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逢春站在铺子门口,手心里把玩着一枚白玉平安扣,心里倒是平静。
若抛却身份,不去细想各自的利益牵扯,裴静和这番话委实大义凛然,谁听了不得夸一句郡主大义?永安王府高义?
可若是这些事儿、这些话,都是为了永安王归来造势,所有的滤镜都会破碎!
“想要让这些人出去,那就得安置好他们。”裴静和继续道,“陈太尉位高权重,想来只是招招手的事儿,也不需要太为难吧?”
陈赢知道,这是裴静和给的台阶。
可这台阶铺满了银子,他若是要下,少不得扒一层皮。
“郡主说得轻巧,倒是别光动嘴皮子!”陈赢反唇相讥,“这么多难民,要如何安置,在何处安置,安置以后又要如何疏散安抚,桩桩件件都不是动嘴皮子就能完事。郡主常年住在南疆,刚刚回朝,想来不知道安抚民心之事,当如何费心费神费力。”
裴静和嗤笑两声,“陈太尉说了这么多,也没说把人赶出去之后,要如何安置!光说不练假把式,你骗得了自己,骗不过天下人。”
“城外早已设下粥棚。”陈赢忽然开口,好像是看小丑一般看着裴静和,“难民出去之后各自领粥,先搭建临时休息棚子,分发被褥御寒,等吃饱喝足再领安抚银钱,各自生活便罢了。”
裴静和才不相信,陈家会这么大方。
贪婪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是人的劣根性,不可能一瞬间转变,尤其是陈赢这样没脑子的人,在思维方式、处事方面,不可能快速转变。
要么说大话,要么有人兜底……
“诸位。”陈赢开口,“朝廷已经派了赈灾官去了北州,赈灾粮和赈灾银子,都已经送往北州分发,你们待在这里只会成为流民和乞丐,无益于来日。”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显然都有些犹豫。
“与其在这里待着耗费时间,还不如去城外喝了粥,领点盘缠回北州重建家园。”陈赢说这话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过裴静和。
何其嘲讽,何其不屑。
一听说有粥喝,还有银子拿,众人当即犹豫着,主动朝着城门外退去。
为什么闹腾?
因为活不下去了。
既然有活下去的可能,为什么还要纠结在此?
百姓所求,不过温饱。
“姑娘?”简月皱眉,“好像没事了?”
魏逢春握紧手中的平安扣,面上分外平静,“还早着呢!”
事情都没结束,不可过早的下定论。
“都出去吧!”陈赢开口,“城外有粥棚,还有盘缠可领,若是去晚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话音落,众人旋即往外跑。
这下子不用驱逐,都成了主动,难民主动朝着城外跑去,都怕去晚了赶不上喝粥,尤其是听到还有银子可以领。
没人愿意背井离乡,只要有饭吃,还能回家,他们也是愿意离开的。
瞧着众人撤去,军士却仍是一副警戒之态,裴静和勾唇冷笑,“陈太尉好手段。”
“这不是手段,是诚意。”陈赢似笑非笑,“郡主身份尊贵,以后还是少跟腌臜为伍,免得到时候沾了腌臜而不自知。”
说这话的时候,他目光落在魏逢春身上。
魏逢春缓步行至裴静和身侧,“郡主刚从南疆回来,可能不太熟悉皇城之事,待郡主有空,我与你详细说说。比如说,陈太尉的粥棚。”
裴静和转头看她,意味深长的笑着,“那本郡主可就要去凑个热闹,看看这粥棚到底是怎么回事?陈太尉应该没有意见吧?”
陈赢面色微变,冷哼一声便拂袖而去。
所谓粥棚,的确存在。
但是粥棚里的是粥还是水,那就不一定了,至于回去的盘缠嘛……
“一个铜板?”
所有人傻眼了,就这么一个铜板,别说是回去的盘缠,就算是买一碗粥都未必买得到,纯粹是陈家为了打发难民所为。
可你说他没作为,他却实实在在出了钱,只不过少得可怜,一日所出银钱,不及他一桌的鲍参翅肚、珍馐美味。
“这就是所谓的粥?”裴静和搅动汤勺,竟是捞不到一粒米,“一眼就望到了锅底,别说是果腹,这与热水何异?”
那一刻,裴静和觉得可笑又可悲,偏头看向魏逢春,“这便是皇城的米粥?”
第59章 接“盘”侠出现了
魏逢春知道,裴静和这话不是冲着自己来的,但又无可辩驳,毕竟眼见为实,所有人看见的听见的,甚至于尝到的……都是真实存在。
“陈太尉还真是糊弄人的一把好手,这陈家的人……说一套做一套,是真的不怕天下人对他们失去信任?”裴静和笑得嘲讽,“这江山社稷若是落在他们陈家的人手里,只怕不会有好下场。”
这最后一句,是冲着魏逢春说的。
裴静和知道,魏逢春会把这话如实转告给洛似锦。而聪明如洛似锦,当然知道裴静和是什么意思,没有挑破却已经足够明显。
“郡主,眼下……”魏逢春扫过周遭,“当务之急不是在讨论米粥,讨论陈家,而是这些被哄骗出城,随时可能死的百姓,他们何其无辜,原本在城内还能要口饭吃,现如今出了城,只要城门一关,便是生死难料。”
裴静和深吸一口气,“此事也不难解决,只不过需要点东西罢了!永安王府没这么大的本事,但到关键时候,也是愿意试一试的。”
魏逢春就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裴静和本就不是吃亏的主,有些事不是她一人能拿主意,尤其是涉及永安王府。
“郡主大义,逢春愿为郡主效犬马之劳,若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郡主只管开口便是。”魏逢春恭敬行礼。
这一举动极大的取悦了裴静和,当即搀了魏逢春一把,“都是自家姐妹,何须如此拘谨?”
