当应分的”。靠!又被他绕进去了!
崔承溪决定今日旷工,他既没有去坡子街的小黑屋画画,也没有去温宅和苏红蓼备嫁,他大摇大摆去了忆秦阁,终于想起给那个拿了帕子的姑娘,绘制了一副全身图。
鸨母嬷嬷看着花名册上又添一张倩女之姿,笑得见牙不见眼:“承溪(程曦)公子,你可是好久不来了!”
崔承溪让人给自己捏肩捏背捏手腕,好不容易享受这难得的一日闲适,却听见有一阵疾驰的马蹄声穿过坡子街,一路向西奔去玄武大街。
“紧急军情!!!北地芎喇国进攻阳城,史奉将军浴血守城!”
芎喇国,是不曾参加十月四月会盟的国度,从来都是在四国边境做一个搅屎棍般的存在。
这个国度从不进行农耕,而是游牧之民,一到冬日弹尽粮绝之时,便仗着马匹健壮,人民善斗而在边境实施抢夺战略,每到荒年,此等劫掠火烧之事,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原本图突国会在冬季特别与阳城守军彼此掩护与配合,但因为今年《君子之交》第三册的阴阳话本一事,芮赫大汗并未把重兵放在两国边境上,而偷偷往自家边境转移了一部分,导致阳城孤立无援,史禄奋战三日,几乎有城破的危险。
崔承溪不知道这个消息会对明州城的局势有什么影响,只觉得万一史奉战死,女帝压根就不会对唯一的史家独苗史禄赶尽杀绝。
可史家四兄弟,却偏偏是这个史禄最坏。
今日崔观澜上朝时,便听到了这个重大的军情隐患。
朝堂内兵部侍郎要求女帝火速派人从边城驰援,或者快马加鞭从明州调兵去往阳城解救围困的史奉。
张承骏却得到一条下人从狱中传来的汇报——史禄竟然要求戴罪立功,前往阳城做史奉的谋士,不灭芎喇国,誓不还朝!
其实,女帝早已得到了边城知府拿来的王大能干的口供,能确定史禄就是挑拨两国关系的元凶。
只是史家百年来,出了两任宰辅,甚至这一辈上,还有个惊才绝艳的史禄。
女帝实在无法为了苏红蓼这个商女,来定下史禄的罪责。
再加上,史禄的大哥史阊被气死在磨铜书局,四弟史虞在奔赴北地时意外坠桥而死……
现在史奉浴血守阳城,万一调度不得当,整个史家这一辈,几乎全军覆没。
这是明州城最大的一个世家。
盘踞百余年,势力盘根错杂。
她可以勒令平庸的史阊辞官,却依旧看中这胸中有谋划的史禄。本想着借机让他蹲几天牢狱,敲打敲打,也算给史家一个教训。
可没想到,边境竟然出了事。
眼下史禄的这一番主动请缨,亦是向女帝开了一道外派阳城,永不回明州的生门。
不再沾染大嬿国的出版业,不再主导坡子街的各种动向,不再插手温氏书局与史家书肆的争夺……
安安分分,老老实实,跟着自己的三弟,一文一武,戍卫边关。
这或许是史家唯一能存留火种的机会。
女帝斟酌片刻,只道了一句“准”。
至此,明州城的话本之争,从《寡妻》开始,自《三支神签》结束。
盘桓在渭水桥墩的那十二车话本,最终由坡子街的两家书局——温氏书局、磨铜书局悉数收入,零星散卖。
而此话本,虽不如《神笔书生》那般劲爆出圈,却也细水长流,长销不衰。
甚至多年后,沈琼的子孙还与有荣焉地告诉其余子侄们:“你们的太奶奶,当年写话本业是一绝。”
第191章 大结局这是我们不闹洞房就能看的吗
十二月二十二日,吉。宜家娶。
红绸如瀑,自朱门高檐垂落,在崔府的松涛院里翻涌成一片灼目的海。
崔府内外,喧天的锣鼓与欢语都似被这抹喜色浸透,坡子街的乡里乡亲,跟着新娘的娇子一路送嫁,一路都是高谈笑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