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一大早她睡意渐浓,就被温氏从被窝里挖起来,火急火燎赶来贡院。
马车赶过来的时候,因为送考的人家太多,她们还被堵在了前面那条莲华街上,他们几人一脚深一脚浅才在人堆里找到了崔观澜!
据说送考一定要全家人整整齐齐,寓意着考生也能答题圆圆满满。
这边一家人相送完毕,倒是看见了另外一位熟面孔——张燎。那厮一瘸一拐从马车上下来,似乎遭受了什么重创。看见崔观澜和苏红蓼这边,先是面露凶光,再接着又仿佛有所后怕一般,把目光别了过去,只远远能听到“哼”的一声。
苏红蓼也没给对方什么好颜色,直接翻了个大白眼。
等到送考截止的铜锣声响起,学子们都纷纷进入贡院,门口送别的人群才逐渐散去。
这下,人也送完了,瞌睡虫也没有了,苏红蓼冲着崔承溪勾了勾手指。
“陪我去一趟坡子街。”
“做什么又t去?”
“书局不是准备重新修葺之后开业吗?董掌柜说,我们库里的藏书不够了,我去取取经,看看人家都在卖些什么。”苏红蓼拍了拍自己的荷包。她准备了一叠小纸条,一根小炭笔,随时随地开启记录。
两人坐着马车前往坡子街,意外发现在莲华路上,磨铜书局又开了一家分店。
“整个明州城,磨铜书局都快开了第五家了,据说下半年,他们还要去建邺、岷州、安南设店呢。看来咱们温氏书局,任重而道远啊。”崔承溪感叹。
“下沉市场果然有钱赚啊。”苏红蓼也感叹。
“你说什么?”崔承溪显然不懂什么叫下沉市场。
苏红蓼想起前世,一些卖得特别好的小说,都是足够落地,接地气,有极致的故事和反转。甚至卖得最好的,它压根就不是男人和女人的故事……
她顿时眼睛一亮,“三哥,你不是什么话本都熟吗?咱们明州城,有没有那种话本。”
崔承溪看着苏红蓼这种奇怪的眼神,有些害怕,“哪种?”
“君子之交?”苏红蓼尽量选择比较温文尔雅的词语。
“这不是应该写在诗集里的吗?文人雅客,互赠诗歌,聊表心意。”
苏红蓼挑了挑眉:“你确定只有诗集才有君子之交?话本目前没人写过?”
崔承溪似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也突然怪笑起来,“你是想……”
“嘿嘿嘿,是的我想。”苏红蓼露出诡笑。
两个人异口同声:“千万不能让二哥知道!”
这一天,苏红蓼和崔承溪溜达了坡子街几乎所有的话本摊与各色书局,苏红蓼荷包里的炭笔都快写没了,终于两个人在跑断腿前夕,苏红蓼下达了撤退指令。
就在两人打算离开的时候,磨铜书局门口,一个女子跪在当街,哭泣的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掌柜的,你行行好!让我回书院吧!我能写!我还能写!”
那女子长相略略丰满,脸上脂粉未施,还有些许小疙瘩零星散布在额头与两颊正中,看起来粗粗笨笨。但她的双手却极为秀美,右手食指与中指,一眼能看见捏笔习作留下的厚茧。
“滚!我们东家与你的契约已经到期,就你这模样,也想继续留在我们磨铜书院当捉刀人!瞧瞧你那儿样!你配吗?给我们慕妍姑娘提鞋都不配!”
那人话音刚落,他口中的李慕妍便从磨铜书局中盈盈走出。
她实在是妩媚至极,气韵出众,举手投足间媚眼如丝,撩人心弦,与那一日在李三刨的木匠铺子中见到的她,截然不同。
李慕妍的身旁,无数垂涎她美色的书客,手里捧着书本,等待她的亲笔签名。
原来短短这十几日的光景,那本《风流寡妇俏书生》,居然还出了续集。这一次写的是书生科举一鸣惊人,迎娶了京城贵女为妻。而寡妇身怀书生骨肉,上京寻亲。因为“雅俗之法”被女帝整饬颁布,这本书依旧充满肉欲描写,却在封面上绘有一个大大的“十六禁”——为年满十六周岁之人方可购买与传阅。
比起李慕妍的风光无限,跪倒在地下的女子实在可怜至极。
苏红蓼动了恻隐之心,看她应该也是个习惯写作之人,悄悄走近那圆脸女子,问道:“姑娘,我家书局就在前面的梅月街,要不要去我家饮一杯茶?”
