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被摇碎了的碎金明灭交织地打在二人的脸上,隔着一整个院子的海棠树,他们无言对视,没能说出口的的话早已经心照不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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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的那一天,林书棠什么也没有带走。
她着一袭粗布蓝衣,用一根发笄半绾,余下的青丝编成麻花辫垂在身前,一如当年十六岁的模样。
沈筠将她送至国公府门前,她便让他止了步。
出了国公府,他们二人便再无瓜葛。
从今以后,无论她是留在玉京,还是在何处,都和沈筠没有半分关系。
府门处的廊檐投下阴影,林书棠终于跨出困住了她三年的国公府,她站在长街上,孤身而立,阳光倾泻着落在她周身,暖洋洋地化在额心。
林书棠抬头看,飞鸟掠空,流云漫卷。
她与沈筠纠缠近十年,到最后,一切回到原点。
背道而驰的两个人最终渐行渐远,沈筠缓慢踱步至照壁后的天窗下,穿堂风挟着寒意掠起,撩得人衣袍簌簌作响。
流金日色淌过他眼睫,他恍若未觉般敛步趋入暗影沉沉处,周遭死寂如墨,如潮水层层漫上,终将他身影拢于一片岑寂中……
回头望,偌大国公府,竟然如十年前一般,毫无二质。
就像曾经那个午后,看似平常的,普通的日子,母亲逝世,悄无声息地带走了他所在意的一切。
而如今,他汲汲为营十载,最终,依旧什么也没有……
(be)(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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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想看be的小天使们就可以停在这里了,后面he哒[垂耳兔头]
第82章 各算计(新内容)
“怎么回事?从宜州回来就心不在焉的?”
朔城城墙上, 夕阳斜射,霞光万道,周子漾身着玄铁半甲从城楼下走来, 用肩怼了怼身前那人。
沈筠轻吸了一口凉气,唇色略有些苍白。肩上被贯穿了一矢, 眼下才方能下床。
周子漾轻笑了一声,“还知道疼呢?那还不回公廨好好养伤?”
他斜睨了他一眼, 从他身侧走出,双手搭在了城墙上,往远处俯瞰, 崇山叠翠,峰麓延绵,谁也不知道,哪一处峡谷里又隐藏着多少人, 虎视眈眈地瞭望晟朝这几处边境。
眼下暂时的安逸又是用多少累累血骨埋就的。
“你说啊,你胆子也真的大, 在这个节骨眼上竟然还敢以身犯险, 西越的那些探子本就对你穷追不舍,你竟然还敢明面里暴露踪迹,将宜州,朔城,平宁, 搅成一滩浑水,逼我不得不快速调兵做出反应。”
“这伤啊,该在你身上,给你长个记性!”
他有些不客气道。
回想起当日围攻朔城的凶险,饶是现在, 他依旧心有余悸。但也不得不承认,此番杀了西越一个措手不及,收复了朔城,当真是热血澎湃,心底痛快!
他侧过身来,略微有些懒散地靠着城墙,略有些好奇地打量了一番沈筠,“当日你一路南下,引开西越的人,是情势所迫。我很好奇,你这一次,不顾性命,又是为了什么?”
沈筠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眸光落在他身后不远处守着的影霄身上,后者立马垂下了头。
“还用得着他给我说吗?”周子漾直起身子忙挡住沈筠的视线,脸上带着嬉笑,揶揄的神情落在他左肩上,“怪不得如今这般受不住疼,原是在宜州被养得娇气了。”
“我们这些人的手劲,那定然是比不过别人美娇娘柔情似水。”
“说够了吗?”沈筠冷睨了他一眼。
“诶,既然想见她,那不如回一趟宜州?”
早习惯了沈筠冷情的模样,周子漾并不当回事,依旧上赶着热脸去贴。
他手环过沈筠的背,搭在他右肩上,顺着他的视线望了过去,那方向不是宜州又是哪里?
一能下了床,就每日守在这里眺望,当真像个怨夫。
他笑,“反正眼下西越短时间内是不敢再来犯的。本将军做主,在拔营的这段时间里就允你休沐几日。届时,你只需要赶来黑松岭便是。”
他颇为慷慨,深觉自己是个善解人意难得的好上峰,却不想,沈筠竟然拉开他的手,淡声拒绝。
这让周子漾着实震惊。
“她已经不在宜州了。”
沈筠敛下了眼,边塞的落日余晖毫不吝啬地洒落在他周身,细碎浮金挂在眼睫,苍白的面色显得有几分恹恹的。
眼下,她或许已经跟她师兄回溪县了吧……
“不在宜州了?”
