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折扇一点,指着图中的一个圆点,询问两人,“你们可知这是什么?”
柳闻樱一知半解地摇头。
傅娴则咬了咬下唇,若有所思。
苏红蓼道:“女子的私处如蚌,蚌内生珠。可唤之玉珠。”
柳闻樱轻轻念了“玉珠”二字,备觉此中深意,却又有一丝担忧道:“四妹妹,你……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如何知晓这许多内里乾坤?你,你莫要跟三弟学坏了!”
苏红蓼瞬间听懂了柳闻樱的言下之意。她害怕自己知道的这些知识,是从“爱逛青楼楚馆”的“崔承溪”处知悉而来。
她只好摆摆手道:“我自幼在温氏书局长大,儿时便在书局中翻阅许多医书。其中便有这一章。大嫂,我们既然身为女子,研究习得我们自己的身体,有何错处?”
“是了是了,快说快说!”傅娴打断她们岔开话题,一心要听讲的样子还颇像个积极做笔记的课代表。
“那男女阴阳之术,世人皆以男子为此术主体,写出什么九浅一深之语,只不过是以此法让男子尽享欢娱罢了。”苏红蓼有些不屑,继续指着这图画中“玉珠”的位置道:“女子的身体构造,比男子强上百倍。我们的欢娱,无须进入体内,无须搜肠刮肚,无须吞咽抽插,只需与玉珠摩挲,轻触,抚弄,生津,轻拢慢捻间,便有酥麻之意;弹指抹挑间,便能颤栗而极乐。”
柳闻樱还在咂摸这句话的深意,而傅娴早已拍了拍桌子,抚掌大赞:“竟是如此!竟是如此!我说呢,偶尔我便如妹妹所言这般,酥麻颤栗,飘飘欲仙;可偶尔却干涩苦痛,无法领略那等妙处!回想起来,果真是触及此等部位,方能体味。”
“哎呀!阿娴!你怎能……怎能将此事说得如此直白。”柳闻樱嗔怪道。
“不说清楚,我们如何能进益?”傅娴丝毫不赞同柳闻樱这等忸怩作态的模样,反而语气中带着调笑之意:“莫非你与我那崔家姐夫,竟从未有过妹妹所述的那般境况?啧啧啧……看来……崔家姐夫还需多多努力才是!”
柳闻樱已经闹了个大红脸,没曾想门外一下被敲响,张鸢的侍女满娘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过来:“可是柳娘子与傅姑娘?我们夫人看见你们二位的马车停在外面,特来一叙。”
柳闻樱还想收起桌子上的那些图画与玩具,可下一瞬,张鸢便直接推门而入了。
她与柳闻樱上次因为张燎告温氏书局退定一事,有了龃龉。
现如今已经过去了半个月,柳闻樱一点主动示好的意思都没有,反而听说与她那夫家的继妹、傅娴,私下里来往甚笃。
张鸢在夫家依旧不受史虞待见,更不想看见他新娶的那两房妾室,今日独自出来散心,没想到却在这处茶舍中看见熟人的车驾。
有些情谊,若一方不主动,也许就再也无从为继。
张鸢深谙此理,决定厚着脸皮主动来与柳闻樱相见。
可柳闻樱手忙脚乱之间,那只小海豚模样的圆润木雕,便咕噜噜滚到了张鸢的面前。
张鸢弯腰拾掇了起来,捏在手中发现这只海豚尾处翘起,形成一个微微弯曲的弧度,而吻处却又尖中带圆,倒像是钗环上为了防止扎破头皮而故意设计的圆润造型。
“这是什么?你们在此处,聊些什么趣事?我方才在门外,可依稀听见什么‘玉珠’,什么‘飘飘欲仙’?”
完啦!
第40章 喜从何来?
见柳闻樱惊慌,傅娴也诧异不已,上前挡在桌案上的图画前,企图阻止史夫人张鸢的视线。
但身体是固定的,视线却是可以随时调整角度转移的。
等到张鸢捏起桌面上的那张纸,两人已经无法阻止了。
可苏红蓼依旧大大方方的,很坦然接受张鸢的注视与打量。她甚至喝完方才傅娴为她斟的那杯茶润了润嗓子,还觉得茶香四溢,唇齿生香,继续又来了一杯。
“这是!这是?”张鸢先把侍女拦在门外,不让她进来,这才收敛了心神,一把将那个小海豚拍在这张图纸上,黛眉倒竖,一副天塌了的模样看着柳闻樱和傅娴,最后,方才把目光盯紧了这雅间内唯一一个毫无交集的人。
那也是,在丈夫的公堂之上,公然与弟弟张燎争执,还把弟弟害得被母亲用了家法的苏红蓼。
“闻樱,阿娴,你们是不是疯了?光天化日之下,你们在聊些什么见不得光的事?还有这个?这莫非是什么……”张鸢意识到了这小海豚的功用,瞬间把手挪开了些许,甚至拿出帕子恶狠狠擦了擦自己的手。
傅娴一把夺过小海豚,珍视地拿过来塞在那方垫了锦布的小木盒中,吧嗒一下盖盖,落锁,这才有些不满地开口:“史四夫人,你不请自来也就罢了,还对我们几个人的东西指指点点?”
