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披马甲!夜半投画!
“平安无事咧——”
一个更夫打扮的中年男子,沿着梅月街拉长声线,走到转角处时,借着微稀的月光看见一个黑影从街角窜了出去。
他扭头看了看,那黑影过来的方向,赫然挂着“温氏书局”的匾额。
“没开业呢,有啥好偷的?”更夫嘴里嘀咕着,也没往心里去。
温氏书局的门缝里,一角还没塞进去的宣纸飘在夜风中,仿佛女子的红袖招。
不远处的坡子街上,忆秦阁的门口。
即便三更天,鸨母和花魁娘子们也要继续维持着微笑,挥舞着手中的绣帕,对着喝得醉醺醺的客人迎来送往。
所幸,人已经不多。
鸨母刚想转身离开,没曾想一个黑影从梅月街那头窜过来,直接不小心撞到了一个客人的身上。
客人喝了酒,正在兴头上,顺势抱住了那个黑影就要胡乱上下其手。
那黑影“啪”的一巴掌打在客人脸上,罩在头上的幕笠也随时跌落下来。
鸨母在t门口两枚硕大的灯笼加持下,看清楚了那黑影的脸,顿时瞪大眼睛,用手捂住嘴。
“你……你不是……”
那黑影赶紧捡起幕笠,冲着鸨母比划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飞也似地离开。
“嫲嫲,那个人,好生眼熟。你可是认出他了?”一个娘子娇声问道。
鸨母胡乱“嗯”了一声,又做微笑姿态:“眼熟不眼熟的,做我们这一行,都是熟客生意,没准是哪个来过我们阁中的浪荡公子呢。”
客人送毕,鸨母拢了拢披肩,走进忆秦阁中,下意识收拾了那些姑娘们的绘相册。
一位娘子随口道:“程姑娘不知道最近在忙什么,许久不来了。那天说下次就轮到画我了,为此我这几日都精心养护,连肉都不敢多吃一口,也不知道这细腰还能撑到几时。”
“你呀,平日里就吃得比姐妹们多些,趁此机会就当轻减轻减啦!”
有人用蔻丹指甲掐了那娘子的腰身,掐出一小圈囊肉。
几人嘻嘻笑闹,拎着裙摆上楼。
鸨母心有所想,忽而眼光一闪。
她这双眼睛,从来都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刚才那个带着幕笠的小哥,不就是前几天她冲进温氏书局里,站在一旁扯袖子捂脸的少年人吗?
何况,他还和那位来忆秦阁多次的“程曦姑娘”,共生了同一张脸。
鸨母打探过了,那温氏书局的东家,是西区崔府的续弦温娘子。崔府的三公子,恰好就叫崔承溪。
承溪。程曦。
哪有那么巧的事。
鸨母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将绘相册妥帖放好,款摆着也跟着姑娘们往楼上去了。
下回“程姑娘”要再来,她定会更热情招待的。
两扇雕花大门缓缓落锁,鸨母从楼梯上扭头看向未合拢的大门,门缝间,那个戴着幕笠的黑影,在道路尽头一闪而过。
崔承溪蹑手蹑脚从崔家角门钻进去的时候,恰好看见崔观澜的书童阿角半夜里在喂鱼食。
上次见到阿角,是半夜里在崔观澜的书房里丢东西。
这次,他又是半夜出没。
崔承溪干了心虚的事情,被吓了一跳。
阿角更是被他吓到,手里的鱼食碗直接连碗带食一整盆都落入了鱼塘中,溅起的水花把正在抢夺鱼食的鲤鱼吓得摇尾四散。
“你这是喂食呢,还是打窝呢。”崔承溪道。
阿角道:“我本来是喂食啊,鱼食盆掉进去了,可不就是打窝了。”
两人废话连篇,竟然还聊上了。
崔承溪两个晚上连续作画,顿生疲态,他哈欠连天想要回房去睡觉。
阿角却叫住他:“三少爷,这几天二少爷下场,我闲在家中无事,能不能明天跟你去温氏书局帮忙?我听大少爷说,你每天在那边帮四姑娘研墨……”
“对哦,这活你熟。”
崔承溪很高兴,抖了抖有些疲累的手腕,有人主动要帮他干活,他怎会嫌弃?
