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将秦舒蕊的头发洗了又洗,沈昭仪实在是不放心,想把秦舒蕊的头发剪去一半,想了想又觉得实在引人注目,便作罢了。
宫女们鱼贯而入,给公主擦干身体换上寝衣,用厚被子裹住。
沈昭仪俯身去抱她,秦舒蕊吓了一跳,忙道:“沈母妃,我自己能走。”
沈昭仪道:“你这伤那伤的,哪能走。”
她不顾秦舒蕊的反抗,执意将她抱起来,“母妃劲儿大着呢,再抱你走个一两年不成问题。”
夜里,秦舒蕊侧躺在床上,任由母后坐在旁边帮她一遍遍擦拭着头发。
若是平时,她肯定坐起来,自己擦。
但现在,她真的累到连嘴唇都不想动一下。
母后时不时来探她的额头,她知道,母后是怕她伤口溅水后发炎、发热,她拍拍母后的手,示意她没事的。
她听到母后的哭声,纠结片刻后,还是翻了个身,面对着母后。
“哎呀,别动。”母后忙伸手去拉她,又不敢使劲儿,“你快翻过去,你这样躺着,当心压着伤口。”
“没事。”秦舒蕊忍着痛道,“没有那么痛了,行刑的人还顾着我是公主,没敢下狠手,不然我这条腿怕是要断了。”
皇后最听不得这些,她抚摸着秦舒蕊的脑袋,眼里尽是心疼。
秦舒蕊拉住她的手,道:“对不起,害母后担心了,我应该听母后的,谨言慎行,我没做到,这次吃了教训,以后肯定不会了。再有十日就该上花轿了,也不知道出嫁那日伤能不能完全好呢。母后别生气了,蕊儿当真知道错了。”
皇后的眼泪又下来了,她反握住秦舒蕊的那只手,道:“母后没生气,母后知道,你是个乖
孩子,之前为了救你张母妃讨好陛下,如今违抗陛下,也是为了保护你张母妃。幸好你替你张母妃挡下了,你张母妃心里念着静婉,要是再被禁足,恐怕想死的心都有了,你救了舒云,母后为你骄傲,但也心疼。”
秦舒蕊用拇指在母后手背上摩挲着,冲着母后笑笑。
她问:“母后,你们是怎么跟太子哥哥通信的。”
皇后没有立刻回答,她左右环顾了一周,确定没有人。
她张了张口,依然没有回答,而是将宫女叫进来,熄了灯。
她盯着宫女熄灯、关门、关窗,确认再无疏漏,这才躺上床来,轻声道:“多亏了你佩环姐姐和盼儿姐姐。”
秦舒蕊听到盼儿的名字眼睛一亮。
皇后解释道:“你佩环姐姐从前是你盼儿姐姐带着的小宫女,那会儿还是个十三岁的小孩子,盼儿总帮她干粗活,好让她早点回去歇息,她不高兴了,盼儿还会从你房里拿些点心来哄她,她说,她一直很喜欢盼儿姐姐,也很喜欢公主,盼儿走后,我就调她去你身边贴身伺候了。”
“那天我跟她说,我说我很想念政儿,想让她借着出宫采买的名义,帮忙把信件送去太子府,她说,她愿意帮我们传递消息和物件,无论是什么消息、什么物件。我们听她这样说,放下心来,又怕信件会暴露,害了大家的命,便让她口述了。这样,就算她出去告发我们,也没有证据。”
秦舒蕊听完,蹬了下腿,惊道:“她怎么突然这么说,可是知道了?”
