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生死之间
雪夜之中,一匹栗色骏马,前面是一个拉着缰绳俊容失色的青年男子,马屁股上却立着一个轻轻巧巧踮足探看的少女。
这幅场景,无论搁在何处,都显得无比诡异莫名。
可在崔观澜看来,这就是苏红蓼的惯常操作。
只要她身处的中心,总会突兀出现些他不理解,但尊重的神奇事件。
崔观澜本想用他平日里对三弟颐指气使的语气、简单干脆地说出“下来”两个字,可话到嘴边却又变成了像桂花糖蒸糕一样软绵绵,热呼呼,甚至近乎暄软的叮咛:“太危险了吧!”
言下之意是,如果不下来就抓稳我。
若是崔承溪在此,都要被二哥冰山下的温柔惊掉下巴。
伴随着这句话的同时,他把拉着缰绳的手松开,拧过腰去伸手给苏红蓼,想用自己的身体给她做支撑。
苏红蓼目光不变,手却下意识往他滚烫的掌心里撑了一下。
从崔观澜的视线扫过去,搁置在马背上的灯笼与雪地的微光恰好形成两道忽明忽暗的光线对比,把她在白天里的略带张扬与狡黠的个性,都归置成婉约与俏皮,晶莹的眸色中不再闪动着睿智,而是多了些许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
“是他!”苏红蓼目之所及,已经发现了史越。甚至看到了他的背后,就背着那把犀角弓。
她轻巧地把手扶住崔观澜的肩头,顺势旋身坐在了他的身后,一把搂住他的腰。
“二哥,你敢不敢和我一同去那胡杨林里闯一闯?”
吐气如兰的呼吸t就在耳畔,他的背部一僵,低头看腰间被环抱的双臂,耳根处一点点被晕染成桃花之色,可惜此时并非是儿女情长的时候,他定了定心神,想到他们身上还有那押不芦的犬尸粉,于是也不做回答,收回手臂,夹紧马肚子,一抖缰绳,两人一马义无反顾冲着胡杨林的狼啸声而去。
他的眸色中充满担忧,可目光却依旧笃定而深沉,动作更是流畅到完全没想着回头。
他知道苏红蓼够疯够虎,这些事情是以前的崔观澜从来不敢想,也从来不敢做的事。
为了一个可能遭遇的“死亡危局”,就主动施以小计、步步为营,甚至不惜用自己的性命来卷入这场荒诞的场面里。
若是戒尺还在手,他一定揪着苏红蓼痛打十下手掌心,再把她提溜到马背上,头也不回地重返阳城。
前方,那片原本远看还只是黑影的胡杨林,骤然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时候,显得如此神秘而庞大。
它像是深渊里的巨兽,张着嘴,发出“嗷呜嗷呜”的声响,似乎在邀请猎物入彀。
“好重的血腥味!”两人一马甫一踏入胡杨林,立刻就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等等。”苏红蓼翻身下马,找了跟趁手的木头,用火折子点着,握在手里。
在野外,烈焰比灯笼更能唬住野兽。
崔观澜依旧在马背上,警惕地看着四周,时不时摸了摸怀里的那袋犬尸粉。
“二哥,帕子带了吗?”苏红蓼也同时想到了犬尸粉的副作用,那可是敌我不明的。她掏出自己的帕子,在鼻尖下打个结,刚好把气孔遮住。
崔观澜看见苏红蓼的造型,在紧张的同时不由得觉得有一丝滑稽之感,嘴角轻轻弯了弯,从腰间摸出方帕,却是在脑后系结。 ,
苏红蓼见他都这种时候了,还注意仪容仪表,忍不住又拉拽了他的手,重新回归到他的身前跨坐,并微微扭过身来,一只手举着火把,一只手帮他把方帕调了个方向。
“犬尸粉有极严重的致幻致麻痹的功效,用绳结塞在鼻孔里才安全。”
崔观澜感受着她已经有些冰到冻人的手指拂过他的鼻尖,又认真理了理他的帕子角度。
怀里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少女,有些歉意地开口:“二哥,是我让你涉险。你不怪我?”