崔承溪满口答应:“明日辰时,我们一道去。”
阿角目送了崔承溪回房,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支钓竿,干脆开始了夜半垂钓。
很快,一尾黑鱼咬钩,被阿角丢入鱼篓。
第二日辰时,崔承溪神清气爽地换了一身衣衫,踱步去花厅的时候,阿角已经在那边等着他了。
见他出现,阿角拎了一只食盒,小心翼翼跟在崔承溪身后。
“你带了什么?”崔承溪随口问,“好香啊。”
阿角笑笑:“黑鱼汤。我昨天钓上来的,一大早求厨娘婶子给我做的。二少爷说,这鱼汤最是滋补,我带给四姑娘尝尝。”
崔承溪没有吃早饭,被他说得馋虫都吊了起来,不过想到这是给苏红蓼的,她这几日写那么多字着实辛苦,于是点点头,跟阿角一同上了马车。
路上他又买了一些糕饼、甜浆之类的,一股脑儿带去了温氏书局。
苏红蓼早已到了,胡进正在帮她研墨。
而方灵珑也把昨日誊抄的稿子,交给了董掌柜。
董掌柜抚着胡须,十分满意,“好!方姑娘这笔好字,可比老朽好太多了!”
方灵珑露出自谦的笑容,不置一词。
董掌柜跟崔承溪打了个招呼,慎重将稿子放在袖袋中,脚步轻盈,哼唱着小曲,出门一路奔着坡子街方向去了。
崔承溪其实想看看昨夜塞进去的画作,今日会引起哪种轩然大波,没想到所有人都非常淡定,仿佛压根就没有收到一样。董掌柜更是压根没提,一副刻板比天大的态度。他有些着急得抓耳挠腮,又不能出言提示,便显得整个人存着心事,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
阿角主动上前跟苏红蓼打招呼:“四姑娘,这是二少爷派我给您送的黑鱼汤。您趁热喝了吧。”
他打开盖子,依旧是那个雕漆食盒。依旧是那个瓷碗下坐着小火炉的装置。依旧是一模一样的黑鱼汤。
苏红蓼眨了眨眼。
要不是她穿在自己写的书里,还会以为这是一个无限流故事。
咋回事啊?
崔观澜不毒死她就不罢休是吗?
她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阿角。
这个小书童,我没写过。
所以,崔承溪不是崔观澜的恶爪。
这个小书童才是?
“哈哈哈,一大早,哪个好人家会喝黑鱼汤啊哈哈哈。我实在喝不下。”苏红蓼打马虎眼,“二哥是不是不知道,我不吃鱼。”
阿角偏执地问:“那四姑娘爱吃什么?我明日再帮您带过来。二少爷吩咐我,一定要好好照顾四姑娘。”
照顾你妹啊!
苏红蓼差点掀桌。
今日份日万心情都被这个神经病破坏了!
崔观澜!我本来以为你不在,我能好好过几天安生日子!
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
要不是看在这里人多,我还要把这个食盒再丢一次。
崔承溪终于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看出苏红蓼的不悦,也看出阿角的好心,上来打圆场,“算了算了,好好的鱼汤别浪费,我刚好没吃早饭。方姑娘,你要不要也来一碗?胡进?来一碗?”
“好啊好啊。”大家纷纷捧场。
苏红蓼甚至还来不及阻止他们。
崔承溪直接舀出一碗下肚。
吃吃吃。毒死你们。
她已经做好了帮他们洗胃的准备。
急诊科,她也是轮过岗的。老娘不是4+4!
宣纸展开,墨研好,那边阿角直接接手了崔承溪的工种。
专业。效率。不用吩咐。简直堪称人机。
苏红蓼闻了闻墨汁,好像并没有额外添加什么毒药,于是慢吞吞写了起来。
一个时辰过去。
崔承溪没事。甚至还啃了两个胡饼。
两个时辰过去。
方灵珑也没事,喝了两盏董掌柜珍藏的白茶。
三个时辰过去。
胡进没事,还上下扫洒了书局的各个角落。
苏红蓼看着阿角,露出疑惑神色。
鱼汤里,没毒?
阿角依旧露出尽职尽责的神情问她:“四姑娘,可是要换宣纸了?”
苏红蓼只好点点头。
终于,等到要点灯的时候,胡进突然“啊哟”叫了一声。
苏红蓼心满意足放下笔,露出“我就知道”的表情,却意外看见胡进依旧生龙活虎,甚至兴奋上头地走过来。
他捏了一幅画卷凑过来给大家看:“对了,今天早上我开门的时候,在门缝里发现了这个!”
崔承溪的眼睛终于亮了亮。
画卷抖落,竟是一幅与前日胡进偷摸拿来的画册相似的画作。
画面上,两个男女正纠缠在一处。
两人的动作、表情、氛围、构图,均堪称绝笔。
那正是苏红蓼写的话本中的一幕——别有用心的渣师兄吸取女主灵力的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