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第一次在吕哲政那吃瘪,尴尬得捏着手指。
旁边的小官瞥了她一眼,低声笑道:“公主还是快快回府,别在这里胡闹了。”
马近了,姜首领一勒缰绳,稳稳停下来,他下马,上前行礼。
“起来吧。”秦舒蕊面露不满,“陛下怎么说?”
姜首领道:“陛下在御书房接见大臣,没时间见臣……”
他说到这儿,传话的小官突然没忍住,笑出了声。
陈尚书假惺惺地道:“不得无礼。公主,既然没有圣旨,那下官回去喝茶了。”
“我还没说完!”姜首领气势恢宏地喊了一句,“陛下让高宏公公传了口谕出来,凡与女官考试弄虚作假一事有关的,皆由公主做主,李盼曦案交由公主主审,陈大人辅助,无论何人,皆听公主调遣。”
秦舒蕊一喜,转过头来,看向陈尚书,语气里难免带着几分得意,她道:“陈尚书,请吧。”
她还在纠结要不要去请丞相,丞相一个老头子,他的谋略可不是秦舒蕊能比的,倘若他在审案的过程中和稀泥、销毁证据、找人顶罪,那秦舒蕊可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先去刑部大堂吧,把那位姑娘手里的证据多抄录几份,再多准备点参汤,灌给那个证人,在刑部大牢里肯定没少受罪,别审一半突然死了。
秦舒蕊道:“陈大人,我没审过案子,此事还是你来审,我坐在旁边看着,不掺和。”
陈大人心想你不掺和就有鬼了,但面上还是赔笑道:“是是是,下官尊命。”
第49章
路上, 秦舒蕊打听了一下,才知道这位拦车的姑娘也叫李盼曦,和盼儿重名了, 不过这位李姑娘的出身比盼儿高,是县令之女,自小喜欢读书, 父亲给兄长请了教书先生,她也跟着学。
十五岁那年和兄长一起进京赶考,她明明比兄长学得好, 但女官录取人数实在太少,所以兄长考上了,她没考上。
父亲本来想让她嫁人的, 但她以死相挟, 只想继续考女官。
今年,她已经二十五岁了, 好不容易考上了,却害死了全家的性命, 她的奴婢为了让她活下来, 扮作她的模样,替她死了, 这才给了她出来报案的机会。
“这种事情,您是怎么知道的?”秦舒蕊问道。
陈大人移开眼睛, 结巴道:“她她她、她之前来找过找过下官,跟下官诉苦, 下官、下官……唉,下官也不是不想管,主要是不敢管。帮她沉冤昭雪了, 下一个去击鼓鸣冤的就该是下官了。”
“丞相这么厉害?”秦舒蕊对这些大臣之间的勾心斗角没什么实感,但是她想不明白,再厉害也是臣子,还能直接杀了刑部尚书?
陈大人呃了半天,什么都没说出来。
“您直说就好,我就听听。”秦舒蕊道。
陈大人道:“公主,您本是后宫女子,实在不用掺和到这些事里来,您这么做,以后……”
“以后丞相也会针对我是吗?”秦舒蕊听明白了。
她礼貌笑道:“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她不怕丞相,她又不混官场,丞相能怎么针对她?
陈大人道:“如果真要调查的话,还差一个人要请来。”
“丞相吗?等确定是他干的了再找来吧。”太早找来,秦舒蕊怕争辩不过,反而让丞相钻了空子。
陈大人道:“被告,丞相门生李盼曦。”
秦舒蕊捏着自己的衣裳,差点把盼儿给忘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再见面会是这样的场景。
她突然很想把这个烂摊子丢出去,转身跑走。
她压下心头的怯懦,调整好情绪,掀开马车帘子,道:“姜首领,再麻烦您一次,您去把丞相门生李盼曦带到刑部大堂来,先不要惊动丞相,她那边的人问起来,你就说……你就说公主想见见她。”
她余光瞥见佩环抬手在脸上抹了一下,她张了张口,想安慰她,但最终还是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把帘子拉上了。
她转过头来,注意到陈大人笑了。
那声笑里,有轻蔑。
“怎么了?”秦舒蕊问道。
陈大人道:“下官觉得公主很无私,笑一下,向公主表示敬佩。”
秦舒蕊也笑了,道:“这不是实话。”
她思索着,猜测道:“你是觉得我管得多?每年都有几个因此丧命的考生,就算我管,我也只能管这一个,另外十九个考上的人里,也不乏作弊的,我都不管,只管这一个,有什么用呢。”
陈大人恭恭敬敬地拱手道:“下官不敢,下官真的是对公主表示敬佩。”
秦舒蕊道:“我也不知道有什么用,但都到我眼前了,我也没办法装看不到。”
马车停下来,秦舒蕊道:“到了,陈大人,下车吧。”