“我为什么要怪你?我和你,本就是一体。”
他们名义上,乃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崔家子弟”,即便她是继母寡居带来的,可明州城都知道她在崔府有排行,是崔家的四小姐。
“你不怕我们再也没办法回去?”
马蹄声渐渐慢了下来,前方的栗色马头打着沉重的鼻息,不肯再往前一步。
而身后,整齐的马蹄声依稀可闻。
苏红蓼手举火把,火光猎猎,映照出她璧月般的面颊,而木棒燃烧出,激起一蓬蓬火星碎屑,落入夜色里,仿佛星辰溅落。
“此身置于狼吻,却见天星倾落。”
“世间不过少了一个崔观澜,却多了一对携手赴死的爱侣。”
他说到爱侣的时候,语音减重,顺势低头吻了一下她的眉峰。
“我为何要怕?”
他喜欢的那个苏红蓼,是永远都会留有后手的聪慧女子,即便行为鲁莽,也有一腔热忱化险为夷。
他一直以为,喜欢她,就也得喜欢她去开疆拓路的模样。
大不了,自己兜底。
而今,他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唯一能托底的,只有运气了。
苏红蓼迅速在他唇间回吻了一下,“二哥,若我们此行不死,你可愿意……”
他用手指点住了她的唇,摇了摇头,不让她说话。
“你的话本里不是说,每当有人要陷于困境,立下重诺,此人定当无法活着回来。”
他们“兄妹”之间,何须有如此多的许诺?
一切都是水到渠成,姻缘尽好。
他不许她说出那些不吉利的话,他打算无论如何,拼尽全力,也要护她周全。
拢好她的衣领,崔观澜再度抚摸了一下胸口的犬尸粉,大喝了一句“驾——”
马儿终于被他近乎赴死的勇气所感染,终于动了起来。
他们沿着血腥气息,一路追了过去。
而身后的马蹄声,已经悉数可闻。
直到两人坐下的栗色骏马,终于又一次停歇了脚步,不安地在原地踏动蹄子。
借着月光,两人终于看清楚,在前方不远处,有七八只狼,正围着两具躺着的人,啃噬着。
而躺在雪地中的两人,穿着明州城的小太监衣袍,胸腔毫无起伏,显然已经是死去多时了!
崔观澜第一时间用手掩住了苏红蓼的眼睛。
可她是医生,大学里第一堂课就是解剖课,怎会畏惧尸体?
一定要说害怕,那也是这些狼群的散发出来的威压与尖牙,还有看见两人之后,又引颈高嚎的示警!
见苏红蓼跳下马,不闪不避,甚至用火把去主动撩拨那只嚎叫的头狼,崔观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它们在呼唤更多的狼!”崔观澜已经不想再等下去,高喊一声“屏息!”。
几乎是同一时刻,苏红蓼手里的犬尸粉,与他手中的粉末,同时散了出去。
而那头龇牙咧嘴,牙缝儿里还渗透着人血的头狼,四蹄腾空,也冲着两人扑了过来。
崔观澜一把将苏红蓼扑倒,肩膀处被那头狼的爪子尖锐的指甲划破,瞬间露出了夹袄中的棉絮。
而一抹血珠子,也顺着伤口滴落雪地之中。
“二哥!你没事吧?”