皇后没有看秦舒蕊的眼睛,半晌,她道:“你沈母妃把她叫到屋里来,用她的父母胁迫她,让她帮忙传递消息,倘若不愿,杀了她全家,也就是太子一句话的事,她听完自然明白了。我、我……”
秦舒蕊揉搓着母后的手,道:“是我的错,我知道母后和沈母妃都是为了我。”
皇后摇摇头,道:“真正善良、高尚的君子,是不会为了自己的命而牺牲别人的命的,无论我是为了什么,做了就是做了。母后、母后……”
她捂着眼睛,翻了个身,不敢再面对秦舒蕊,“我忏悔了半辈子,也不知道在忏悔什么,到头来,还是沾了一手的血。”
“母后……”秦舒蕊支起上半身,去摸母后的脸颊,她没有摸到泪水。
皇后看着她,下定决心一般,“蕊儿,母后就算是下十八层地狱也无妨,母后不怕,母后本就已经坏事做尽、是个十足的恶人了,但你不是,你还那么纯粹、天真,你还是个小姑娘,以后,你无论如何,不能走上母后的路。”
“母后,我、我……”秦舒蕊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才能安慰母后。
犹豫了半晌,她道:“母后,你是为了我,我才是那个恶人,我十恶不赦,我罪大恶极,要先下地狱,也是我先下。”
皇后搂着她的肩膀,将她搂到怀里。
徐揽月的手在颤抖,可她的心依然坚定。
她身边围着那么多人,她要做,她一定要做,她就算死,也要让她们活下去。
“母后,我爱你。”秦舒蕊的嘴唇轻轻蹭着徐揽月的脸颊。
徐揽月紧紧搂住她,在眼眶堆了那么久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落在秦舒蕊的鼻梁上、嘴唇上。
徐揽月揽着她的月亮,道:“我也爱你,你就是我的女儿,亲生女儿。”
她抹掉眼泪,想和秦舒蕊聊些开心的事情,“等这些事都过去了,母后亲自为你选驸马,你喜欢什么样的?”
秦舒蕊抿唇,身上的伤口让她无法翻身,躲避不了母后的视线。
她思索半晌,委婉开口:“我喜欢太子哥哥那样的。”
“喜欢政儿那样的……”皇后仔细思索道,“我记得政儿的堂弟,也就是你七皇叔的儿子,比政儿小两岁,一表人才,武功卓绝,诗文差了点,不过你也不好诗文,和你正相配。你七皇叔和七皇婶都是文静和善的人,而且就这一个儿子,宝贝得不行,你嫁过去,他们肯定都会对你好的。虽说也算你堂弟,但你又和他没血缘,正好。”
秦舒蕊看着母后的神情,冷漠地摇了摇头。
皇后卖力推荐道:“你没见过他,真的不错。”
秦舒蕊道:“要照母后这么说,我和太子哥哥也没血缘,母后怎么不让我嫁给太子哥哥。”
皇后好笑道:“莫要胡说八道了,我拿你当亲生女儿的,你嫁给你堂弟我还好想些,你嫁给我亲生儿子,我可真受不了。”
秦舒蕊也笑起来,玩笑道:“万一我真嫁了呢。”
皇后捏了一下她的脸,半真半假地道:“那你就别回来找我了,你太子哥哥离我远,我打不着,你最好也跑得远远的,不然你回来,我拿板子打你,你太子哥哥敢回来,我也拿板子打他。都不准进凤鸣宫的门。”
秦舒蕊搂住母后的腰,撒娇道:“母后舍得啊——”
皇后道:“有什么不舍得的,我舍不得打你,我舍得打你太子哥哥。”
她说完,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问道:“你和你太子哥哥……”
“没有啦没有啦!”秦舒蕊看母后当真了,忙解释道,“我跟母后开玩笑的,太子哥哥说了,他一直拿我当妹妹当亲人的,就跟对母后一样。我、我……我也拿他当亲人的,绝对没有非分之想。”
皇后侧了侧身子,将信将疑道:“真的?”
“当然是真的啦!”秦舒蕊声音提高了一个调,“不过真嫁了也不错,没有婆媳矛盾。”
皇后扬手在她屁股上打了一下,惦着她的伤,没敢使劲儿,但秦舒蕊还是痛得差点喊出来。
皇后道:“还胡说八道,秦舒蕊我告诉你,你虽然姓秦,但你是我亲女儿,你不准嫁给你亲哥哥。你哥哥要是纠缠你,你跟我说,我去骂她,但你……”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秦舒蕊看母后真生气了,忙攥着母后的手指头,发誓道,“我肯定不跟大哥哥有什么的,我对他一点非分之想也没有。不过我也不想嫁给我堂兄。”
皇后听她的语气似是真的,这才放下心来,“这好办,到时候你搬出宫,住到公主府了,多去参加一些茶会、诗会,在那些才子佳人里,挑个自己喜欢的。”
秦舒蕊道:“倘若我看上了哪家的侍卫小厮怎么办?”