圆脸女子有些惊讶地看着苏红蓼,似乎认出了她。“你是……你是温氏书局的少东家!”
磨铜书局的两名管事,依旧不依不饶怒视着这边,“好话说尽,你要再不走,休怪我们用强了。”
圆脸女子银牙一咬,双手捏紧苏红蓼的胳膊。“还请少东家助我。”
第23章 未来创作的蓝海
还未重新开张的温氏书局,门可罗雀。
空荡荡的书架上,只有胡进当时拼死抢回来的唯一一本孤本诗集,孤零零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另有就是一套几十册的《大嬿法典》,其余的经部、史部、子部、集部,像现代年轻人的口袋,只零星有个位数的陈设。
圆脸女子在南面的两个誊抄书册的位置坐下,饮了一口茶,这才自我介绍道:“我叫方灵珑,乃是磨铜书局外聘的捉刀人。”
捉刀人,在现代有一个很简单直白的说法,也就是枪手。
顶着别人的名号, 赚着微薄的稿酬,既不能独立于人前,亦不能靠本名谋生,永远活在阴影之下。
苏红蓼看着她手上的薄茧,点了点头。
崔承溪有些好奇了起来,“磨铜书局,聘用捉刀人,是给谁写书?”
“便是最近风头无两的慕妍姑娘。”圆脸女子满脸愁云惨雾,“书局主人看中她的长相,决定用其美貌来带动话本的销量。于是外聘了四五位捉刀师,为其撰写。”
“可是……四五位,如何保证文本一致,笔力统一?”
“有一位专门思虑故事,一位设置人物,一位负责起承转合,一位润笔,一位统稿。分工明确。”方灵珑苦笑一声,“我便只是那负责起承转合之人……他们嫌弃我所思并不重要,于是将我赶了出来。我本就是岷州城小户出身,在明州城,没有了落脚地,又无力找寻其他营生,只得在磨铜书局门口哭诉……”
她说完这一切,用迫切的眼光看着苏红蓼:“少东家,您前些日子在县衙的一番说辞,我们都听说了,振聋发聩,实乃吾辈楷模……若您不嫌弃,能否收留我在书局做个打杂的,洒扫、誊抄,我样样皆可!”说到激动之处,她直接俯身,眼看就要冲着苏红蓼下跪。
苏红蓼连忙把她搀扶起来。
董掌柜在一旁听到磨铜书局聘用捉刀写话本,频频摇头,胡子都吹出去三丈远。
“这!这!这!岂有此理!这岂不是有才学的不如皮囊好的!”
