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非今日,女帝要问的,便是他们私下通联,在阳城谋害苏红蓼之事?
第138章 钝刀割肉
史阊此时腿肚子都软了,还没见女帝,整个人就已经心虚到不行。
反倒是史奉颇有杀伐果决的气场,抖了抖已经空了的外袍与里衣,一巴掌拍在大哥的肩膀上。
“大哥,我们没有犯法,没有谋反,没有做那十恶不赦的家伙事,陛下不过是找我们问个话。”
史阊身为老大,与史礸见惯朝中风风雨雨,可他身为长子,才学平庸,心性不稳,遇事容易焦虑被人拿捏,不似史禄一般谋定后动,一直被父亲不喜。顺风顺水时,他尚能把家业看好,可若逆风而行时,极容易被困难裹挟,迷失了方向。
史奉当年去行伍中历练,也是因为瞧出来二哥才是人中龙凤,而大哥苦学多年,即便跟着父亲在宦海沉浮,依旧不上不下,若不是背着史家的这份世家子弟的招牌,那甚至还不如别的寒门世子多年的经营与手段。
思及此处,他才投身行伍。而史礸也明白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的道理,倒是对这个三儿子有些另眼相待起来。之后的四弟史虞,便是史阊一手带大,自然也画虎不成反类猫,像个大哥的翻版,甚至还不如大哥。
史奉在关键时刻,并没有绝望到失去行伍之人的底气,大踏步先跟着泰德公公走到了勤政殿外候着。
女帝依旧是穿着半旧的明黄色常服,戴着一顶圆顶嵌宝石的软帽,正伏案批改着积攒了一个月的奏折。
不过一个早晨的光景,她已经看了三成了。
泰德公公上前,轻声提点:“陛下,史大人与史将军到了,就在门外……”
“宣。”女帝头也不抬,朱笔在一张奏折上批下一个准字。
那正是梅少华今日接任鉴阅司新一任司正的折子。
史阊和史奉两兄弟一前一后走了进来,明明史奉走在前面,却是史阊先噗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满头大汗,浑身颤抖,像一摊扶不上墙的烂泥。
史奉被自己亲哥这等做派恶心透了,目光里的失望毫不掩饰。
如果不是身为家主的史阊修了一封家书让自己杀人,如果不是这个只会下令却无法兜底的大哥,陪伴他二十多年的史越又如何会被女帝亲手射杀!
史奉t的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十分不服气地俯下身体,也跪拜了下去。
“陛下!”
兄弟俩异口同声,可一个声音颤抖如筛糠,一个声音后悔不迭却依旧有底气。
女帝终于抬起了头,看着这两人。
她不想说些什么官场上尔虞我诈的所谓表面文章,用一大通言外之意企图“点醒”面前的两个人。
她所在的位置,只消她想,杀一个人或撤一个人,不过是一眨眼的事。
只不过史家这么多年的经营,磨铜书局成立至今约百年,从史礸那个老头青年时代就开始布局,她竟然一丝风声都没有听到。还是从一个不到十八岁的少女口中知悉的这一切。
好哇。
她那么看重文化出版业,甚至还成立了鉴阅司,把史阊任命为司正督促市场公平公正,杜绝抄袭与融梗,可他倒好。不声不响,又当司正又主控了整个大嬿国最大的出版连锁经营机构!
甚至,还想企图把竞争对手温氏书局的少东家,掐死在成长状态!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我想听听,你们对磨铜书局怎么看?”