陈大人真的很想说,这流程不对,就算是击鼓鸣冤,也没有直接跑到刑部来击鼓鸣冤的,他们辰国就没有在刑部升堂审案的先例。
之前他就想说了,但公主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这不胡闹嘛。
算了,就当是陛下吩咐的隐藏任务吧。
先办了再说。
原告李盼曦和证人阿信已经在堂下跪着了,秦舒蕊侧身,主动让出主审的位置,坐到了旁边的小桌旁。
秦舒蕊道:“审案的时间长,李姑娘身子本就虚弱,一直跪着怕是吃不消,找个凳子让大家坐着吧。”
秦舒蕊说完,陈大人还没来得及说话,姜首领就转身搬凳子去了。
李盼曦叩首道:“多谢公主。”
秦舒蕊又道:“去厨房里拿些吃的喝的,让李姑娘和阿信先用些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告状。”
陈大人第一次见,他真想问,要不要让这两个人先睡一觉。
李盼曦再次谢恩。
秦舒蕊:“不客气。”
门外响起的脚步声让秦舒蕊心头一颤。
她对这脚步再熟悉不过,每一次,她在公主阁生气装睡的时候,盼儿都会踩着这样的脚步声走进来,轻轻为她盖好被子,有时候,还捏一捏她的手。
熟悉的声音响起,铿锵有力,“民女锦南县县令之女李盼曦,拜见公主、陈大人。”
她的声音一向那么欢快,即使作为奴婢,也从不露怯。
她每次都能把自己的道理讲得头头是道,哪怕是错的,也说的气势昂扬。
她的声音没变,语气也没变。
秦舒蕊感受到她的目光打在自己身上。
秦舒蕊不敢抬头。
她听到盼儿说“锦南县县令之女李盼曦”,便知道尘埃落定了。
冒名顶替的事坐实了,李盼曦全家的死与盼儿脱不开关系。
李盼曦道:“你胡说!考前我还问过你,你说你就是本地人,我才是锦南县县令之女!陈大人,民女带回来了民女的名籍。”
“民女也带了。”盼儿说完,递上一张泛黄的纸页。
秦舒蕊知道,她没有这么大的能耐,她真的很好奇,她究竟有什么能力,竟然能让丞相为她造假身份。
“是吗?”秦舒蕊抬头,她眼神无法聚焦,面前的景象糊成一片,“我怎么记得,你就是本地人,你入宫那年,家里的情况肯定登记在册,只要我想翻,连你具体住在哪个巷子哪个山脚都能翻出来。”
陈大人斜眼看向旁边那个捂着嘴巴泣不成声的宫女。
秦舒蕊轻轻抚摸佩环的后背。
“公主认错人了。”盼儿斩钉截铁道,她眼里没有一滴泪水,但是秦舒蕊能看出来,她的眼睛里带着恨意。
盼儿道:“我从没进过宫,我确实早早就来了京城,没有在锦南县,但我身为官家小姐,还不至于进宫为奴。民女这些年来一直有与父母通书信,公主不信,可以去我府里搜。”
“你不是盼儿?”秦舒蕊把头想破了都想不到,这天下竟然还有这么无赖的无赖。
她分明和从前长得一般无二,却说自己不是盼儿。
盼儿道:“确实认错人了,天下之大,有长得像的人也很正常。”
秦舒蕊看向佩环,“你说,她是盼儿吗?”
佩环捂着嘴巴的手在发抖。
秦舒蕊没有再为难她。
佩环道:“像,但奴婢不确定。”
秦舒蕊被这句话震住,她俯身去看佩环的眼睛,“你要为她作伪证?”
“不,奴婢真的不确定。”佩环连连摇头。
“公主没有认错!”李盼曦激动大喊道,“民女曾与她闲谈过,她说她羡慕民女,感慨自己从前不过是公主身边的一个婢女!她向民女诉苦,民女心疼她,这才告诉了她民女的姓名,她问了民女的家人,民女以为只是闲谈,便与她说了,谁想到……谁想到她竟如此恶毒!蛇蝎心肠!噬不见齿!民女恳求公主为民女做主,此等恶人便是死千次万次也不为过!”
“呃……”陈大人开口了,“打断一下三位,这两张名籍都不像是假的,不如找个专业的过来鉴定一下?”
“依陈大人之见,如果丞相要做一张让人无法分辨的户籍,难吗?”秦舒蕊问道。
陈大人:“呃……”
秦舒蕊道:“我随便问问,那就找人来验吧。”
这是个细致活,光户籍这事就弄了两个时辰。
是检验的人说,这张假名籍和真名籍所用的纸张、墨水,几乎一模一样,而且新旧也差不多,光凭纸张,根本无法分辨哪张是真的,哪张是假的。
陈大人让人去调两位李盼曦的名籍登记,秦舒蕊顺便让人去宫里要了盼儿当年进宫时登记的册子,还有盼儿改名时的记录。
陈大人委婉道:“这……一时半会儿调不出来的。”他饿了。
秦舒蕊道:“要多久。”
陈大人:“没个三五天调不出来。”
秦舒蕊不敢耽搁,她怕一耽搁就会出变故,“你们平时断案,一个案子要断这么久吗?”
她的每一个问题都让陈大人怀疑人生:“不——然——呢?”本来就是边审边查边判的,不可能一直在这审,还得查,要是草菅人命直接结案的话,那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