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则蹲下来, 卷起秦舒蕊的裙摆和裤腿,给她上药。
他道:“我买通了灵堂的侍卫和内侍, 你可以不用跪得那么规矩,累了就到偏殿歇息一下。”
秦舒蕊道:“我本来跪得也没有那么规矩, 我还怕腿废了,父皇根本就不是要让我给皇祖母守灵, 他就是被迫把我放出来了,心里不高兴,换法子折磨我罢了。”
她想起来, 昨天晚上侍卫还给她多拿了两个蒲团和毯子过来,让她累了就躺地上歇息一会儿。
她当时还以为是侍卫好心,原来是太子哥哥嘱咐的。
她叹了口气,道:“我从前百般讨好他,到了关键时刻,一点作用都没有。”
她知道自己触犯了陛下的逆鳞,可那又如何,本质上,不过就是拦了一下陛下的脚罢了,生不生气,原不原谅她,还不是陛下自己的选择。
估计,等过几天陛下气消了,又要过来跟她说,“蕊儿,父皇也是迫不得已,你不要怨父皇。”然后两个人表演一下父女情深,再由父皇给她盖上盖头,去嫁给老男人。
她的头发被侍女放下来,侍女的双手在公主发尾来回揉搓。
“这是什么?”秦舒蕊问道。
侍女在她耳畔,轻声道:“这是沈昭仪娘娘要的东西。公主切记,明日回去了,直接去找沈昭仪娘娘,别让任何人碰你的头发。公主等会儿出去的时候,好好洗手。”
吕哲政很明显能感受到秦舒蕊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她努力平复心神,战战兢兢地确认道:“这是……”
吕哲政点点头,他站起身,握住她的手,“别怕,只是身体接触不会有事的。”
他俯身凑近她,道:“下月初三,我在宫门口接应。”
原本以为太后离世能为吕哲政多争取点时间,公主的婚事会推迟。
但陛下竟然说,婚期不变,不过要简办,不准挂红绸子,不准穿大婚时的红衣裳,只穿素衣。
陛下说,公主成亲,太后九泉之下有知,也能安心了。
侍女为公主抹好头发,将她的头发重新盘得一丝不苟,而且盘得比之前更紧了,好像生怕公主一个不注意就把头发含在嘴里了。
“我要走了。”吕哲政道,“你可以在这里再多休息一会儿。”
“哥哥。”秦舒蕊看着他的眼睛,忍不住叫了一声。
吕哲政又握了握她的手,道:“很快,我们就能天天见面了,到时候,请你去太子府玩。之前答应过你,一直没机会。”
“好。”秦舒蕊下意识跟他走了一步,膝盖上钻心的痛和身后撕扯的疼将她的理智拉回来,她没再往前走了。
吕哲政扶着她,道:“你侧着身子,在凳子上歪一会儿吧,睡一会儿,别把身子熬坏了。”
“好,我没事。”秦舒蕊道,“最后一天了,我没事的。哥哥快走。”
太后寝宫里。
皇后正忙着整理太后遗物,所有的东西都可以上交给陛下,唯独太后枕下的信件,她想私藏。
看到那些信件的时候,皇后突然明白,太后撑着最后一口气,不是为了帮公主,而是为了帮她。
太后的女儿远嫁天边,她每次看到皇后为着秦舒蕊难过的时候,心里就痛,她总是拍拍皇后的手,劝她看开些,可太后这一辈子,也没能从母女分离的痛苦里走出来。
她曾说,她的公主此刻,可能也正像皇后一样为着儿女担忧。
在她的记忆里,她的小公主还那么年轻,怎么就做了母亲了。
她想帮的不是秦舒蕊,而是另一位母亲。
皇后叹了口气,抹掉眼角的泪珠,将这些信件装回盒子里。
她还是需要禀报陛下,她不能为了几封信让陛下不满,她是做母亲的,做儿媳的,最重要的是,她是做臣子的,她得听陛下的。
她唯独没法听自己的。
轿子停在凤鸣宫,还没下轿,就听见外面哭哭啼啼的声音。
皇后在轿子里坐了一会儿,不是很想去面对。
她好累,想自己待一会儿。
但她还是下去了,牵起贵妃的手,道:“舒云,你哭什么?”