女帝第一句问话,竟然不是质问两人为什么要杀苏红蓼,而是指向整件事,利益最根本之处。
麻绳专挑细处段,女帝的刀,扎得正是地方。
甚至一下子扎穿了史阊的心脏。
女帝也没有让他们起来回话。两个人一个双膝跪地,一个单膝撑地,均只能低着头,用余光扫视着站在一旁的泰德公公的脸色。
泰德公公在大事面前依旧滴水不漏,云淡风轻,拂尘搭在腕间,纹丝不动。
史奉见大哥不敢说话,瓮声瓮气道:“末将戍边十余年,不懂书中事,更不知陛下所提及的书局。”
女帝缓了缓,只道了一个“哦?”字,声调上扬,似乎并不满意史奉的回答,继而她将话头转给了史阊。
“景阆,你说呢?”景阆乃是史阊的字,女帝与史阊差不多年岁,这次换成了字来称呼他,倒是一种给台阶下的亲近之意。
史阊此时已经恢复了一些理智,结结巴巴道:“陛下,磨铜书局乃是我大嬿国最大的书局,每年承载着大嬿国出版行业几乎三成的税银。其在明州城就有五家书局,其余岷州、渭南、海城、花照、日烝等大嬿国二十余个重镇,均有分号。”
“嗯,说下去。”女帝的语气同样听不出喜怒,仿佛公事公办似的,甚至还抽空再拿了一本奏折,一心二用批示着。
史阊舒了口气,看见三弟史奉递过来一个“无需惧怕”的眼神,于是定了定神,也觉得自己不战先怯似乎颇为丢人,竟然不如这个年轻十几岁的三弟沉稳。他在心中痛骂了无数遍自己,又想到了老父亲史礸临死前握住他的手,遗憾说出那句让他耿耿于怀多年的话“终是见不到禄儿送我一程……”
他这个做大儿子的,接任史家家主的人,终究是不成事!
史阊认为女帝这句“说下去”,应该还有别的意思。她把他们兄弟二人唤来,尤其还把史奉从阳城边关也喊了回来,而后再问他们磨铜书局之事,不像只要表面上询问公事那么简单。
电光火石间,史阊什么都明白了。他张了张嘴,肩膀彻底垮塌下去,就连跪也跪不住了。
如果说还有什么是连史奉都要回来问话的,那便是……整个史家的根基,根本就是建立在磨铜书局之上,这件事被陛下彻底知晓了。
官商勾结,他们史家一家独大,把控着大嬿国最大的书局,几乎占据了市面上四成的销售额,却只交了三成的赋税。就在刚才,他还堂而皇之把这一数据报给了女帝……
史阊整个精神气都被抽空,彻底说不出话来。
他要怎么说?
他能怎么说?
他说再多,只不过是一把捅向自己的刀罢了!
难怪女帝不咸不淡说了个“说下去”,她压根不是不杀他们,只是用钝刀子让他们慢慢地疼。
史阊捂着胸口,渐渐倒地不起。他的身体、精神、能力、智慧,让他在强大的女帝威压之下,压根就撑不住这件事被曝光的后果。
史奉见大哥如此不中用,又恼怒又心疼。可恼怒依旧比心疼占了上风,大掌一巴掌拍在史阊的脸上,似乎要把他打醒,又似乎,在提醒他不能如此窝囊。
即便是被发现了又如何,有什么利益是不能摊在明面上说的?大不了辞官不做,可史家的生意依旧铺陈到了大嬿国的各地,出版与书局的文脉,依旧掌握在他们史家人的手中。
“大哥!大哥!你怎么了!你醒醒!”这一巴掌打下去,史奉也象征性地惊呼了两声,他声若洪钟,这一呼喊起来,仿佛史阊就此原地升天了一般。
史阊的脸上,已经是涕泪纵横。他有苦难言,有口难辩,有心难支。
“陛下——臣有罪!”终究是一声嚎啕,结束了君臣三人无声往来的刺刀。
女帝停下手中的朱笔,一滴墨氤氲在了一道手谕上,她看向泰德,泰德公公赶紧上前,直接用自己的袖子拂去了奏折上的红墨。一道红痕便印在了那手谕上。
泰德公公定睛一看,只见手谕上已经被女帝用朱笔写着几行字:“礼部侍郎史阊,为官数十载,私营磨铜书局多年,官商勾结,沆瀣一气,以权谋私,现革除其一切官职,永不叙用!磨铜书局收归大嬿国有,命鉴阅司司正梅少华主理经营!钦此!”
那道红痕,便向一把斩向史家的刀。
泰德公公心中咋舌,可这磨刀的人,是苏女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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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磨铜书局内。
戚应军和方灵珑两位管事,见到鉴阅司的司正梅少华,依旧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唯有史虞眼皮跳得厉害。
曾闲在一旁选书,亦被穿着鉴阅司官袍的人礼貌请出。
他今日本就心情不好,一而再再而三没有达成所愿,却也愿意留在这热闹之地看个分明。
史虞还是有一丝幻想,第一次这么低声下气对这个昔日同窗道:“梅大人,磨铜书局究竟所犯何事?劳鉴阅司如此大张旗鼓赶客?”