“你的字写得如何?”苏红蓼已经听出董掌柜的话语之间,有留下方灵珑之意,想到汪誉的《大嬿法典》还差八卷需要誊抄,她起了惜才之心。
方灵珑当即把身上背着的一方小砚与磨得只剩下小拇指那么粗细的墨条拿了出来,摊开一张纸,径直就在地上提笔书写了起来。
蝇头小楷,笔锋润透,娟秀中不失力度,实在是一手好字。
董掌柜和胡进都在一旁看了,啧啧称赞。
“行,我做主了。”苏红蓼将她扶起来,“董掌柜,便让这位方姑娘去誊抄《大嬿法典》如何?工钱就按照平日里你许旁人的给她。”
董掌柜眯着眼,直接去算盘珠子上拨弄了两下,道:“少东家,我们现在与鼎盛时期不同,这个工钱,得少两成。不知道这位姑娘……”
“我,我只要有个落脚地,便万分感激了。”方灵珑眼泪汪汪地,满手墨汁去抹眼泪,没想到越抹越脏。
苏红蓼看着她花猫模样,递过去一方帕子,方灵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狼狈窘态,擦了满帕子的墨汁,两人相视而笑。
“只是,少东家,还没开业你便雇人,那我们这到底卖什么啊……”小厮胡进也忧愁上了。
崔承溪在一旁也有些着急:“实在不行……”
实在不行,把我那些画寄售,也不是不可以。
可,他又实在不想将自己在忆秦阁给花魁娘子们作画这件事公之于众。
毕竟对于妹妹来说,这件事还是太超过了。
苏红蓼掏出荷包里的随身记录本,上面被她用碳条密密麻麻写着一些让人看不懂的字。
“山人我自有妙计。”
崔承溪凑上去看,也依旧看不懂。
但苏红蓼说这句话的时候,跟她说能说服李三刨是一样的自信从容,那他就权当信一把了。
苏红蓼的记录本上,写着的是坡子街所有书局里现在贩售的话本比例、话本的题材、话本在一个时辰之内被人买去的数量。
因此,她写的都是阿拉伯数字和百分比。
每个店铺就用第一个字的首字缩写拼音替代。
比如磨铜书局,话本比例竟然占据了整个书局的三分之一。题材囊括了书生小姐,书生寡妇,书生花魁,书生简直是万金油,哪里需要往哪里搬。一个时辰之内,书生寡妇这个类型卖出去的最多,高达十七本。
看来,还是营销手段有用啊。
另外的博济书局,是明州城另外一个知名书局,规格不如磨铜书局大,也在读书人心中亦颇有分量。其话本比例占据了书局的四分之一,题材以神神鬼鬼,书生与各种妖怪相恋、报恩、喜结连理、人妖殊途为主。一个时辰之内,狐妖与书生这个题材卖出去的最多,有八本。
买的,不外乎都是书生模样的人。
看来书生这个人设,在古代的代入感还是非常强。本身是书生的人喜欢,不是书生的人也能理解。爱慕书生的女子们,更能遐思出一段凄美爱情。
无一例外,这些话本的第一视角都是书生,书生穷困,t书生有才华却不被重用,书生救下了一只狐狸……于是乎才发生了后续的故事。
苏红蓼看着笔记,问方灵珑:“那本《风流寡妇俏书生》,若不是慕妍姑娘所写,润笔之人可是位男子?”
“却是男子。”方灵珑肯定回答。
“那……那些书生与寡妇的媾和……”
“也是出自他之手。”方灵珑脸红红。
“明白了。”苏红蓼做完这些市场分析,又屁颠屁颠跑去找董掌柜商量。
她声音压得很低,崔承溪只能看见董掌柜的表情,一会儿惊悚,一会儿皱眉,一会儿胡子乱飞,一会儿眼睛微眯,毫无表情管理,似乎听到了什么惊世骇俗的大事。
不过很快,苏红蓼又说了几句话,董掌柜拿出一本账册,似乎在对她说的话一一对应,这才点了点头。
“少东家若是想清楚了,那便放手去做吧。”
苏红蓼要干的有两件事。
第一件,写女性视角为主题的话本,就像之前温氏书局售卖的《寡妻》那般,用的是一个女子的口吻述说丈夫的不能人道,之后便诞生出各种缱绻思绪。
这类话本在目前市面上除了温氏书局之前的这本,几乎无人贩售。但购买者大多为市井的一些女子,甚至有些书生也爱看这等以女子口行大胆之事的故事。
甚至,他们的诗作中,就常常借由女子的口吻,以闺怨来隐喻政治。比如那句知名的“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其实说的并非是新妇的妆容如何,而说的是新科学子的卷子是否得上峰的青眼。
第二件,写后世里热度最强CP。目前“君子之交”但“形影相依”的这类话本,几乎无人创作,更无人知晓。没有的,就是有市场的。只要写得够隐晦,男性读者完全可以看做是友情来赞颂,女性读者则可以看做是爱情而歌颂。总之各取所需,简直未来蓝海。
只可惜,目前书局能动笔,就只有苏红蓼一人,她即便有八只章鱼爪子,也不够写啊。这个世界上又没有打字机,更没有电脑,若用毛笔写下几万字,十几万字,想想就要天塌了。
第24章 日万才是真绝色
苏红蓼苦着脸,眼睛挪到了方灵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