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正站在窗边,透过窗户一道缝隙观察楼下的目标,头也不回地问:“有动静了?”
“大人,窦夫人在这里。”燕二上前一步,将方才见到香萼的事原原本本地回禀给了萧承。
萧承微微皱眉。
他这段时日已经悄然拔除不少奸细,有的在当地生活了多年,显然疏勒人也不是吃素的。今日他查到有一批敌方重要的人物会在这里和奸细接头,这也是灵州城内最后的可疑人物了。
这间屋子位置上佳,居高临下,可以看到楼下奸细厢房的所有动静。
他这回所有的计划都是秘密行动,跟来灵州的人本就不多,今夜各个都隐匿埋伏在目标附近,务必将他们一网打尽。
谁也没有想到香萼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他沉吟片刻,道:“你悄悄跟上她,若有什么异动立刻报我知道,让其他人先原地待命,等她走了再行动。”
香萼继续紧跟着秋娘向前走,廊道上两个中年男子正在楼梯口吵架。
其一精瘦黝黑,八字眉三角眼,看着有几分奸猾;另一个敦实矮胖,面白无须,揪紧了黑瘦男人的衣服不放手。
香萼皱了皱眉,觉得此人有些眼熟。
秋娘正要上前询问发生了何事,忽而手臂被香萼轻轻碰了碰。
“矮个子那个……就是刘夫人。”她轻声提醒道。
秋娘定睛一看,那个面色通红唾沫横飞的矮个男人,虽然穿了男袍乔装打扮,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妇人身份。
秋娘想起大管事因楼里混进妇人闹事匆匆离去,莫非就是这个刘夫人?
不等她寻人来帮手,那二人已经拉拉扯扯地走近了。
“刘大贵,你别狡辩了!赶紧给老娘滚回家去!谈生意谈生意,我呸,谁家正经人谈生意谈到窑子里来!”
几丈之外跟着香萼的燕二打了个冷战。
男人压低了声音,想要息事宁人,道:“夫人,我真的有要紧的正事在办,你在这儿被人发现了也不好,先回家去,晚上回去我再向你解释明白。”
刘夫人完全不吃他这套,提高声量骂道:“老娘才不信你的鬼话,你个丧良心的,成日里不着家在这里鬼混,也不怕染上一身脏病——”
秋娘听不下去了,上前一步,才笑着说了句“二位这是怎么了”,就被胖妇人一把推到在地,斥道:“窑子老鸨别来沾姑奶奶,滚!”
香萼忙上去扶住秋娘,不忿道:“有话好好说,怎么动手打人呢!”
“是你啊!”
刘夫人也认出了她,本就愤怒至极,这下更是气得眼睛通红,一把拽住了香萼的手臂,道:“好你个苏香,上回你花言巧语,推脱说这些青楼娼妇和你没关系,好啊,这下让我抓到了吧,你自己都来窑子里了,还敢说和她们不是蛇鼠一窝?还是你那铺子开不下去要换桩生意,也来这边勾男人了?”
上回刘夫人知道青楼有护院打手,所以去找她这个卖绢花的撒气;如今来青楼闹事,丈夫不愿意和她回去拿他没办法,竟然又为难看起来好欺负的她和秋娘。
香萼再好脾气,也有些恼了。
她冷冷道:“刘夫人,你们夫妻俩的家事,何必扯到外人头上。”
刘夫人的丈夫刘大贵瞥了一眼旁边紧闭的厢房门,似乎怕极妻子闹大,沉着脸道:“无知蠢妇,你想闹到人尽皆知吗?还不松手把人放了,赶紧回家。”
刘夫人冷笑道:“老娘今日敢来这儿,就没打算回去!别以为我不知道,刚刚我亲眼看见,你就是从这间屋子里鬼鬼祟祟地出来!怎么,怕我对你的小心肝儿动手啊?”
刘夫人还扯着香萼的一条手臂,对着旁边厢房砰地一脚,踢开了房门。
里面的陈设俗艳旖旎,却一个女人都没有。
听到动静,围坐在桌旁的十来个男人不约而同停下了交谈的话头,犀利的目光看向门口的两个女人,面露凶光。
刘夫人惊呆了。
这里面怎么和她想的不一样?
“快走。”香萼低声道。
这些人一看就不是好惹的,眼神凶狠,容貌也不像汉人。
正中主位的头领敏锐警觉,透过敞开的门,远远看到对面栏杆有一个挺拔劲瘦的男人盯向这边,不似寻常人,立刻命令道:“关门。”
左右反应也快,离门最近的两名大汉立马将刘夫人和香萼拽进屋内,“砰”一声房门紧紧闭上。
刘大贵扑通一声对着头领跪下,求饶道:“尊使见谅,我也没想到家里婆娘会……”
头领打断他:“此处恐怕已经暴露,撤。”
一群人纷纷站起,手下指着刘夫人和香萼问:“这两个女人怎么办?”
