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京都因皇帝病重,朝野大事几乎落在太子头上,但二皇子一党依旧蠢蠢欲动。
圣上此病来得蹊跷,如今已经卧床多日,宣政殿内除了侍疾的人谁也不能轻易入内。
就连御医也一并宿在了宣政殿侧殿。
谁也不知道,如今圣上身体究竟如何。
二皇子一党自然不肯轻易罢休,否则,待圣上殡天,便真的是毫无转圜的余地了。
京都此刻可谓是龙虎相争,朝野上下人心浮动,各方势力皆蠢蠢欲动。无数双眼睛更是紧盯着宣政殿那处。
皇帝身后靠着引枕,卧在龙榻上,唇色略有些苍白,瞧着是大病初愈的模样,一双半敛着的眼眸却是如鹰隼一般锋利,藏尽了逼人的迫力。
他晃了晃手中最后一点浓厚的药汁,语气难辨喜怒,“朕这个太子和二皇子,当真是孝顺。”
“这些朝臣也是个个国之肱骨,当得起大任啊。”
最后一句语气轻幽着出口,染上了几分意味不明。
大监好歹是服侍了皇帝多年的近侍,当即明白圣上的意思,忙慌就跪了下来,颤颤巍巍道,“圣上龙体安泰,自然震得住邪魔歪道。”
“邪魔歪道?”皇帝将手中的琉璃碗递给大监,慢吞吞地从床上起身。
他狞笑了一声,好一个邪魔歪道,这玉京可不是卧虎藏龙,他不过昏睡了几日,朝野上下就已然人心浮躁,一个个心思昭然若揭,是要翻天了不成?
不过此番倒也让他看清了谁人有异心,谁又为可造之才……
大监一声不敢吭,眼见皇帝赤脚踩在锈金丝线双龙戏珠地毯上,朝着外殿走去。他忙站起身来,去寻了桁架上的外衫给皇帝披上。
“听闻此次周子漾立了大功,收复了边境五城,如今据守黑松岭?”皇帝问道。
“是。”大监垂着身子跟在皇帝身后,“只是最近,那西越似得了利器,近几次鏖战,我朝都损失惨重。”
皇帝闻言,已至御座跟前坐下,他双手撑在龙案前,望了望一侧堆叠的奏折,似不经意问道,“朕记得太子的母家和周家是姻亲?”
大监心里震颤,颔首。
皇帝思量了一番,“将顾龚给朕叫来。”
-----------------------
作者有话说:算是接着前文回忆线的部分。[垂耳兔头]
第83章 变故生(新内容)
皇帝清醒过来的消息不日便走遍阖宫, 三皇子宫内更是早一步得了暗探的消息,皇帝秘密宣了顾龚指挥使进殿。
三皇子站在临窗下,望着天边的积云, 院中花树摇曳,似风雨欲来。
“你有话要说?”三皇子轻轻摇着手中的折扇, 唇边带着浅淡的笑意,瞧着心情似是极好。
身后的人弯了弯身, “属下只是不明白,殿下既观这场棋局已久,知晓沈将军与那女子关系匪浅, 为何不卖他一个人情借此拉拢,却反而将消息传给天枢卫,上达圣听?”
“且……”男人顿了顿,“殿下既已决定告知圣上, 为何又不亲自呈明,却反而让天枢卫领了这功劳?”
三皇子摇着折扇, 披散的墨发不知是由着外间迎面的风还是轻摇折扇所致, 微微晃动起了几缕。
他略有嘲讽,眼神盯向宣政殿上空,“我这个父皇疑心深重,太子和二哥他都为之忌惮,眼下这个时候贸然领功, 急功近利可不是一件好事。”
“且那弩械出自何人之手,何需我告知沈筠。我卖他这个人情,并不足以支撑此人为我所用。倒不如遵从圣上的心思,借我这个好父皇的手搅混这潭水,既断其太子一臂, 让他们狗咬狗。我们,也好浑水摸鱼不是?”
“属下明白了。”身后的男人低垂下头,心间的重石落下。
“听闻军饷已经拨了下去,陆秉言那里可要好生看着。”说到这里,三皇子不免又提醒了一句。
话落,外殿有人推门入内,拱手禀明道,“殿下,顾大人亲率天枢卫出了皇城,瞧着方向,应是往宜州而去。”
三皇子微微拧眉,迅速问道,“沈筠可还在军营?”
那人默了默,回禀道,“听闻沈将军出了边关,正前往宜州。”
三皇子皱了皱眉,轻溢出声,“宜州啊。”
他收起折扇在殿内踱步,暗自思量。
宜州距离朔城边关,可比玉京前往要近。如此一来,沈筠定然会比天枢卫更早与林书棠汇合。
岂不是要打乱他的计划。
他轻摇了摇头,折扇在掌心重重一敲,顷刻间眉心舒展,转身道,“立刻传信宜州的人,务必将林家逼回溪县,赶在天枢卫和沈筠到达之前。”
-
宋楹近一段时间都觉得胸口很闷,将弩械图纸交出,与那些不明身份的人合作之事,总让他有些许后怕。
当日,他只顾着想要快速解决景木堂危机,生害怕他晚一步,景木堂因为沈筠而情势扭转,师妹会更放不
下那人。
而师父也会对自己失望。
他太希望做出一番成绩了,也太希望能够掩盖沈筠所做的功绩,于是并没有细究那些人的身份。
可是近来,他打听到边关几次战役里,听闻西越有利器相助,他便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那些人不是行商,而是西越人所扮。
到了此刻,宋楹才终于开始惊惧。
与西越合作,无疑是通敌叛国之举。
无论是朝廷知晓,还是西越的人见识了弩械的威力,害怕他会转而服务晟朝,告知弩械的弱点或是锻造与之相克的利器,这些人都会除掉他。
如今,宜州之地不能再久留下去。
可是该如何开口,劝诫师父和师妹与他一起离开宜州呢?
