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道:“景福宫就你一人,恐有些冷清,景明宫就在隔壁,你可多去月昭容、柳婕妤处走动,晨起请安的事情,你们三个商量。”
贵妃玩笑道:“三个人轮流可比两个人轮流好多了,娘娘把这份恩典给了景明宫,臣妾可要吃醋了。”
皇后好笑道:“妹妹还怕后宫人不够多吗?再过几年又要选秀了,景明宫也享受不了几年的恩典了。”
陈家的事悬在头顶,陈美人时不时就心惊胆颤一下,在整日的忐忑中,终于等到了皇子们进宫问安的日子。
皇子们进宫的时间早,都是早上,从前这个时候,公主大都没醒,就算醒了,也在房间里躲着不知道干什么呢,她对她的这些个哥哥没兴趣。
但今天不一样,听说陛下准许太子在宫中多留两个时辰,教导公主读书。
她叮嘱了盼儿十多遍,又叮嘱了母后十多遍,一定要在早上把她叫醒。她每日在敬母妃宫里读书,敬母妃偶尔会提到宫外的生活,每次说到这里,玉母妃就总忍不住打岔,跟公主说宫外哪里有好吃的,皇城里哪家酥最香,每次都得被敬母妃半开玩笑半严肃地批评一番才住嘴。
她想跟太子哥哥说,下次来后宫的时候,要给她带皇城里马家香的肘子吃。
皇后听完,止不住地笑,在她脸上轻轻捏了一下,道:“你太子哥哥是来教你读书的,不是来找你玩的。你装也要装出认真学习的样子来,不然陛下下次不让太子哥哥来了。”
“好。”秦舒蕊应道,“我会好好装的!”
于是,第二天,公主装着好学的样子,央着殿下快点教她,等所有的书都摆上桌了,公主才开始说马家香的大肘子。
太子道:“马家香离得远,我来给母后请安之前还要先去拜见父皇,带到就凉了。而且我也住在宫里,不能天天出宫,不一定能给你带的。”
“啊……”公主失望道,她想着太子哥哥能出宫,能出宫就能去马家香,能去马家香就能买猪肘子,能买猪肘子就能带进宫,能带进宫就能吃到她嘴里。
她想这套流程想了整整半个月,本来还要再等一个月就已经够烦了,没想到,下个月也不一定会有。
太子看她一蹶不振的样子,于心不忍,道:“这样吧,我头一天让侍从去付钱,跟老板商量好,早朝的时候让侍从去拿,等父皇下早朝应该刚好能到,待我到母后这里时,或许有些冷了,但味道大概还是好的。”
“当真?”秦舒蕊高兴得扔了笔。
“当真。”太子道,“你还学吗?”
秦舒蕊:“……”
说实在的,她已经过了那个热爱读书的劲儿了,她最近不是很想读书了。
但她看太子哥哥好像很想讲的样子,那就稍微听一下吧。
三皇子和五皇子平时来见母妃的时候,陈美人都在她自己房间里睡觉,今日竟早起,早起也就算了,还有闲心坐到母妃身边旁听,两人都有些意外。
两位皇子还是像往常一样和母妃拉拉家常,没什么特别的,陈母妃坐在旁边,虽然看上去面色不佳,但从头到尾未发一言。
三皇子猜测,是陈美人输牌给母妃了,被罚早起在旁边装哑巴。
五皇子虽然让他不要妄自揣测,但依然觉得很有道理。
陈美人听到侄子无事时,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可面上没有表现出来,依旧紧绷着,假装自己是一个严肃的人,以防被旁听的内侍怀疑。
她一边感激贵妃,一边还是不能把心放到肚子里,直到这个月的家书传来,看到父亲在信里报平安,她才真的安下心来,又开始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拉着公主和姐妹们打牌了。
皇后听公主说,昨日去晨熙宫的路上,看到一个内侍拉着一个很大的木板车,他没拉好,震了一下,木板车上面掉下来很多西瓜,她和宫女一人抱了一个追上去,问那个小内侍要把西瓜运到哪里去。
内侍说,这是宫女们不要的。
宫里的恩典,下人们可在每年的七八九月里,每日领一个西瓜消暑。
但宫女不能吃性寒的东西,怕吃坏了肚子,御前失仪。
不能吃,又不能总放在屋里,时间长了,味道难闻。
她们没办法,干脆直接扔了。
公主听了,说她想吃,就把那些圆滚滚的西瓜全买下来了,还说以后谁有西瓜都送到凤鸣宫来偷偷卖给她,母后说了,不能糟蹋粮食。
但小公主也吃不完啊,凤鸣宫的西瓜成堆了。
皇后就让把西瓜拿出来,在凤鸣宫开两天西瓜宴,宫女内侍都轮流来吃,不用怕吃坏肚子,吃坏了就歇息两天,陛下又不往这边来,怕什么殿前失仪。
她想把每日的西瓜换成旁的什么,换成酸梅汤、银耳汤,或是晚饭里多加一道凉拌甜藕,恩典要落到实处才叫恩典,不然就是在做面子工程。
宫人得不到好处,宫里还浪费了一笔钱,实没必要。
她传来凤辇,想去与玉妃商议此事。
行至半路,看到一个宫女跪在路边低声啜泣。
她抬手,示意停轿。
易雁上前,道:“为何哭泣?”
