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查封温氏书局
史禄离开的时候,是丑时三刻。
女帝伸出手,泰德公公把她从茅草堆里搀扶了起来,甚至细心地捻去她身上的几根稻草。
女帝的鞋子已经被体温烘干了,此刻她只觉得又疲惫又心累。
“快寅时了,回宫早朝吧。”她对泰德说,声音极为平静。
泰德公公回头看了一眼苏红蓼的牢房,多嘴问了一句:“那苏……少东家……”
“先委屈她几日吧。”女帝头也不回,大踏步走出了牢房。
牢房外,天依旧黑黢黢的,雨小了一些。
张凤鸣等在外面,亲自为女帝把防风防雨的蓑衣穿上。
一队人马在禁卫军的拱卫下,疾驰入了宫。
而一些上赶着早朝的官员们,看见张凤鸣与泰德公公都在马背上,为首的那一人一马,当然不难猜出来到底是谁。
女帝陛下昨夜离宫,竟然一大早才回来?!发生什么事了?
众人窃窃私语,唯有崔文衍和崔观澜心事重重立在当场,没有参与任何人的讨论。
反观史禄,昨夜只睡了一个时辰,依旧面孔神采奕奕,仿佛遇见了喜鹊登门。
女帝去换了朝服,思考了半晌,对张凤鸣道:“你就没有什么想跟朕说的?”
张凤鸣帮女帝戴好朝珠,摇头道:“陛下想必内心已经有了决断。”
女帝拨弄了一下朝珠,那是一百零八颗不同材质的珠串,串制而成,从先帝的先帝传到她这里,已经把玩盘桓了约莫百年时光,每一粒都圆润柔和,象征不同的寓意。
她此刻捻着的,是一枚通体暗红的朱砂石。
象征杀伐果断,不留后路。
张凤鸣见女帝握着这枚朱砂不松手,眼皮跳了跳。
泰德公公在屏风外轻声提醒道:“陛下,时辰到了。”
女帝面色沉郁,大踏步走了出去。
“昨日图突国来报,温氏书局所刊印《君子之交》第三部,内容拙劣,有违图突国文化与礼法。昨夜,朕亲自去温氏书局审判此事!现着礼部,退还图突国所有刊定费用,以双倍弥补损失,并着令礼部斟酌辞藻,撰写道歉书文!”
此言一出,礼部尚书立刻迈前一步,领了命。
史禄的嘴角露出一丝不可查的笑意,他握着笏板,两只交叠的手,一只手指在另一只手指上轻轻弹动,仿佛内心的快乐起舞。
女帝见底下群臣都在窃窃私语,又发布了一道旨意。
“着鉴阅司,立刻查抄温氏书局,没有朕的旨意,书局不得开启!温氏书局主犯苏红蓼,由京兆尹张承骏查办!”
不久前,还是阳城四国会谈的大功臣,今日便几番辗转,封书局,下牢狱。
有些官员并没有深究其中的联系,只摇头叹息。
崔文衍张了张嘴,究竟没有能力为四妹说些什么,何况崔观澜一直站在御史的队列中,冲着崔文衍摇头。
崔文衍自然是一切都听从二弟的安排。
昨夜他们又都听到了女帝陛下的一番计较,想必这一通雷霆愠怒之下,应当还有别的后手。
只是在朝堂之上,所有官员听闻了这件事,都冲着他们兄弟俩投射来或讥讽或嘲笑或善意的目光。
崔文衍把那些善意的一一接受,屏蔽掉那些恶意的,他这个人为人就是这样,大条,从不内耗自己,只要人还活着,就有希望。
崔观澜则是尽量表现出难受与隐忍,毕竟名义上,他是苏红蓼的未婚夫,还是女帝陛下亲自为他们二人赐的婚。这一件事,御史台前阵子刚刚弹劾了自己人,又被女帝陛下一纸手谕按了下去。
而这一次,御史台有些人再次盯上了崔观澜,大有要把他从清誉不可毁的御史队伍里踢出去的架势。
下朝后,史禄被一群人拥簇着离开。
“恭喜啊史大人。”有人拱手展颜。
“喜从何来啊”史禄笑吟吟的。
官场就是这样,有些话不用言明,可说话的两个人已经心底有数。
崔文衍拉着崔观澜离开。
他们俩人也是从温氏书局直接回了崔府换朝服,又匆匆赶来的,一整夜没合眼。
崔文衍虽然有些忧心,却依旧语气平和道:“你先别想太多,回去睡一觉。”
崔观澜摇了摇头道:“今日温氏书局查封,董掌柜他们,一定措手不及。母亲那边……我怕她也忧心过度,我还是得去一趟。今夜就换我和三弟过去吧,你把大嫂接回去,好好休息。”
崔文衍想了想,点头。毕竟家里的几个人,住在温宅终究不便。这样换着去,也能便宜些。加上柳闻樱实在月份也大了,晚上翻个身都困难,很难想像她昨夜睡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该有多不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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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氏书局这边,昨夜胡进是全程看到女帝陛下和禁卫军进来的。他虽然有些懵懂,却也从字里行间里明白了一些什么。
今日鉴阅司的梅少华领着一群人再度冲进温氏书局,赶走客人,在大门上贴上封条的时候,胡进这一次比之前冷静了许多,他拦在董掌柜身侧,低声道:“掌柜无须慌张,昨夜……其实少东家与崔二公子都有安排。”
董掌柜在温氏书局三代人的手下,办了四十年的差,眼看着它从一件小小的店铺,一点点兴起,又一点点衰败,再一点点火爆,重建,最后封店……这一路的心酸苦楚,唯有对店铺有感情的老人才体会得到。
是以,他依旧急得胡子都白了,松江府的方言也蹦了出来:“噶哪能办啊!”
