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郡主放心,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女子名唤陈悬,其父曾是永安王麾下的一员副将,可惜后来死在了战乱之中。
陈悬垂下眼帘,请了裴静和进屋。
这院子瞧着小,但方才这么一蹿,人倒是不少。
魏逢春一言不发,只衣着干练的跟在裴静和身后,只是在经过陈悬跟前的时候,下意识的止步,与她对视了一眼。
陈悬的眸子很平静,疤痕很深,几乎劈开了她半张脸,但即便如此,亦可见其原先的容色清秀,只是有些可惜了。
女儿家,最珍视的便是容颜。
陈悬看了魏逢春一眼,依旧半垂着眉眼,跟在了裴静和的身后,缓步走进了房间。
屋内。
茶香四溢。
“收到郡主的消息,卑职就开始准备,郡主只管放心便是。”陈悬行礼。
瞧着她这般恭敬的模样,魏逢春有种莫名悲凉的错觉,隐约觉得这姑娘身上应该有故事,不过有一点她还是猜对了。
裴静和不打无准备之仗,从她离开皇城的那一刻开始,一切都已经在无声中开始转动。
命运的齿轮,再也无法抵挡。
“城内状况如何?”裴静和问。
陈悬回答,“蠢蠢欲动,王爷留下的兵马早已开始调度,前阵子已经陆陆续续的消失了,想来都是冲着皇都去了,只不过没摸清楚他们的去向。”
这些人忽然消失了,但大致目标方向是很肯定的,肯定是去皇都了,到底要做什么,便不言而喻了。
魏逢春沉着脸,面色凝重。
冲着皇都去了?
洛似锦会如何呢?
心里,沉甸甸的。
魏逢春不说话,看了一眼裴静和,裴静和没有要让她出去的意思,这说明这一路上的磨难都是有意义的,俨然已经是自己人了。
大概也是想到这一层,陈悬说话的时候,时不时将目光落在魏逢春的身上。
“郡主?”陈悬看向魏逢春。
裴静和了然,“自己人。”
“是!”陈悬继续道,“郡主是打算进城吗?”
裴静和缓步走到了窗口位置,身上伤虽然痊愈,却还是隐隐作痛,时刻在提醒着她,刀子一直都在,稍有不慎就是满盘皆输,“进,不过不是以郡主的身份。”
得悄悄的遮掩一下,乔装易容再进去。
“卑职明白了!”陈悬行礼,“这就去安排。”
裴静和抬手,“这两日我先养养,你先安排。”
“郡主受伤了?”从一进来,陈悬就觉得郡主不对劲,但没来得及问,如今瞧着愈发不太对劲,不由得心头一紧。
裴静和摸了摸受伤的部位,面上仍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路上被人围追堵截,逍遥阁的人就如同跗骨之蛆一般,恶心又难缠。”
“逍遥阁?”陈悬皱了皱眉。
裴静和深吸一口气,“已经处理干净了,暂时没人追着,不过……本郡主是绝对不会罢休的,逍遥阁这帮东西,欺人太甚了!”
“是!”陈悬敛眸,“敢动到郡主头上,必须死!”
裴静和没说话,陈悬行礼退下。
待人走后,魏逢春看了一眼陈悬离去的背影,“她是个有故事的。”
“嗯!”裴静和似乎一点都没想瞒着她,“父兄都是上阵杀敌的好手,可惜啊,因为一些莫须有之事最后落得一个被父王疑心的下场,所以最后就只剩下她了。”
魏逢春敛眸,不语。
“疑心病这事,还真是说不好。”裴静和继续道,“明明是那样一把好刀子,却生生折在自己的手里,你说这是可惜还是可恨?”
魏逢春抬眸看向她,“可恨!”
“这话是冲着我说的吗?”裴静和问。
魏逢春道,“有明主,有贤臣,这本是极好之事,天底下若无容人之量的主子,那这贤臣便该隐居山林,自此销声匿迹,如此一来还有盛世可言?我看过太多的话本子了,虽然好多是编造的,但理儿不就是这么简单的理儿吗?”
“杀光了左膀右臂,看似一枝独秀,其实到最后会寒了众人心。”裴静和似笑非笑,“从那时候开始,父王手底下的人就已经不安分了。”
魏逢春点头,“应该的。”
“陈悬的父兄曾经为父王挡过刀。”裴静和挑眉,“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可后来因为一些莫须有的疑心,他就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死在了战场上。南蛮入侵的时候,他关上了城门,然后看着他们万箭穿心,这何尝不是背叛?”
魏逢春骇然,“万箭穿心?”
这么狠?