“郡主放心,兄长也是明事理之人,若是涉及无辜百姓,必定会施以援手,绝不似太尉府这般赶尽杀绝,罔顾仁义。”魏逢春适时表明了立场。
裴静和点头,“看出来了。”
不管洛似锦是不是明事理之人,反正太尉府不干人事是真的。
蓦地,人群中发出了尖叫。
“快,快救人!”
“救命啊!”
杂乱的声音,伴随着惊恐的疾呼。
所有人登时围拢上去,魏逢春跟着裴静和,疾步冲了上去。
拨开人群,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好像是……中毒?”裴静和愣住。
她到底是南疆回来的,这些东西见得多了,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拨弄了一下那人的眼皮,其后伸手去摸那人的颈动脉。
指尖微颤,面色凝重。
四下一片死寂,好半晌才听得她幽幽低语,“死了。”
速度之快,毒性之烈,令人发指。
“夫君?夫君!”
嚎啕大哭声响起,裴静和站起身,快速去查看其他两个人。
一对母子,双双殒命。
“这粥里……有毒!”有人颤抖着声音喊着,“他们就是喝了这粥才会死的,粥里有毒,粥里有毒!”
顷刻间,四周乱成一团。
到处都是惊呼声,还有碗筷砸碎之音,伴随着难民的愤怒,一切似乎都变了模样,所有人都变得歇斯底里,最是难平为众怒,声声泣血啼哭音。
场面难控,魏逢春第一时间与简月一道,护着裴静和退到一旁,免得被无辜殃及,这一场愤怒终究是要有人买单的。
但,绝对不是永安王府和左相府。
护城军来得很快,毕竟百姓开始撞击城门,抬着尸体和一锅有毒的粥,在城门口闹事,已然不是小事,闹不好是民变,是暴动。
陈赢以为随便给两个子就打发了,没想到最后演变成这样,刚要沉醉温柔乡,就被生生打断。
听闻此事,陈赢自然是不敢耽搁,急急忙忙的又往城门口赶去。
可惜这一次,不是他三言两语,三瓜两枣就能打发,比他来得更早的,除了护城军,还有永安王府世子——裴长奕。
城门口闹成一团,裴长奕已经命人查验过,这一锅的粥的确有毒,而且是剧毒,沾者必死的那种,死去的三人刚打上粥,便迫不及待的喝了,所以才会当场毒发。
“不可能,粥里怎么可能有毒?”陈赢厉喝,“你们永安王府莫要信口雌黄!”
裴静和站出来,“众目睽睽之下,你莫要为了转移视线,胡乱攀咬他人,是不是有毒,你心里有数。陈太尉,你好狠的心!”
“我这么做,有什么好处?”陈赢厉喝,“给自己施的粥里下毒,成为千夫所指,蠢货也干不出这么蠢的事情。你们敢蓄意诬陷,说不定这事就是你们蓄意为之。”
陈赢也不是傻子,脑子一转弯就想出个所以然。
可他也只是说说,没有证据,如何能转嫁他人?
但锅里有毒,是有目共睹之事,难民饥寒交迫,本就是为了最后一点生的希望,才会跑到皇都来求生,如今还要被驱逐、被毒杀,心里防线早就崩溃。
谁还管真相如何,他们只想活下去,谁不让他们活,谁就是他们的敌人……
难民再度动乱,一瞬间地上的石块、泥沙、枯枝,只要他们能拿到的东西,都拼命的朝着陈赢丢砸而来,场面混乱不堪。
陈赢一时不防,竟被石块砸得头破流血。
“反了反了,都反了!”陈赢暴怒,“都给我抓起来,都给我杀了!”
顷刻间,双方再度动手,眼见着局势不可控,一声厉喝,“住手!”
裴长奕坐在马背上,马鞭于空中挥舞,登时发出刺耳惊响,人群顿时安静下来,纷纷抬眸望着他。
“今日,我永安王府承诺,必定给诸位一个交代。粥棚由我裴长奕亲自派人接手,若再有意外,由我永安王府一力承当。”裴长奕音色洪亮,满脸真挚。
瞧着,是认真的。
“诸位信不过我裴长奕,也该相信我父王,只要有永安王府在,绝对不会如先前这般自毁承诺,我裴长奕的承诺便是王府的承诺,皇天后土,可当立誓,绝不反悔。”裴长奕深吸一口气,“叶枫,立刻让人重新置办粥棚。”
叶枫旋即行礼,“是!”
“诸位!”裴长奕又开口,“毒杀之事理当交给衙门查察,事情尚无定论之前,切莫妄自猜测,本世子相信陈太尉,还不至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语罢,裴长奕居高临下的睨着陈赢。
陈赢气急败坏,连带着眼睛都有些发红,可又吐不出半句话来,就这么直勾勾的与裴长奕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