她这句史夫人,实在是太重的划分界限之意了。
平日里她们与金夫人四个人打叶子牌,呼来唤去也是张鸢的闺名“阿鸢”,从来都不曾以她夫家的姓氏加排行来尊称。
张鸢一下子就明白了傅娴的疏离之意,她见柳闻樱也面色沉沉,不发一言,张鸢一时间觉得委屈与不平之意更甚,直接把烫手山芋抛向柳闻樱:“闻樱,你也是这般想我的吗?你也……你也想让我出去?”
柳闻樱怔了怔,张了张嘴,竟然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一边是自己的小姑子,一边是自己的贵女圈朋友,可还有一边,是自己从小相识了十多年的好闺蜜……尽管她们上次因为温氏书局的事情各有立场,可毕竟只是生了嫌隙,并未像今日这样,是一种不破不立,不死不休的状况。
正在为难时,苏红蓼打了圆场,冲着张鸢行了个礼。
“不知这位夫人怎么称呼,我叫苏红蓼,是温氏书局的少东家。您是我嫂子和傅姐姐的朋友?我们正在聊一些阴阳之术的原理,若是夫人愿意,一同来听上几句又何妨?”
她不仅没有收拢桌上的那张图纸,反而将揉皱的图纸抖了抖,在手中展开,直接铺在了雅间的屏风上,用两枚细针固定,这样一来,图片便更直观与清晰地全方位展露在众人面前。
张鸢喉头滚了滚,有一万句话想要质问,可她明白,如果今日她拂袖离开,踏出这个雅间半步,她便真的只能待在史虞家的后宅,与那两个美妾争欢,生子固宠,她永远做不到自己的母亲那般洒脱又超然的境地。
曾几何时,她也是一个梦想着和母亲一样,能过着与众不同,不与这世间女子相似的日子。
母亲张凤鸣是她的榜样,更是她时刻想要学习与模仿的对象。
可嫁人之后,张鸢觉得自己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束缚住了,所有人都在劝说她要温柔小意,要生子固宠,仿佛这个世界只有男人是主心骨,而女人便只能沦为他们的“保姆”“床伴”“老妈子”“生育袋”。
她不止一次问过母亲,三十岁才成婚招婿,怕别人的流言蜚语吗?
张凤鸣笑道:“只要我站得高,流言蜚语便只能被我踩在脚下。你当你的父亲不想纳妾吗?他只是不敢。夫妻之间,除了情爱,还有不断绑定的利益与权力。”
而今日,这群平日里听自己埋怨,帮自己打发时间的朋友们,竟背着她在这边聊那男女大防之事!
张鸢很感激苏红蓼的这一礼以及她作为陌生人的邀约。
她别别扭扭地应承下来,在离傅娴最远的地方找了个位置坐下,一抬头,正对着的就是那张“玉蚌生珠”图。
她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只得自己找了杯茶,兀自喝着,又用余光瞥着那两人的举止。
竟然……t都挺大方的。
完全不像她这般拘谨。
“哼,想来是背着我聊这种乌糟事好几次了!”张鸢如是想着,眉宇间不自觉挑了挑。
苏红蓼继续方才的话题,又讲了女性的各种生殖构造,它得到愉悦和满足的方式,以及月经的到来,子宫的存在,还有子宫壁的剥脱,甚至连精子与卵子的结合,才能在子宫着床,生育,生男孩与生女孩完全不取决于女人,而是取决于男人等等科学知识。
她说得尽量通俗易懂,也尽量采取故人能理解的词句。
原本张鸢还有些别扭,可后来听到生育的一章,更是得知所谓染色体一说,还有生男取决于男子的说法,整个人的知识体系得到了颠覆性的反转。
她一改方才的抗拒和轻慢,而是认认真真,笃笃定定听完了苏红蓼的整个科普,呆在座椅上,似乎陷入了自己的思维之中。
如果这位苏姑娘说的东西是真的,那么这么多年来,男人拼命娶妻纳妾,所谓开枝散叶,只为追求男丁,竟不是女人的问题,而根源在男人。
苏姑娘还说,女子怀孕期间,男子的出轨率高达九成。虽然不知道什么叫出轨,总觉得不是什么好词语。
依照明州城的风俗,这些贵女们若怀孕,便会杜绝和丈夫的亲近,会主动安排一些通房丫头给丈夫,纾解他们的性致。若有夫人不提早做安排,反而会被婆婆标榜“善妒”或者“不体恤丈夫”。
张鸢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听见苏红蓼又发出了灵魂一问。
“是以,我们温氏书局若是出版这样的教学话本,诸位姐姐和夫人,觉得会有女子愿意购买与尝试吗?”