宋楹绞尽了脑汁,算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无形中,他好似将林家带入了万劫不复之地。若是师父和师妹知晓,定然对他失望之极。
随着日子越来越久,宋楹心中焦惶就越甚。
尤其这一日晚上,胸口那股滞闷几乎将他逼得窒息。
果不其然,在他打点好景木堂事宜以后,堂内便火速冲进来一批不速之客。
他们翻箱倒柜,面上蒙着黑巾,手中握着大刀,宋楹几乎是瞬间确认,他们定然是之前与他合作的西越人。
他心中顿时惶惶不安,心像是要跳出了嗓子眼。
眼见着那批人好似无功而返的模样,他连忙从景木堂后门处冲了出去。
如今,他们定然是来找弩械图纸的。
景木堂没有,他们接下来定然会去小院。
宋楹没了命地奔跑,抄了小道回小院,却不想,漫天的火势早已经燎起,他欲冲入火场,却在青石板巷口见着师妹扶着一人颤颤巍巍走来。
他离得近了,才见着是师父腹部被砍了碗大的刀口,噌噌不断地往外留着血。
师妹哭成了泪人,却还强自镇定,“师兄,他们还在后面,快走。”
宋楹扶过林柏年的肩,将他半边身子搭在了自己身上,专捡那蜿蜒四通八达的小巷里走,欲将那些人甩至身后。
直至天光大亮,那些人好似才无藏身之地一般消失不见。
宜州是万万不能再待下去了,他们买了一辆马车,火速朝着城外奔去。
林书棠哭得泣不成声,她根本不知道,这场从天而降的祸事起至何处,只是拼命按着林柏年的伤口,希望爹爹能再坚持下去。
马上,等行至下一个草市,捡个游医一定就能治好爹爹的伤势。
林柏年腹部的血迹染湿了整个下摆的衣衫,唇色惨白,靠在车壁上时,望着林书棠的眼神涣散,已经气若游丝。
林柏年抬手别过林书棠耳边的碎发,他已经很满足能够陪着林书棠走到现在。
出了宜州,天地广阔,那些人即便追来,也不容易找着他们。
昨夜,是长庚拼死将那些人拦下,为他们博得了一条活路出来。
如今,他能替自己女儿挡下一刀,见着她能够平安离开宜州,他也算是能够松一口气了。
“书棠,若是那些人追来了,你就将爹爹扔下,不要耽误你们逃跑。”林柏年强撑着最后一点意识道。
见着林书棠的眼泪打湿了他掌心,他勉力笑了笑,“若是没有,就将你爹我带回溪县,埋在你娘坟边。”
他想,那些人应是西越的人,当日他被困朔城,这些人就没少向他抛出过橄榄枝,边境各城但凡有点声望的木匠,西越的人都有意与之合作。
说是招待他们,有耐心三顾茅庐,可常常三次以后再出来,那房间的人都是被抬着出去的。
他脾气倔,一直没有答应。和他同被拘在朔城的木匠,不知道被他们杀了多少。
他本以为,下一个就是自己了。他再也没有机会再见到自己的女儿了,连遗言都留不下。
那一日,他已经准备好在西越的人来劝他之前自裁。
匕首已经握在了手中,却听窗外嘲哳喧闹,地面隐有震颤之势。
他出门去看,不曾想,竟是朔城城破,晟朝的人重新打了回来,西越败势而逃,他竟有朝一日还能从朔城平安回到宜州!
可不想,这才过了几天安生日子,这西越之人竟如此狠心,策反不成,便要除之而后快!
林书棠不知此事,只以为他当日身在平宁。他不愿意让自己女儿卷入这些事,只言想回溪县。
溪县乃晟朝腹地,西越的人无法轻易潜入。
又是他林柏年根系所在,发家起业,多年交际的人脉,攒下的人情皆在此地。
底下的人大多都是忠心耿耿,更别说还有书棠的其余师兄妹在,书棠回溪县,定然能保她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爹,你不要再说了……”林书棠哭得哽咽,紧紧握住他渐变得冰凉的手,“马上了,马上就到了草市,你会好的,会好的。”
“你师兄天资聪颖,对你也好,景木堂交予你们二人手里,为父放心。你爹我啊,打他小就将他当做儿子养的,你应也能看出父亲有意撮合你们二人。”林柏年眼神移向车门外,宋楹正在外奋力驾车。
他奋力扯了扯嘴角,像是还有精力玩笑的样子。
直到最后一点力气似也要抽离,眼帘渐渐耷拉了下去,“你们回了溪县就成婚,为父也能放心……了。”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他听见林书棠几近崩溃的声音,“爹,我答应你,你别睡,你要亲眼看见我和师兄成婚啊,你还要坐在主位,受我和师兄奉茶啊……爹,你别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