那头狼还欲乘胜追击,它身后的五六只耷拉着尾巴的灰狼也凑上前,呈多方围堵的架势,直接把苏红蓼和崔观澜两人围堵在了狼群之内。
苏红蓼拉着崔观澜躲避在了一处可以暂时容身的胡杨树之后,继续挥舞着手里的火把让狼群暂时不敢靠近。
“死不了。”
崔观澜吃痛捂着肩膀,其实他的袖中,还有一把弩箭。可是那弩箭的设计,是为了最后一击,而不是为了应付这些狼群。
他只能踉跄起身,咬着牙站在苏红蓼的身前,接过她手中的火把,用另一只手臂,继续做着方才她保护他的举动。
“你别动……”苏红蓼迅速撕下一截衣摆,帮崔观澜包扎受伤的部位。那犬尸粉,虽然是呼吸可闻就能中毒,可也会随着血液混入身体之中。
崔观澜的伤口又深又密,很难不保证方才撒尸粉的时候,头狼的爪子有没有沾染到。
她此刻能做的,就是用力按住他的手臂大动脉,企图让他的血液循环慢一点,再慢一点。
而两只离他们比较近的狼群,嗅到犬尸粉的味道,此时往前冲向两人的脚步都有些踉跄,似乎身体不受自己掌控。
那只头狼依旧坚挺,虎视眈眈獠牙尽显看着主动来撩拨它们的两个活人,眼神中的兽欲尽显。
“人呢?”是史越的声音。“分开,两两一组,四处看看!务必小心”
马蹄声逐渐出现在胡杨林外,他们应当是顺着栗色骏马的蹄印找过来的。
苏红蓼听见了史越的声音,翻找着崔观澜怀里的那枚狼牙箭,抖着手按进了弩匣之中。
当年四国大战之后,图突国率先有了冶炼的铁矿。
他们为了平衡军备支出,统一了手弩与弓箭的设置。
弓箭需要的射程更远,而手弩需要的射速更快。
基于这样的考量,一些手弩在没有备用箭头的情况下,只需要把弓箭的箭羽部分折断,前端就能完美无瑕嵌入手弩之中使用。
这样统一的器具,后来沿用到了四国,尤其在阳城附近的驻军,用的都是这样规格制式无差的弓与弩。
因为这个设定,就是苏红蓼当年写书的时候想到的,所以她看到市集上售卖弓箭,并有特殊狼牙箭簇的时候,就心生了一计。
而崔观澜,此时也明白了苏红蓼的整个计划——“我知道你要做什么。你要涉险,你想用一场狼群的狩猎,来提前满足你对史越的围猎。”
“是,你需要在他杀我之前,及时射出这枚弩箭,只要不射中我的心脏,我们就有救了!”
苏红蓼定定看着崔观澜,把整个生命都交代在他手中。
而后她转过头,义无反顾冲着史越的方向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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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夫长,有狼蹄印!这边还有血迹!”
“小心戒备,家伙都拿好!若有狼袭,一律射杀!”是史越凶悍勇武的声音。
他本就被史奉下了命令,在此次女帝的辽东之行中,故意闹出点事故,让那个姓苏的女史能看起来死于一场意外。
阳城地处辽东以北,一年中有七个月都在雪中度过。
这里的野兽凶悍异常,野性难驯,甚至经常钻过狗洞,奔袭到阳城之内,去伤百姓性命。
史越亲手杀过几头狼,还剥了狼皮做了靴子与里袄。
昨日两个小太监请示,他便故意没有派兵士前t去帮忙,只想着也许能利用这一契机,让自己能下手的机会。
可谁知,这一招居然真的钓出了那个姓苏的女子。
下面的人来报,说她半夜居然和那个小白脸一起出城来寻俩小太监,他就知道机会来了。
史越磨了磨牙,故意把手下的人遣散。
要对付这俩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他一个人足矣!
雪夜。有狼。有死人。
想到这里,史越的血液都兴奋了起来!
一个女人跌跌撞撞,果然冲着他这边跑了过来,口中还大呼“救命!救命!”
两头狼群就尾随在她的身边,她撕心裂肺地声音不似作伪。
史越眯着眼睛,拉起了弓弦。
那也是这个女人送给将军,将军却看不上,转赠给他的犀角弓。
史越摸了一下箭簇,他并不喜欢用市集上打造的所谓狼牙箭,他喜欢用军中常用的白羽箭。
摸出一尾,他搭弓预射。
黑暗之中,有一点光亮自箭尖掠过,那是冰冷的、金属色的、夺命的光。
就在此时,那女人身后躺着的男人,居然手里射出了一道弓弩,正冲着女人身后的狼群而去。
比史越更早,更及时,更快捷。
“夺——”的一声。
那女人身子一歪,中弩倒地。
而史越的箭矢,刚好擦着她的耳边射了出去,她身后追逐的一只狼,当即被箭矢命中,倒地不起。
史越只听到那女人尖锐的声音在耳畔响来:“千夫长,你为何要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