宫女转过身来,见是皇后凤辇,忙叩首道:“回皇后娘娘,奴婢冲撞了林美人,林美人让奴婢跪在这里一个时辰思过。”
皇后蹙眉,她对林美人印象很好,恭敬有礼,谦和婉顺,和月昭容是一样的性子。
她仔细问道:“为何?”
宫女道:“……奴婢、奴婢不小心撞到了林美人。”
“不可能。”皇后断言道,“林美人不是这样的人,怎么会……你们从前都是宫女,莫非你与她有什么过节?”
宫女连连摇头。
皇后道:“你所说确是实情吗?若你所言不虚,本宫免了你的罪,让你走,本宫会去彻查,倘若你所言实情,那自然无事,倘若你所言有假,本宫便将你赶出宫去。”
“不……娘娘!”她吓得跪行两步,道,“娘娘,奴婢、奴婢和林美人从前是有过节……但并不是什么大事,不值得脏了娘娘的耳朵。”
“本宫协理六宫,后宫的事无论好的坏的,通通都是要紧事。”皇后下了轿辇,道。
宫女道:“奴婢、奴婢……奴婢和林美人从前同在后宫的佛堂内当差,私下里吵过两句嘴,奴婢、奴婢一时激愤,打了林美人一巴掌……林美人如今罚奴婢,奴婢认。”
“只是这些?”皇后逼问道。
宫女低头流泪,不敢哭出声。
她斟酌着,不知还要不要说。
“罢了。”皇后知道在她这里问出答案是没可能的了,听到的话大约都是半真半假的,与其如此,还是自己去查吧。
此事,她必须得查问清楚。
即便贵为皇后,宫人犯错,也只能按照宫规惩处,倘若要打死,须得回了陛下才行。
如果林美人真的存着报复的心,失手害死了哪个宫女,怕是会引火烧身。
无论在哪里,打死个人,都是重罪。
她要在林美人犯下重罪之前,将她从火坑中拉出来。
这是她身为皇后的职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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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后天要休息两天,所以今天更了一万字,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万事顺遂!
第9章
秦舒蕊从晨熙宫回来的时候,看到母后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发呆,她拿着笔,看着面前空白的纸张,迟迟不动。
已是傍晚时分,夕阳西下,屋里却没有点灯。
宫女都在外面候着,母后就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桌案前,她略微有些驼背,看上去疲惫至极。
秦舒蕊悄悄走到母后身边,靠在母后的腿上。
“哎呀。”皇后惊得摔了笔,墨汁溅在公主的脸上。
她手忙脚乱,连忙去蹭公主的脸,却把墨汁蹭得更匀称了,和公主鼻子内侧的胎记呼应着,像是一只歪着脑袋的花猫。
皇后定定神,放下笔,起身,道:“静悄悄的,吓了母后一跳,我去找人把灯点上,然后给你洗脸。”
秦舒蕊拉着母后的衣裳,让她坐下。
皇后疑惑,顺着她的意思坐下,把她抱到怀里,柔声问道:“怎么了?蕊蕊又要给母后背诗?”