贵妃道:“娘娘,我刚才去灵堂看公主,公主疼得站也站不住,坐也坐不住,还不得不跪着,我想去找陛下求情,但我连御书房的门都进不去。”
皇后忍着心里的疼,安慰她道:“没事,蕊儿明日就回来了。会过去的,都会过去的。”
她没打算把沈昭仪的话告诉贵妃,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此刻,她只能干巴巴地安慰舒云,“苦日子会过去的,先进宫喝杯茶吧。你瞧瞧你,眼睛都肿了。”
“都是因为我……”贵妃自责道,“如果不是因为我执意要去看静婉,蕊儿也不会替我顶罪,更不会忤逆她父皇。都是我的错,害蕊儿伤成这样,我却好端端站在这里。”
“不是你的错。”皇后扶着她坐下,将桌上的果脯朝她的方向推了推,“我听宫女说,你这几日总不好好吃东西,那怎么行,身子会坏的,你最爱吃这些酸酸甜甜的东西,吃些开胃,等会儿午膳在姐姐这好好吃。”
贵妃看着果脯,又哭出来,“静婉也喜欢吃。”
皇后道:“我让人给静婉送些果脯去,你先吃你的。”
贵妃在皇后这里从白天一直待到了晚上,夜里,风起了,皇后看着窗外,不知道公主好不好。
她想去看看,可她的腿,疼得动不了。
贵妃好冷,她裹着被子。靠在皇后的怀里,皇后侧了侧身子,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
贵妃道:“臣妾儿时在府里,也是这么靠在母亲怀里的。”
她把头埋在皇后的脖颈,头发从皇后的肩膀上披散下去,两个人就像一对母女一样缠缠绵绵。
张舒云道:“进了宫,娘娘就是我在宫里的第一个亲人,我一直都拿您当自己的母亲一样,拿宫里的妃嫔当自己的姐妹。徐揽月姐姐,您怎么这么好。”
徐揽月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半晌没答话。
她的眼泪划过脸颊,滴在张舒云的头发上。
徐揽月道:“我没有那么好。”
张舒云靠她靠得更紧
了。
徐揽月道:“你知道许才人吗?”
张舒云摇头,“从未听过。”
徐揽月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蔑的笑意,“是啊,没有人记得她,可能连陛下自己也忘了,可我却记得,她是被我害死的。”
张舒云发觉她的手在颤抖,忙将徐揽月的手握住,静静地听着。
徐揽月道:“我说,我曾经真心爱慕过陛下,你可能不信。陛下在你们心里,是个快七十的老头子,可和我却是年岁相当,我从前也有过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时候,我嫉妒每一个被他看上的女子。”
她嘴上说着嫉妒,语气里却没有一丝狰狞。
这么多年过去,她已经快不记得年轻时的嫉妒是一种什么感觉了。
剩下的,只有无尽的愧疚。
她继续说道:“许珍珠是府里的婢女,她活泼、明艳、会说话,被陛下专宠了一个多月,我嫉妒她,我嫉妒死了,我当时在想,凭什么一个身份低贱的丫鬟能被夫君喜欢,她有什么好的,又有什么资格跟我争。我每次看到她的时候,都咬牙切齿,恨不得杀了她。”
徐揽月的身体开始颤抖,许珍珠的面庞浮现在眼前,如风铃般悦耳的笑声在耳畔回响。
那样好的一个姑娘,因为她的嫉妒,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徐揽月道:“有一次,我看到她和侍卫说话,我故意大声嚷嚷,污蔑她和侍卫私通,后来,府里传开了,陛下大怒,将她逐出了王府,我当时特别得意,陛下还跑到我房里来,跟我说许珍珠的坏话,我越听,越高兴,越来越觉得自己才是走进夫君心里的那个人。”
“有一天,我坐着马车出府,去静安寺祈福,路上看到一个疯疯癫癫的乞丐,正在捡头上的虱子吃,我吓了一跳,因为我一眼认出了,那就是许珍珠,她怎么变成这样了?回府后,我让人去打听,才知道,她是偷情被赶出王府的,没人敢要她,也没人敢收留她,都说她是个□□,是个彻头彻尾的贱人。”