皇后道:“那你自个儿琢磨,只要你能接受,母后也不说什么,反正你一个公主,也不靠驸马养活。不过,总要找个人品好的,倘若人品不好,你受的委屈可不比在这宫里少。”
秦舒蕊捏着指头,“嗯”了一声,道:“母后放心,我会考虑清楚的。”
第37章
皇后和公主一番畅想, 搞得好像计划已经实现、胜利在握了,但第二天,还是要面对现实。
陛下来了, 想来看看公主。
秦舒蕊觉得她很幸运,因为她今天正好浑身发热,再加上伤口发炎, 疼得动弹不得,连裤子都穿不上,根本见不了陛下。
她和水吃了些吕哲政给的止痛散, 身上的疼痛缓了些。
陛下嘱咐女医给公主好好医治,还大概问了公主的成亲事宜,还有出嫁的嫁妆单子。
这些东西, 皇后和敬妃都已经准备妥帖, 交给陛下过目拍板后,也算是正式定下来了。
陛下刚走, 就听宫女来报,公主吐了。
“啊?”皇后三两步跨出门, 她少有健步如飞的时候, 宫女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她走进公主阁,看着秦舒蕊靠在床边, 呕吐不止,她没吃什么, 吐出来的都是水,皇后坐到床边, 轻轻拍着她的背,看向女医,问道:“这是怎么了?”
女医道:“微臣暂时不知, 敢问公主,晨起可是吃了什么?”
公主接过宫女递来的帕子,擦了嘴,道:“吃了止痛散。”她说完,将药翻出来递给女医。
“你哪里来的?”皇后问道。
秦舒蕊道:“太子哥哥给的。”
皇后道:“他又不懂药理的,你好歹找女医问一问再吃。”
秦舒蕊忍不住为
太子哥哥辩解,“我之前也吃过,都挺有用的。”
女医将止痛散归还,道:“药是好药,但这止痛散药性强,不可空腹吃,而且不可多吃,吃多了伤身。公主是不是一疼就吃?”
秦舒蕊不敢看母后的眼睛,没吭声。
皇后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气道:“那是能乱吃的啊?这是药。你吃了几天了?”
秦舒蕊黏黏糊糊地道:“就……不到半个月。”
女医道:“这是战场上应急用的,难怪公主的伤好得慢呢,可算是找到源头了。”
皇后闻言,一把将秦舒蕊手里握着的药拿走了,“不准吃了,疼就疼着。”
秦舒蕊身子弱,自小落下病根,伤得又不轻,在床上躺了八九天,还是下地困难。
但是她必须下地了,因为明日就要上花轿了。
她被宫女搀扶着换上婚服,站到母后面前。
母后抚摸着她的脸,差点又要哭出来。
从蕊儿会走路的那天起,她就不得不担忧着这一天的到来,她害怕蕊儿穿上喜服、上了花轿,再也回不来了。
她握着秦舒蕊的手,再一次下定决心。
明日,只能成,不能败。
倘若败了,徐家几百条人命都会因为她的失败而送命,连带着她最担心的女儿,也一定会上断头台。
她接过秦舒蕊递来的盖头,展开,为她盖上。
秦舒蕊道:“如果真是出嫁,蕊儿不想盖盖头,也不想挡着脸。”
“为什么?”皇后问道。
秦舒蕊道:“遮住了眼睛,我就不记得回家的路了。我看话本子里,只有绑匪在绑架的时候才会蒙住眼睛,就怕她们记着来时的路,然后跑掉了。母后,我想亲眼看着凤鸣宫到夫家的路怎么走,我还要常常回来看母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