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史家书肆的新生意
戚应军身上湿漉漉的,他觉得自己都要长蘑菇了。
秋末冬初的雨季,望不到头,他好容易觑了个空,找了间澡堂子泡了个热水澡,被搓皮的师傅大手那么一秃噜,浑身清清爽爽散着热乎劲儿出了澡堂的门,却被人一麻袋套住了脑袋,乒铃哐啷揍了个痛快。
等到戚应军痛得只哇乱叫把麻袋掀开,打他的人早跑了,他一身刚刚换好的簇新衣裳,便这样跌入泥淖中弄湿弄脏了。
戚应军呸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沫,大骂一句:“晦气!最好别让老子知道你是谁,否则老子一定饶不了你!”
他绕去谷明巷自己的屋内换了衣裳,正要往坡子街去,却看见李三刨匆匆忙忙地上了一辆牛车,看那架势,倒是要出远门。
“李三刨,你干什么去?”戚应军拉住了牛头。
李三刨白他一眼,也不回答,一鞭子抽在了牛屁股上。
那只水牛角极大极长,往前一拱的架势,差点要把戚应军拱个对穿。
他赶紧闪到一边,眼睛里眨巴眨巴着,似乎在想着什么。
李三刨的牛车一路往北走,这大冷天的,往北?那可是更加冰天雪地的地方啊,没准路面都上冻了,这牛脾气的木匠把式,在坡子街死守了这么些年,从没见他出过远门啊……
戚应军脑子里突然想起一个人来。
“王大能干,你为什么取这个名字啊。大能就大能呗,还要取个大能干。”
那是在灯火通明的铺子里,戚应军把写好的插页交给他,让他重新置版。
“嗐,其实我全名吧,叫王能干!”说话的王大能干咧嘴憨厚笑了起来,嘴里叼着的烟叶子便吧嗒吧嗒往下落灰。
火光在他嘴边一明一暗,他的话语高高低低,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在夜里像唱歌一样。
“这都是俺们北边那旮沓的父母起的。村子里的孩子不是叫大能干,就是大出溜,再有就是大妹子,俺们地方也大,人少,父母辈儿的都希望孩子以后长个,高高壮壮的,大大方方的,加个大字好养活!”
都是木匠,王大能干又说,若不是李三刨有了别的急活,《君子之交》的第三册,也落不到他的铺子里。
那可是赚了好大一笔银子呢。
王大能干抽完旱烟道:“给俺儿娶媳妇的钱,修新房的钱,都攒够了。”
戚应军干了这些脏活,自然明白王大能干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当时嘿嘿笑了笑,没接茬,只让人继续守着门口,别让生人靠近。
戚应军心道一声不好,莫非坏事了。
他赶紧撒丫子就往史家书肆跑,还没进门就大喊:“东家!东家!”
史阊正在低头打算盘,他这么一喊,史阊却又忘了自己算到哪一处了,只好把算盘珠子囫囵推了,没好气瞪着戚应军道:“你嚷嚷什么呢!”史阊见戚应军一副大事不妙的样子,知道是出事了,却又不想让他立刻说。史阊便指了指正在书肆的几个看书的客人,“没看见还有客人嘛!”
戚应军咽下一口唾沫,回后面的账房屋子里等着。
不多时,史阊走了进来,没好气数落他道:“什么事就着急忙慌的!天塌了也有你们家史二爷在!”
戚应军讪笑,把刚才在遇见李三刨出远门的事情说了,“小的看见他一路往北走了,怕是要去寻那王大能干!东家,这咋办啊”
史阊踱了踱步,也知道这件事着实棘手,道:“你二爷说了,不能随意再……”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之前柳大疯子的事儿,的确是戚应军所为,史禄把他们两个骂的狗血喷头,最后还是由史禄来收了尾的。
不得不说,史禄这一番收尾,做得不仅干净利落,还能把史阊最最最讨厌的苏红蓼拉下马,下大狱,封大门,可是为他出了一口恶气!
这招反败为胜的技巧,他史阊果然自愧不如。
“那……总得派人跟上去看看吧?”戚应军的神色依旧焦虑。
王大能干这个人,是他们用钱收买的,可钱这种东西,有时候它也不顶事儿。
“你慌什么。”史阊想了想,“李三刨是不是出城去做别的事,我们也不知道。不如就守在四个城门口,随时守株待兔。若他真的带回来那王大能干做人证,我们再想办法也不迟。”
“小的听东家的。这北边天寒地冻的,小的也不愿意跑这一趟。”戚应军点头哈腰,有了底气之后,甚至有心说句玩笑话了。
史阊作势想要踹一脚戚应军,戚应军麻溜地滚蛋了。
不曾想,门外有一位眼生的客人,走进了史家书肆。
戚应军上前迎客,笑脸聚成了一朵花:“这位客官,本店是坡子街新开的书肆,藏书不多,但经史子集、话本演义,各色笔墨纸砚,也是有的。不知道客官想要买点什么?”
