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不是哪个县令上堂,看见自己的小舅子站在台下煽风点火,会有好脾气的。
幸好自己提早有安排,把人给架走了,否则史虞今日下堂,还不知道要怎么冲自己发火呢。
史夫人尤为心惊,又看了一眼站在苏红蓼身后的柳闻樱,这位闺蜜,看来是铁了心的要护住那方,今日种种,希望不要让她们之间生了龃龉吧。
苏红蓼没有察觉旁的,只说出自己今日来此的目的:“前几日有人因话本之事,来书局闹事打砸。今日又有人因话本之事来书局要定金。说到底,都是这话本一事,没有雅俗之间的说法。何为腌臜?何为高雅?何为下里巴人,何为阳春白雪?小女子想讨大人的示下,定下明州城每个书局贩售话本的准则,也好叫我等开门做生意的,不被旁人一句话就贴了那腌臜的标签。”
“哦?”史虞捋胡须的手变成了前面一种。
师爷显然也看出来了,上前窃窃私语道:“大人,此女的建议颇为有建树。明州城本就以出版业闻名于世,其中话本亦在近些年间风靡一时。若大人能因此案,制定出雅俗之法,并被采纳,未尝不是一件功德……”
苏红蓼也开始给明州城戴高帽了。
“北有图突国贩售钢铁,培育名马;西有多邻国精通语言,译官闻名;我大嬿地大物博,除却各种富饶物产之外,经史子集、诗词曲艺,话本小说,亦是别国竞相购买之物。书中可寄情山水,书写我大嬿国之风貌,亦可描慕历史,彰显我国都之名仕……亦有些不讲大道理,唯独撰写人间烟火的话本,同样颇受欢迎。做官求学的有书看,可我们平民百姓吃水挖井的也想看书。有些是书写道理的,可有些就是求个乐子的,不可用甲之德行,去刺乙之弱处。”
“不可以甲之德行,去刺乙之弱处。”人群中,有人喃喃自语这句话,分明都咂摸出了一些滋味。
苏红蓼的意思是,人既然分三六九等,那读书也一样。什么样的人看什么样的书,你不能要求市井小民看的书,也和做官做学问人看的书是一个道德水准。前者图的就是生活中的小乐趣,后者图的是安邦定国的大事。
“大嬿国人人习文断字,话本之流更是百姓茶余饭后的闲谈乐趣。为何不能将其发扬光大,不拘泥题材,不吝啬书写,人人可撰,本本可传,凡有井水饮处,皆能聊话本。”
人群中,竟被此等热血发言,激得有人大喊一声“好”!
“早就觉得这话本应该标注,哪些有那种不堪描慕之状,哪些小孩子暂时读不得……若是有雅俗之法,话本上又有明显标识,那不是好事嘛?”
“对啊对啊!这位温氏书局的少东家,虽说年纪不大,但这份先挨打,再主张的气度,我是服气的!若今后这雅俗之法颁布,我还会去温氏书局买书的!”
“我也是!温书书局还可以免费誊抄一些诗集,就是位置有些少……若能再宽敞些,不失为一个温书的好去处。”
史虞听闻人群中有人对此法的提案亦是认同,缓缓点头道:“雅俗之法,你有何考量?”
苏红蓼终于露出了今日份得逞的微笑,只是笑的时候扯动了后臀的伤势,让她又痛又快乐。
她从袖子里慎重掏出了一张纸,其上密密麻麻写着各种建议。
比如,在一些露骨的话本上写着“十八禁”的字样,意思是要年满18岁才能看这本书。
而所有年龄段的人都可以看的,则保持原样。
比如,写书是为了娱乐,不必深究男女主的前情、过往,只消沉浸故事体验。若有人因为男女主的一句话,一首诗,一段曾经而单拎出来指责出版的书局,则太过苛责,建议在法则中消弭个中戾气,以和为贵。
……
史虞一条条,一段段看着,又命师爷也掌了掌眼。
师爷冲着史虞不动声色点了点头。
史虞道:“本官已经知悉了你的诉求,但雅俗之法,乃你个人提议,我会承报鸿胪寺,上达天听,由女帝裁夺。”
苏红蓼喜极而泣,伏地再拜。
一场闹剧,终于迂回收场。
崔承溪和柳闻樱将苏红蓼搀扶起来的时候,她已经痛到脚尖都不能点地。
一件绣有墨竹的玄色披风,兜头盖了下来。
苏红蓼被一个温暖的怀抱搂在怀中,被眼泪糊住的眼帘,迷迷蒙蒙的,即便她睁开了眼睛,亦看不清来人。
“公道不是这样讨的。”他如鸣玉般的声音骤然响起:“刚则易折,你读了那么多书,该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吧?”