“啊?”张鸢竟然是第一个站起来表忠心的,“如果苏姑娘在生育那一节,说得句句属实的话,我一定买来砸在我家公婆的脸上。”
傅娴被她这句总算豪爽的话逗笑,方才的冷漠与疏离在这一笑中尽数泯灭,甚至她还投过去一个赞许的眼神,道:“那你可得多买几本。毕竟苏妹妹还被你家史大人揍了十板子。这十板子的药费,就在书费银子里折现吧。”
柳闻樱也因为两个朋友之间的气氛破冰而几不可闻地松了一口气,肩膀有明显的松弛感。她这时才感受到了腹内有些饥饿,拿了一块茶点来吃,竟不觉把平日里完全不碰的一种山楂枣泥馅儿的茶点都吃光了。甚至还情不自禁去伸手拿了第二块。
只是,手刚刚伸出去,却被张鸢拦下来。
“闻樱,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柳闻樱不解。
“你平日里不爱吃山楂这种酸味的东西呀。”这茶点,方才张鸢就尝了一口,觉得太酸便搁置在一旁的小碟上。而傅娴也对此毫不感兴趣,没想到竟然是平时一点酸味不碰的柳闻樱,一块接一块地尝了起来。
“啊?”傅娴突然想到什么,提醒道:“闻樱,你怕不是……”
苏红蓼也回过神来:“大嫂上一次的癸水,何时来的?”
柳闻樱前几日才和崔文衍闹了一小回别扭,刚想不这么早要孩子,难道人算不如天算?
她居然依旧慢条斯理把手中那块糕点吃完,内心仿佛有什么声音催促着她,烧心一般要满足这突如其来的口腹之欲。
直到最后一口茶点咽下去,她这才回复苏红蓼:“算起来,超过三十日了……”
几个人课程也不听了,图画也不聊了,收拾收拾东西,拽着柳闻樱就直奔这茶社隔壁的一家药坊。药坊中有大夫坐诊,日常把个脉,小病小痛问个诊,不在话下。
见几位衣着华贵的女子急匆匆进来,大夫这才得知几人拥簇着中间的一位年轻夫人,似要看脉问诊。
左右手轮换切了几息,大夫这才笃定地起身拱手:“恭喜这位夫人,怀有麟儿,不过月余。”
柳闻樱完全不见喜色,愣在原地,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第41章 相知岂在多但问同不同
苏红蓼送柳闻樱回程的马车里,她觑见柳闻樱面色实在说不上有多好,轻轻握了握她的手道:“嫂嫂有孕,怎么反而不高兴起来?”
柳闻樱从小在家中爱书如痴,整个人喜欢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思考良多。
用现代的思维来讲,就是“预支焦虑”。
“我怀孕了,崔文衍会不会问我要通房解决他那方面的需求?”
“孕期是不是女人就只能紧着孩子,一切以绵延子嗣为重?”
“孕妇是不是就不能追求性满足和性愉悦?我在怀孕的时候是不是就变成了一个‘拘束着的寄生袋’?”
这些话,每一个问出来,都是炸裂的所在,柳闻樱不想被苏红蓼想成自己是个满脑子只知身体享乐的淫娃荡妇,可内心的愁绪随着马车一路的颠簸,依旧一点点呈现在她娇嫩的面庞上。
双十年华。
正是女人最美的年纪。
也正是红豆相思,愿君采撷的年纪。
谁曾想,苏红蓼冷眼旁观她的顾虑,已经暗暗下定了决心。
自从温氏书局被砸那天,苏红蓼就再也没有踏入过崔家半步,而今天她愿意为大嫂再进入崔家,当面和大哥哥理论理论。
崔文衍和崔观澜、崔承溪三人,正在崔牧的灵柩前拜祭。
还有七日,崔牧的灵柩便停灵满了四十九日,应该风光下葬了。
三个兄弟今日并着族中长老,一并在花厅讨论下葬事宜。
“禀族叔,纸扎、降帛、铭旌都已经备好。邀请的方相氏的黄金面目也已准备妥当。葆羽、功布、纛(dao第四声,旗帜的意思)幡,挽歌,亦一应齐全。”崔文衍领着弟弟们与几位族叔伯落座,又看了茶,这才立在一旁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