那男子面皮略白,蓄着胡须,戴着一顶明州城百姓不常见的狐皮翻耳帽子,看起来约莫三十岁上下,操着一口略带别扭的大嬿国官话,道:“我想要来与你们能做主的人,谈一笔生意。”
一旁的史虞终于不做背景板了,上前询问道:“我是这间书肆的二东家,请问贵客想要谈什么生意?”
那人也不言语,直接从怀里摸出一张十万两的银票,“啪”的一下砸在了柜台上。
有在书局购书的书客看见这场景,纷纷聚拢过来围观。
“十万两!嚯,够阔气的啊!”
“买什么书要十万两啊!这间铺子都不值十万两吧!”
“诶,你可不知道,史家书肆虽然是新开业不久,可《神笔书生》大火啊!据说都卖到邻国去了,一册难求!”
“贵客,借一步说话。”史虞也不淡定了,直接领着人去往史家书肆后院辟出来的一间茶室。
史阊从账房里走出来,戚应军立刻与他耳语,史阊也跟着史虞一道去了茶室,亲自接待那个陌生人。
那人似乎的确不善言语,尽量用词俭省,只说:“我要买《神笔书生》,第二本。”
史虞有些歉意地道:“贵客,《神笔书生》这本已经完结了,没有第二册。”
史阊却有些意动,问:“贵客是不是想要买,同一个话本大家的新作?”
那人点了点头,给史阊比划了一个大拇指。
史阊叹了口气道:“不巧了,这位话本大家,七日之前刚刚惨死。现在杀人凶手没有被绳之以法,贵客想要购买新书,怕是难咯!”
史虞也点头道:“《神笔书生》,算得上是柳才厚柳大家的遗作了。”
那人又摇了摇头,似乎笃定一般道:“史家书肆,眼光好!定有新话本!”
他说话几个字几个字往外吐着,仿佛组织语言不甚流利。
史阊便问:“敢问贵客,是t哪国人?听口音不像是我大嬿国本地人。”
那人点头,“吾乃多邻国人士。喜欢大嬿国话本。多邻国,也开书局。很大。”
史阊恍然大悟,将那十万两银票接过来,双手递还,道:“感谢这位贵客不远千里前来明州城购书,只是小店实在没有新话本问世,见谅!”
史虞见史阊把这么大一笔买卖往外推,整个人都露出不甘心的表情,但在史阊的眼神示意下,只得暗自陪着小心,淡笑而不语。
两兄弟把那人送走,戚应军跟着对方去打探虚实了。
史虞这才低声问道:“大哥,那么多银子呢!算得上之前磨铜书局一年的纯利了!为什么不答应他?”
“你傻啊!柳才厚才死多久,这个人就上门来要第二本续作。不就是来打探这本书是不是柳才厚写的吗!做事多动动脑子,别看见银子和女人就走不动道。”史阊伸出食指,重重点了一下史虞的太阳穴。
史虞细细思考,还是不甘心:“可那人并不是大嬿国本地人,是多邻国的啊……”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你查过他祖宗十八代?连戚应军都知道尾随那个人去打探虚实,你怎么就偏听偏信呢!”史阊虽然做官不行,但史禄回来之后,他被点拨了一二,着实受益匪浅。此刻看着这个不成器的四弟,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那我们总得推陈出新吧?谁的钱不是赚呢。”
史阊拨了一下算盘珠子,“多邻国的人,可是奔着像《神笔书生》这种水准的话本来的。我们的新话本,你不是昨夜看了吗?怎么样?”
史虞不吭声了,支支吾吾道:“却是拙劣。”
“这不就结了。想想坡子街上最大的那家书局,现在姓甚名谁!该我们赚的钱,我们赚。不该我们赚的钱,别惦记。”史阊又开始把方才被戚应军打断的那笔账重新算起来了。
史虞叹了口气,打开方才他们说的那本新话本。
话本上下写得是《赤狐书生》,他用了朱批在上面写了无数意见,放眼望去,几乎每一页都是“不妥”“不妥”“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