她怎么不明白?
“我能屈能伸,不寒碜。能迂回完成目标,也不憋屈。不过就是挨了几板子,值得!三哥,大嫂,回家与我痛饮!”
她以为说完这句话,会有一方戒尺狠狠砸下来,她甚至都做好了屁股被打,头也被打,两头痛点平衡的准备。没想到,只是一个轻轻的脑瓜崩。
“什么公道,都没有你重要。”
第21章 姑姑救我!
张燎被提溜回家的时候,张凤鸣也刚刚下朝。
她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纪,满头乌发中难免掺杂了些许银丝。三十岁时找了一位金姓郎君为夫婿,生下一女一子,都随她姓张。
大女儿张鸢已经嫁人成家,嫁的是明州城数一数二的史家四子史虞为妻。农历年前,女儿刚刚生下一位玉雪可爱的小外孙女,张凤鸣十分高兴。
儿子张燎虽说为人张狂了些,大事上并无作奸犯科,也跌跌撞撞考上了举子,即将下场今年的春闱。
她一直以来从未在恋爱、生儿育女这件事上有过t太多的时间投入,可人生到了这把年纪,偶尔从勾心斗角的朝堂回来,被几个小辈绕膝话家常的日子,亦十分美满。
大嬿国女帝窦玥,今年刚好四十九岁。古来素有做九不做十的传统,因此张凤鸣需要额外安排女帝的五十寿宴。大到寿宴选址,请客名单,座位排布,宴会节目,来贺地方官员,小到菜色、盛器、摆布、迎客路径,寿宴时辰,女宾男宾的更衣处……桩桩件件都需要张凤鸣操持。
她的贴身侍女安苏一边帮张女官脱下朝服,一边道:“大人,今日大小姐的丫环满娘来过。”
“小小的事?”张凤鸣已经换上了家居服,坐到舒服的椅子上饮了一口茶。
小小就是张鸢的女儿,现在还未满三个月,暂时没有取大名,因为出生不过五斤重,遂取名小名“小小”来压一压。
安苏叹了口气,手上活计不停,小心翼翼把朝服褪下,又用细致的羊毛刷刷去上面的浮尘,再用沾湿的细布仔仔细细擦拭干净,这才挂在屏风后的衣架上,绕过来回话。
“是少爷的事。”安苏是张凤鸣的贴身侍女,年纪也不小了,四十多岁,可以说是看着张鸢和张燎这对姐弟长大的,因此她说起话来,就多了几分自家人的亲近之意。
“他又怎么了?没几日就要下场了,不应该在学堂温书吗?”张凤鸣放下了茶盏,眉宇间川字纹深深出现,威压尽显。
安苏上前蹲在张凤鸣脚边,帮她继续把朝靴也褪下,换上一双舒适合脚的软底布鞋,这才无奈道:“少爷今日撺掇了一位汪姓同窗,去姑爷的县衙里,把一个书局给告了。大小姐怕少爷惹祸,命我赶紧派人把少爷领回来。”
“这是闹的哪一出?”张凤鸣有些不解。
安苏摇摇头:“大人不如听少爷自己说?”
张凤鸣捏了捏眉心:“我不想听。他说的那些,也不过是站在自己的立场,数落别人的是非。罢了,那史虞怎么判的?”
“姑爷原本挺为难,好在那汪姓学子自己把状子撤了。少爷也及时被我寻了回来,正在书房里生闷气呢。”安苏甚至“噗嗤”一下笑了出声,“他这脾气,到和大人年轻时候有几分相似。”
张凤鸣佯装动怒地白了安苏一眼,粗话都出来了:“相似个屁。我年轻时候比他强多了。他也就仗着投胎在我肚子里,要去到其他的人家,保不齐就是个纨绔二世祖!把他给我叫过来!”
安苏行了个礼,丝毫不生气,依旧笑着应声:“好好好。”
不多时,张燎心不甘情不愿,一步三蹭地过来了,来了也粗粗冲着母亲张凤鸣行了个礼,不等她发话,便一屁股坐在张凤鸣下首的另一张太师椅上,嘴里重重叹气。
“是你自己说,还是我让旁人说?”张凤鸣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即便穿着家居常服,也在此时释放出临朝听政的威压。
“母亲!”张燎扭动了一下身子,双肩左右摇晃着,像个要糖丸的耍赖小孩般:“我不过就是帮同窗出了个头,哪知道他是个没种的,临到头我这个好心之人反而办了坏事。不过你放心,我没有影响姐夫的公允判案,我们甚至假装不认识。”说到后半句话的时候,他原本委屈的语气,又变得沾沾自喜起来,似乎一切行径都情有可原,一切做派都无可指摘,一切都那么理所当然,错是不可能错的,都是别人的错。
张凤鸣不想听他辩解,押着他把前因后果都捋了一遍,这才冷笑一声:“人家一个好好的姑娘家,宁可在大庭广众之下捱十板子都不服你的控诉,你竟觉得自己是对的?”