梅少华亦认得史虞。毕竟十年前,史虞就是顶着这一张一点未曾沾染岁月痕迹的脸,与他一同在太学辩义论经。
当年史虞才十六岁,而梅少华却是长他十四岁的而立之人,贫寒孤苦,唯有满腔报国热诚。每每辩论,梅少华即便赢了,也不会有什么人一呼百应。相反,是输掉了的史虞呼朋引伴继续把酒言欢,人缘比他这个穷酸小子可好太多了。
后来梅少华外派去了别处三年三年又三年,修水渠、建国学、开民智,一番作为倒是让他三连跳,官阶也从一个七品攀升到了五品知府。此番突然就被调回来,秘密担任了鉴阅司的司正,更是始料未及。
不过梅少华亦明白今日自己站在这里的职责。
他冲着史虞点点头,还叫出了他昔年的字:“愚直老弟,实不相瞒,磨铜书局,从今日起,收归国有。”
啊?
所有人都震惊地听到这个决议!
第139章 崔家大哥不好当
梅少华见诸人都如坠冰窟,毫无反应,招了招手,命人将一份布告贴到渭水桥下的告示栏去。
原本还在磨铜书局门外看热闹的曾闲,赶紧跟着贴告示之人身后,第一时间看到了那份义正词严的《大嬿国礼部布告天下文》。
“朕闻:文运关乎国运,书坊系乎人心。磨铜书局,乃我大嬿文教之重,承刊印流传之责,负教化育民之任。然则,据查,鉴阅司原司正史阊,身负监管之职,竟以权谋私,与书局内部人等官商勾结,沆瀣一气,蠹蚀公帑,垄断书利,致使文场浊气横生,天下士子扼腕。此等行径,上负国恩,下负黎庶,实乃辜恩溺职之尤,法理难容!
“为杜绝积弊,永革奸源,朕今颁诏,决意如下:
“自天承运十年十月初一日起,将磨铜书局全数产业、书版、匠作等,一概收归国有,专隶礼部鉴阅司直辖。所有原有私契、暗股,即刻作废。一应事务,暂由新任鉴阅司司正梅少华兼领代管,重订章程,肃清流弊。
“梅卿少华,清正端方、勤勉干练,必能涤荡瑕秽,复我文教清朗之地。此后,书局当恪奉公允之旨,以昌明学术、嘉惠士林为本务,严核刊印,平抑书价,使天下学子皆得沾溉文教之恩。
“望尔官民士庶,一体周知。倘有奸猾之徒,仍欲效尤史阊旧事,窥伺国有之利,朕必严惩不贷,以正国法!
“钦此!”
下方盖着鲜红色泽的“大嬿皇帝之宝印”。
曾闲一口气读完,并不清楚其中的弯弯绕绕。他只觉得做官做商人,有什么意思?到最后,所有的名都不过是浮云t,所有的利都归于上头。他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工部给事的官袍,是最末等的跑腿小官,虽说在崔文衍的手下,并没有其他同僚们倾轧甩锅之事,可他总觉得穿上这身皮,自己自由的灵魂就被拘在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了。
仿佛……仿佛那个崔观澜双手不离的戒尺,突然变成了这袭官服,把他囚禁在其中。
他想起崔文衍提点他的任务,找李三刨干个活儿。他本是躲懒去了磨铜书局,谁知却看了这么大一场变动。曾闲更加觉得惫懒无趣,只想着辞官回家,继续躺在家里用着父母给他攒下一辈子都花不完的家业……考科举,在曾闲的心目中,只不过为了识字,为了合群,为了自己明事理。可做官,这几个月下来,他实在是做不来。
曾闲是个想到什么就做什么的人。
就像那一日放榜时,他站在渭水河中泛舟垂钓,偶遇苏红蓼,助她回程后,便径直上门提了亲。
即便被苏红蓼拒绝,他亦不失“闲人”本色。
他打算立刻马上回工部,就在崔文衍面前甩下这身官服,大吼一声老子不干了。
想象一直是美妙的。
曾闲骑马横街匆忙到了工部,却见崔文衍偷偷摸摸从工部溜了出来,看见曾闲欲打马入内,犹如见到救星。
“世芒,你的马借我一用。回头你来崔家门房取。”崔文衍明显是一副要早退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