周子漾皱了皱眉,眼下边境战事紧急,人员浮动过盛,若是那人已经离开宜州了,要想再找到她确是太难了。
而且就算找到了,就沈筠如今这伤势,恐也不许他策马。
他能允他休沐几日,可若距离远了,边关军情却容不得他轻易擅离职守。
“那只能期望,这场战事,能早日结束了。”周子漾叹了一口气,转身负手而立。
边关黄沙四起,他又有多久没有回玉京,见过他母亲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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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州的小院内,林书棠彼时正坐在海棠树下雕刻着木器。
这些日子以来,因为爹爹从平宁平安归来,景木堂也重新被盘活,商铺的所有事情就又重新交在了爹爹和师兄的手上。
她便难得清闲。
只是,却也甚少再像从前一般到处玩乐,不知轻重的模样。明显经过此次城破逃亡,不得不孤身担起景木堂责任以后,沉稳了不少。
平素里天气好的时候,就坐在院中的海棠树下静心雕刻木器,谁来也不会被轻易打扰。
林柏年对她这番内敛的模样却不由有些担忧,他将宋楹招呼至身前,眉心微微拧着,“我被困朔城一事,你可是告诉她了?”
宋楹摇了摇头,“师父的命令我当然不敢违背,只说您是在平宁谈生意。”
“那可是为师不在的这段时日,发生了什么?”
宋楹怔了怔,随即笑道,“师父多虑了,能发生什么呢?”
“我瞧着书棠好似有些不对劲的样子,眼下也不像从前那般闹腾了,成天就只知道钻研木器。她何时有这般能静下心的模样?”林柏年捋了捋胡须,还是觉得怪异。
宋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院中海棠树下摆放了一张平头案,师妹垂头鼓捣着手上的玩意儿,木屑花堆在她身旁一侧,被风轻轻一吹,就沾染上了她衣袖发梢。
低眉间,阳光落于她如玉肤质上,整个人莹润清透。
宋楹藏于衣袖下的手紧了紧,师妹这般模样,不过是将心思转移到木活上,在等那个人回来罢了。
不过,她等不到了……
“师妹应是长大了,想为景木堂分忧,师父应是开心才是。”宋楹收敛好情绪,笑着转头回应道。
林柏年听后不由满意地点了点头,想起景木堂如今的情况,微蹙的那点眉心散开,“宋楹啊,此次你为景木堂做的功劳不少。有你在,为师放心。”
宋楹笑着应下,低头
神色间闪过一丝不自然。
或许,是时候,该听那个人的话,离开宜州了……
他微斜眼,看向林书棠,心里盘算着,眼下已经过去那么久的日子了,师妹应是不会再对那个人抱有希望了。
他若提出,想来师妹不会再像之前抗拒。毕竟这场赌局,是他赢了。
只是,若是回到溪县,难保那个人不会寻来,若是他们二人相见……
可若是不回溪县,又能去到何处呢?又该如何向师妹师父解释。
宋楹叹了一口气,深觉还需从长计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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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越自平宁一战以后,被赶出朔城,退出边境防线五十里地,大伤元气。
在经过一段时间修养以后,却不想竟然还敢生事。
只是他们突然转换战略,不再大举进攻,而是分批次小范围突袭。
常在山岭,峡谷,溪涧神出鬼没。
往往打了晟朝军队一个措手不及,待反应过来要列阵进攻时,西越又往往逃之夭夭。
几次战役下来,晟朝不可谓讨着了好处,但是因着前几次的教训以后,将士们火速做出反应抵御,以至于军队并不没有出现被重创,落得节节败退的地步。
只是西越却突然好似有神兵利器相佐,晟朝不过刚刚为其战略转变做出相应反应,他们便又火速调整了策略。
听闻其战场所用弩械,射程可至百里,射能力透盾甲,不少将士们往往只露一角,就能被瞬间穿透,血溅当场。
其射能之恐怖程度,大大浇灭了众将士们的血性和扰动了军心。
毕竟,若是能当面一对一,一对几的打上一场,即便是受伤身死,至少也是痛快。
哪里像这般敌人都还没有瞧清身在何处,就被当场射杀来得憋屈?
往日里众将士都跃跃欲试,怀揣一颗杀敌报国的热血,如今营地内却是人心惶惶,都害怕遇上西越这批神出鬼没的军队。
毕竟西越凭此弩械,在战场上劈头踊进,一路势如破竹。这几次围攻,晟朝都损失惨重。
营帐内,周子漾将那图纸平铺在军案上,“西越改进了弩械,我们的人掩护从侧方查探,大致画出了那弩械的构造。”
这几次战役里,他们耗损了几个小队的兵力掩护人从侧面靠近,才观察画出的图纸。
与传统弩械相比,此弩械基座乃为带万向轮的橡木基,能够承纳的重力更大。牛筋绞盘增至四组并联,内置牛角片减少摩擦,的确可以达到惊人的射程和射能。
只是到底离得远了,战场形式凶险,也只画出了大概样式,想要命人锻造出同样的弩械,或者比之更厉害的,不是一件易事。
如今只能一边命能工巧匠打磨,一边看此弩械可有弱点,能够一击既毁。
周子漾本是要与沈筠讨论,抬眼间却见他眸光微动,素来沉静面孔难得漾起波澜。
“怎么了?可是有何问题?”周子漾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沈筠抬眼,眸色深重,“我要暂且离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