张燎还要辩解,却见安苏姑姑冲着他眨眨眼睛,摆摆手,他梗着脖子,只能一言不发,可表情却漏了底。
张凤鸣道:“人家好好的做生意,能摆事实,引用法典,据理力争,甚至逼着你姐夫上呈什么‘雅俗判定之准则’,如此豁得出去肉体痛苦,也要达成目的的女子,你惹她作甚?你不会以为你有家世撑腰,便能在外面随意打着家里的旗号欺凌弱小吧?安苏!”
安苏身体抖了一抖。
张凤鸣每次用这样的语气叫她的时候,都是在唤她拿家法。
所谓的家法,便是一柄纯铜打造的手杖,约莫一臂长,重达五斤,杖头处有八枚狼牙,挥动时虎虎生风,有狼啸声隐约传来。这柄家法,也被唤之狼牙杖。
张燎这才慌了,噗通一下从椅子上直接膝跪,又赶紧膝行到张凤鸣跟前,扯着她的手求饶道:“母亲,母亲饶命。我知错了。我过几日还要下场,能不能先记着,等儿子考完,随时听从母亲发落。”
他虽然低头哭诉,遮住脸孔,可眼珠依旧滴溜溜乱转。
嚎哭示弱是假,满肚子算计是真。
他想的是,万一自己考中了,这家法便能借着喜讯,消弭无形。
但张凤鸣并没有给他得逞的机会。
安苏拿来狼牙杖的一瞬间,她便狠狠打了下去。
子不教,母之过。
毕竟他父亲就是一个入赘的商人,除了给儿子富足的生活,几乎没有什么经验,可以在教育上做出指导性意见。
“十下。这是那女子被打十板子的痛苦。我要你记住,你所做的一切,对于旁人来说,也许就意味着一次重创。如果你觉得这十杖让你痛彻心扉,那女子也一样。如果你觉得自己受了委屈,旁人也一样。不要以为这个世界是围着你转的,不要以为大嬿国的法典是为你这样的世家子弟制定的。”
张凤鸣丢下狼牙杖,“今年的科考,你能下场便下场,我身为你的母亲,还会因为你带伤下场而高看你一眼。你若是借着养伤的名义不下场,不过是再等三年。人生有很多个三年,反正我等得起,你呢?”
“大人……您快去歇歇吧。”安苏实在不忍见到这对母子如此反目,柔声劝道。
等到张凤鸣拂袖离去的时候,张燎终于抱住安苏姑姑大声痛哭起来。
“安苏姑姑!母亲下手也太狠了!”
第22章 还请少东家助我
三月初九,是春闱入场的日子。
温氏一大早就让何婶准备好了一些吃食,她和刚刚能下床稍微蹦跶两下的苏红蓼决定去贡院门口给崔观澜送东西。
两人许久未见,都面露尴尬之色。
温氏给苏红蓼使了个眼色,她这才把何婶手里的食盒递过去给崔观澜。
“二哥,祝你笔力惊风,平步青云,早入佳榜。”话虽然是好话,语气却平平淡淡,甚至带着点心不甘情不愿。
“多谢。”崔观澜不是没有听出来,双手错开继妹的手指,接过食盒。
两人这么不咸不淡地打了个招呼,崔观澜带着歉意看着继妹,苏红蓼却别过脸去,再也不想看他。
崔观澜欲言又止,却明白这一次的确是自己错得太过。
那天崔观澜把苏红蓼抱上马车,抱回温氏祖宅,又耐心给她把脉之后,他才发现自己闹了一个大乌龙!!!
继妹根本没有怀孕,那一次见红,只是她初来癸水。
而真正怀孕的,是自己的继母温氏……她已经怀有三个月的身孕,是父亲的遗腹子。
那一次的悬丝诊脉,他诊的正是温氏的脉象。
他所谓的心魔,父女乱伦,弟妹有染,都是自己脑补过度的产物。
知悉了这一切的崔观澜,彻底放下了心中的大石头,安心备考,再也没有去过温氏书局。其后的一系列事情,他都全权交给了三弟崔承溪,甚至还用一种比平日里更关切的口吻,让崔承溪多多与继妹探讨择日开业的筹备。
而苏红蓼这边,内心也充满一种心不甘情不愿。
为什么啊。为什么啊。为什么她要牺牲自己,来给这个种马送考啊。
这几天她养伤,本来就趴着睡不好了,一天只能腰酸背痛睡几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