“我让侍女去给她送些银子,侍女当天晚上回来,跟我说晚了,一天前,许珍珠就死在街上了,旁边的乞丐看她可怜,找了个席子给她裹着扔到乱葬岗去了。我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我能看到许珍珠的脸,能听到她的声音。”
“我问我自己,我为什么要害她?为了陛下的宠爱?我当真要为了一个男人的爱,当一个毒妇吗?我当真要为了陛下的恩宠,出卖自己的心吗?那段时间里,每一次看到陛下,我都觉得心惊胆颤,我再也爱不下去了,光是看到他,我就吓得如坠冰窟,我不知道我是在怕他,还是在怕那个面目狰狞的自己。”
“我夜夜无法安眠,一个活生生的人当着你的面发了疯、死了,都是你害的,你怎能不怕、不痛?我找到德妃娘娘,也就是当今太后,向她坦白了一切,我盼着她能赐死我,给我一个痛快,但她只是叹了口气,说:‘罢了,一个丫鬟而已。’我走到深井前,尝试了好几次,始终不敢跳下去,我想活着。”
她深吸一口气,眼泪争先恐后地爬出眼眶,“我立誓,无论前路如何,无论旁人对我如何,都不能再有生命因为我的一己私欲而陨落,我不希望我的手上裹满鲜血。我对你们好,不过是恕罪罢了,我这辈子,都在为许珍珠恕罪。我怕,我日日夜夜都在怕,怕我死了,下十八层地狱,怕我的孩子因为我做过的孽而没有好报。我是贱人,我才是那个彻头彻尾的贱人。”
“姐姐。”贵妃搂着她的脖子,喊道,“姐姐,你要是下十八层地狱,我就陪着你,我不认识什么许珍珠许才人,我只知道姐姐对我好,无论姐姐做错过什么,我们都一起担着,阎王爷如果让你受刑,我就分一半。”
徐揽月转过头来,也抱住她,两个人紧紧相拥,缠绵在一起。
她道:“有你这句话,姐姐后半生一定好好护着你和孩子,哪怕……哪怕手上沾血,也在所不辞。”
第36章
第二日傍晚, 秦舒蕊被轿子抬着送回了凤鸣宫,她整张脸都是惨白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痛的, 她踉跄着下轿,拒绝了母后的搀扶。
她看向沈昭仪,沈昭仪会意, 道:“去备水,给公主沐浴。”
皇后心疼,怕公主伤口不能溅水, 但也没有阻止,只是道:“拿些厚褥子,沐浴出来赶紧给公主裹上, 别着凉了。”
秦舒蕊一直记着太子哥哥的话, 一路上躲着,没有让任何人碰自己的头发, 沈母妃碰到她的时候,她也下意识躲开。
“别怕。”沈昭仪轻轻按住她的肩膀, “是我, 我让宫女都出去了,我给你洗头发。”
秦舒蕊的肩膀一点点舒展开, 放松地摊开在浴桶里,她的身体痛得动不了, 可她不想让沈母妃看出来,闭着眼睛, 忍着眼泪。
沈昭仪找了一个盆来,给里面盛满水,将她的头发浸泡在里面。
秦舒蕊不放心, 道:“抹在头发上再洗下来,还有效果吗?”
沈昭仪默不作声,过了一会儿,她道:“政儿办事,我放心,蕊蕊也放心吧。”
吕哲政刚开始说这个方法的时候,沈昭仪也有这个担心,但一个是她和吕哲政真的很难传话,原本想通过秦舒蕊传的,但瞧陛下的态度,短时间内应该不会让秦舒蕊出宫去了,所以只好通过佩环。
还有一个是,如果不抹在身上根本带不进来,进后宫都是要搜身的,就算带进来交给秦舒蕊了,让秦舒蕊拿着也不安全,一旦发现,就算太子立刻起兵造反也来不及了。
秦舒蕊听沈母妃说有用,紧了两天的心总算是放下来了,她靠在浴桶里往下滑,眼睛渐渐闭上。
皇后在外面守着,沈昭仪不敢叫皇后进来,也不敢大声嚷嚷,只能一只手扶着公主的肩膀,防止她溺水,另一只手从袖口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小玉瓶,这瓶子平时是用来装伤药的。
她灌了一瓶洗头水,将玉瓶再次藏起来,将盆里剩下的水倒了个精光。
她喊道:“佩环!”
秦舒蕊吓了一跳,忙睁开眼睛。
沈昭仪继续喊道:“佩环,去再拿些热水来,公主洗头的水不够了。”
“是!”佩环看了皇后一眼,忙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