好在,没有上一次那个黄姓泼皮无赖的撒灰洒水,所有的书册与周边,都只是贴上了封条,并未进行毁灭性的打击。
梅少华甚至提醒董掌柜:“账房里的银子,您可以都拿走。但账本需要留下。”
董掌柜抱着放银票和银两的盒子走出来的时候,脚步都是虚浮的,胡进搀扶着他。
董掌柜老泪纵横,看着依旧在下雨的天,哭将起来。
“搿额鬼天气,哪能总归勿见放晴啦!”
胡进给董掌柜撑着伞,强打着精神道:“掌柜的,天总会晴的!”
两人一脚深,一脚浅淌过积了水的青石板路,却听见背后有博济书局的人在说风凉话。
之前他们因为一本书抄袭了温氏书局而被查封了一个月,在这一个月中,他们又联合钟自梁一起,想要骗温氏书局扩张,买下博济书局的铺子。没想到苏红蓼预判了他们的预判,装作卖了铺子,却秘密重修,重新开业的时候,业绩把他们狠狠甩在了后面。
方灵珑当时算过一笔账,温氏书局摆了两个摊子。一个在坡子街,一个在梅月路,两个摊子加起来的进项,每个月都吊打这一整条街的书局。
博济书局后来解封了,却也一直不见起色,勉强能维持经营就不错了。
可这一次温氏书局被封,他们可是犹如夏夜的蛤蟆,呱呱呱地就第一个叫了起来。
“果然做了亏心事,就是报应不爽啊!”钱掌柜笑声很大。
董掌柜扭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红红的,像是立刻就要去找钱掌柜拼命。
他把怀里的银钱盒子塞在胡进手中,直接把胡进推开了一丈远,冲过去就要和钱掌柜撕扯。
胡进一个小年轻,每次见董掌柜都是各种假意哀嚎、戏精心态,扮猪吃虎,何时见过他抡圆胳膊上阵?何况董掌柜头发都花白了,人也快花甲之年,去揍一个正值壮年的钱掌柜,不是自讨苦吃嘛!
幸好崔观澜及时出现,拉住了董掌柜,一路将他拖至小黑屋。
还好,坡子街还有一处小小的所在,可以让他们有喘息之地。
李慕妍刚刚见鉴阅司的人过去,动静太大,她t不可能不知道温氏书局查封的消息。
此刻她也满脑子悔恨,将自己的蔻丹指甲放进齿间,把个白嫩的葱尖儿啃得难看至极。
风蘅见崔观澜和胡进把董掌柜带了过来,好心为几人倒了热茶,主动让出一个位置给董掌柜坐下。
胡进帮董掌柜顺着气,什么话也没说。
其实一大早,大家已经从胡进的嘴里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事。
这是继昨天黄昏时苏红蓼被带去京兆尹问话,更严重的打击。
“是不是我害了师父”李慕妍原本心如磐石的一个女子,什么都不能撼动她的喜怒,唯有赚钱与写作,是她喜爱的。可如今苏红蓼入狱,温氏书局被查封,她竟觉得此刻内心除了钱与书之外,还多了一处可以动情的所在。她在潜移默化之间,已经把整个身心都融入了这个集体,一旦集体中的某个人或某件事出了问题,她便揪心一般痛苦。
听闻查封书局的原因,是《君子之交》第三册的问题,李慕妍愧疚不已,只想冲到京兆尹去请罪,把苏红蓼给替换出来。
幸好风蘅机敏,及时将她拉住。可眼下她有些焦虑过了头,竟一整天都坐立不安在啃指甲。
崔观澜劝慰几人道:“无须担心。红蓼没事。书局这几日暂时查封,大家伙累了大半年,就当休息几日。董掌柜,不如你回松江府与家人团聚几日?听说你的小孙子都要能说话了……渭水渡那边就有船可以直达松江府,回家散散心也好。”
董掌柜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少东家出事,书局被封,我现在走了,我不是那缩头乌龟王八蛋吗!”
“红蓼真的没事。”崔观澜不可言明其中厉害,只想先稳住众人。
“姑爷,你莫劝慰我们了。我们现在就待在这儿,比奔赴其他地方都强。”
“胡进,我有事要嘱咐你。”崔观澜想起昨夜女帝的安排。“王大能干的老家在哪里?你可知晓?”
胡进摇了摇头。
李慕妍原本还在神游,听闻这件事,立刻道:“我爹和王大能干是至交,他一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