“呵,万箭穿心!”裴静和裹了裹后槽牙。
第391章 不太对劲
“那件事是父王授意,手底下的人做的。”裴静和扬起头,狠狠闭了闭眼,“事发之后,给了陈家一点抚恤,可又在后来南蛮再度来袭的时候,放南蛮的人进了城,烧杀抢掠之后,陈家便一个不剩了。”
哦不,是剩下了陈悬一人。
“陈悬脸上的那一刀,就是那时候留下的。”裴静和睁开眼,目光平静的看向魏逢春,“想杀她,结果这丫头命大没死,当时浑身是血的被府中众人压在了下面,所有人都用性命护住了陈家唯一的血脉。虽然是个女子,也幸好是个女子。”
正因为是女子,所以对方觉得她已经死了,便没有太在意,毕竟一个小姑娘能掀起什么大浪来呢?
没死,便没死吧!
只是这张脸彻底毁了,一刀子下去劈开了半张脸,不死也残废。
“后来是我把她养在了外宅里,日夜精心照料,才让她活下来的。”裴静和继续说,“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变成了这般模样,换做是你,你当如何?”
魏逢春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吱声。
寻常女子,怕是都熬不过。
“愈合是个漫长的过程,不是一个月两个月,而是一年两年,数年之久。”裴静和嗤然,“好在这丫头记得心中的仇恨,灭门血仇,即便如此也没有放弃自身。陈家枪她铭记在心,耍得那叫一个漂亮,就跟你的箭法一样,又快又准。”
魏逢春深吸一口气,看向陈悬离去的方向,“人只有自救,才能有活路。”
“她是熬过来的。”裴静和意味深长的开口,“从阎王殿爬出来的恶鬼,那一道疤时刻在提醒她,身上背负的血海深仇。”
魏逢春有些迟疑,“郡主可曾想过,她的血海深仇是冲着永安王府去的,那您……”
“冤有头债有主。”裴静和不以为意,“她分得清,我也分得清。能被我纳入麾下的,必定是拎得清的人,那种情感上头,脑子不灵光的,不配站在我的身边。”
所以,她才会看着裴竹音就不顺眼。
实在是太瞧不上了!
魏逢春低头一笑,“顺道夸了我。”
“你值得。”裴静和回答,“这两日好好休息,过两日我们便乔装易容进城。”
魏逢春颔首,“好!”
这院子不大,但是胜在清幽雅致,四下无人,不会有任何的搅扰。
“终于可以好好的休息,要不然,姑娘的身子都不知能否扛得住?”简月如释重负,内心深处只担心魏逢春的身子康健。
出来的时候,爷特意交代过,务必留意姑娘的身子,切莫太过劳累而不知。
人的身子是有极限的,魏逢春的身子经不起太大的折腾,得时刻留意着,否则一旦大意,他日病来如山倒,那还得了?
“我没那么虚弱,这皇城里那么多药吊着,这副身子骨早就好得七七八八了。”魏逢春坐定,瞧着精致的屋舍,屋子里的炭火早已燃上。
此刻,屋内温暖如春。
“我若是对自己的身子都没把握,如何敢来这南疆?”魏逢春接过简月递来的茶盏,淡淡然喝了口水,“眼见着是要进入南疆地界了,却有种不切实际的感觉。”
简月环顾四周,“这是郡主的院子,姑娘堂而皇之的进来,可见郡主对姑娘亦是信任。”
“生死相交,怎么不算是信任呢?”魏逢春放下杯盏,“南疆要变天了,但……也可能是……我们来了就回不去。简月,你可有什么放不下,舍不得的遗憾?”
简月摇头,“没有。”
“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是……低估了郡主。”魏逢春起身,在屋子里转悠了一圈,“我原本以为,她是因为世子的缘故,想要同世子争夺永安王府的权,如今我却是明白,并非如此。”
简月差异,“姑娘看出了什么?”
“所受不公太多,便想着不仅为自己,也为天下所有受之不公的女子,博一条生路。”魏逢春想起了陈悬那张脸。
一刀下去,脸都劈开了。
命是侥幸捡回来的,人性却是一瞬间冷下去了。
“忽然觉得有点意思了。”魏逢春似笑非笑。
推开后窗,那是一片竹林,瞧着环境雅致,风吹竹林声,簌簌作响。
“咱这段时间一直在赶路,倒是没能收到皇都的消息,不过等进了城,应该就会收到,姑娘尽管放心便是。”简月收拾了一下床褥。
这会没消息,不代表断联。
“我知道,兄长那边肯定不会让我们断了联络。”魏逢春一点都不担心,不过关于九重殿的事情……
蓦地,魏逢春皱起眉头。
简月手上的动作一顿,“怎么了,姑娘?”
怎么说着话,忽然就不说了?
有异?
“没什么!”魏逢春敛眸,“还是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可就是寻不着方向,许是我这太过焦虑了吧?”
人生地不熟的,的确容易焦虑。
但,也未必。
天下能人不少,悄无声息跟着也不是什么难事,但跟着却不动手,确实令人起疑。
魏逢春合上了窗户,“进城之后留意周遭,也许某个不起眼的路人,都可能是关键人物,所有咱遇见过的人,都得记录在册,仔细整理过后将消息传递给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