秦舒蕊没发现自己手上有墨汁,抬手蹭了蹭母后的脸,不小心把母后的脸也给蹭黑了。
她不好意思地歪过头,假装没看见,道:“我刚才看见母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时候,感觉有点想哭。母后,你是不是很累呀?你每天都要起那么早,要照顾那么多人。要不然,母后好好睡几日安稳觉,让蕊蕊去帮母后早起。”
皇后笑了,道:“遵循宫规、关照妃嫔、处理宫中琐事,是母后的职责,这不是说替就能替的。蕊蕊不能替母后,母后也不能替蕊蕊。”
她摸了摸小公主的脑袋,亲吻她的额头,道:“母后刚才是很累,但是听到蕊蕊这么说,母后已经好多了,真的。”
她把公主从腿上放下来,道:“好了,你辛苦一天,也累了,你和盼儿出去玩,玩累了就去沐浴,早些歇息,明日早些起,你张母妃还说想带你去放风筝呢。”
秦舒蕊感觉母后的心情并没有变好多少,她想说些话来安慰母后,但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帮母后的忙,但她心里很清楚,自己太小了,帮不上大人的忙,硬要待在这里,也是给母后添乱。她多耽搁母后一会儿,母后就晚睡一会儿。
她乖乖地拉上盼儿的手,一步三回头地看向母后,母后背过身去,扶着门框、被易雁搀扶着,往黑暗中走去了。
盼儿道:“呀,公主的脸怎么黑了?跟个花猫似的,奴婢去打水来给公主洗干净。”
秦舒蕊道:“盼儿姐姐,早起很痛苦吗?”
“呃……”盼儿转转眼珠,大约明白公主在说什么,道,“公主是想说皇后娘娘吧?依奴婢看,早起不痛苦,如果每天早起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定然是很开心的。但是,如果早起是因为有很多很多的事情要做,那就很痛苦了,因为太忙了,所以困了也没有办法睡觉,睡觉的话这一天的事情就做不完了。”
公主道:“今天做不完的事情,不能推到明天再说吗?”
“当然不能啦!”盼儿立刻道,“有些事情是没办法拖的,就像奴婢,每天早上起来服侍公主穿衣用膳,公主午睡的时候,奴婢也要服侍,天热的时候,要帮着扇扇子,就算天不热,奴婢也要在外面守着,公主醒了,奴婢又要陪着公主读书练字,公主和娘娘们玩的时候,奴婢还得在旁边站着。这些事情怎么能拖到明天呢,明天公主还是要穿衣用膳、读书写字的啊。”
秦舒蕊还是没太明白,道:“那就不做,我可以自己穿衣服、自己吃饭,以后你也不用给我扇扇子了,也不用在外面站着,你可以回去睡觉。”
盼儿道:“可是娘娘不会允许的呀,就算娘娘允许了,她也只能允许奴婢一个人去休息,不能允许宫里的奴婢和内侍都去休息,还是会有忙碌的人,不可能因为奴婢去休息了,痛苦就没有了。”
她说完,突然捂住嘴,连忙道:“这些话奴婢只敢对公主说,求公主不要把这些话告诉别人。”
秦舒蕊沉默了很久,道:“盼儿姐姐,我不会说的。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喜欢做什么?”
“奴婢?”盼儿思索片刻,道,“啊!奴婢喜欢读书,奴婢家里穷,没办法让奴婢读书认字,进宫以后,宫里也不许奴婢读书,奴婢没读过,不知道读书有多好,这两天跟着公主听敬妃娘娘讲书,突然觉得……觉得……嗯……拨云见日!”
秦舒蕊笑了两声,这个词是敬母妃前几天随口提到的,秦舒蕊不明白,问了一下,敬母妃就用三言两语讲了一下。
盼儿姐姐真的有好好听,可能听得比她都仔细。
她拉住盼儿的手,道:“这样吧盼儿姐姐,以后,你每天早上可以到我房里来看书,我的书你都可以看,你在敬母妃或者母后那里看到什么喜欢的书,也可以告诉我,我去帮你借过来,我自己穿衣裳,自己吃饭,自己梳头,你可以在旁边一直看到用午膳,或者你想干别的什么也可以,这样早起是不是就没那么痛苦了?”
“那、那怎么行?”盼儿一下子结巴起来,“奴婢不敢。”
“没关系的。”秦舒蕊道,“我不希望大家为了伺候我变得痛苦,可是对不起,我没有办法让你们都回去睡觉。但你是我的姐姐,我想让你开心一点。以后你累了,你可以到我房里睡。”
“不不不,奴婢不敢!”盼儿连忙后退,俯身行礼,道,“奴婢是下人,公主身份尊贵,奴婢、奴婢卑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