“杀了她们。”
话音一落,两个大汉迅猛地扑了上来,从腰上拔出短刀刺向香萼和刘夫人。
刘夫人吓得瘫软在地,今日她是真的回不去了。
香萼下意识往后躲,只是雪亮的刀锋已经迎面而来,她绝望至极,惊恐至极,正要闭眼待戮,只听“嗖”一声,一支短箭破窗而来,裹挟着沉沉力道,射穿大汉的喉咙将他牢牢钉在了墙上。
鲜血四溅。
香萼睁开了眼,浑身发抖,贴着墙角一动不敢动。
须臾,十几个持刀的青年男子破门而入,屋内顿时厮打在一处,兵戈相撞,乱成一团。
头领武艺高强,避开了两次刀剑,一把将旁边那个瘦弱的女人抓到自己面前。这些人训练有素,定是大雍的官军,果然动作有所顾虑,不敢伤到他挟持的女人。
香萼被人当做盾牌一般挟在身前,脑中一片混乱,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落到这个境地。
不过几瞬,屋内的异族大汉相继倒下,或死或伤。萧承从楼上赶下来时,下属们已经干净利落地结束战斗。
“一共十一人,死四人,活捉六人,”燕二上来禀报,“贼首跳窗跑了,已经派……”
萧承迅速在屋内环顾扫视一圈,“她呢?”
燕二低下头,“窦夫人……被贼首挟持……”
萧承只迟疑一瞬,将从不离身的令符放在燕二手上,沉声道:“这里你代我总揽,全都带回去仔细审问。”
“您要亲自去追?”燕二诚惶诚恐地接过,“属下已经派了五个人去,一定会将窦夫人安然营救回来的。大人身负重任,绝不能有任何闪失,不该此时以身犯险。”
萧承拍拍燕二的肩,纵身从窗口一跃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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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沉沉的夜里,马蹄飞快,香萼昏昏沉沉地被人压制在马背上,又颠又臭,几乎呼吸不过来。
身后追兵的动静越来越小,似乎被渐渐甩远,听不到了。
她勉强出声问道:“你要把我带到哪儿?”
“不想死就闭嘴。”
胡人头领凶狠道,将香萼的脖颈勒得更紧了。
忽而一阵迅疾如雷的马蹄声传来,一支短箭从后而来,擦着头领的面颊而过。头领来不及捂脸,冷笑一声,这些人果然顾忌他手上有人质,不敢硬来。
香萼极其艰难地回头看了一眼。
一个蒙面的男子,正骑在一匹马上,像是一道寒光劈开黑沉的夜色向她全力赶来。
她的动作须臾就被大汉发现,继续紧紧制住她。
后方不远处,萧承的目光紧紧盯着眼前这一骑。
他再次摸向了腰上的箭囊,前面的人忽然提起女子的衣衫胡乱飞舞,让人难以判断她的身子在何处。
他放下弩箭,再次催马。
月影朦胧,星光黯淡。
萧承一路追逐,顾忌着香萼在人手上没有再射箭,到了一片荒地,眼看就要追上,胡人头领发出一声唿哨,黑沉夜色掩映下,忽而冒出一群接应伏兵,道道羽箭密密麻麻射向萧承。
这等手段他不知见过多少次了,面不改色地挥刀拨开羽箭,双目一错不错地锁住最前方的马上身影。
眼看奈何不了他,头领忽地怪叫一声,勒马转身,将勒着的女人抛了过来。
香萼尖叫出声。
千钧一发间,萧承飞身跃起接住香萼,二人滚落在地。
手臂被羽箭刺穿皮肉,鲜血直流,萧承微微蹙眉。
他低声道:“别动。”
他面不改色地拔下刺入手臂的箭扔到一边,搂住香萼,将她的脑袋紧紧摁在怀中,站了起来。
寒光闪烁,萧承单手变换飞快,二三十个伏兵竟然近不了二人的身。
萧承的刀柄沾染了他自己的血和别人的,早已湿滑得难以握住,他愈发用力握住厮杀,仿佛不知疼痛,一手护住香萼,一手刀光凛凛。
香萼心如擂鼓,什么都看不清楚,只有耳边武器碰撞的声响,和男人粗重的呼吸声。
还有浓浓的血腥味。
方才被人从马上扔下,她以为她会摔死,会死在乱箭之下。
她甚至都没有看清救她的人,就被护住了。
看没看清,似乎也不重要了。
打斗还在继续。
荒地成了坟场一般,不断有人倒下。
护着她的男人仿佛一尊杀神,手起刀落。香萼一颗心悬在嗓子眼,恐惧和未知令她觉得仿佛过了很久很久,忽而又听到阵阵马蹄声,心下一紧。
护着她的男人轻笑了一声。
“大人!”
“除了头领,一个不留。”
是他的下属追来了,香萼顿时松了一口气。
耳边仍是尖锐的刀剑声,痛呼声。眼下却像是快了许多,她很快被人松开了。
香萼怔怔地望着眼前的状况。
夜色浓稠如墨,地上一片七零八落的尸体残躯,有的眼睛还圆睁着,几个高大的青年将方才救她的男人扶到了一棵树下。
他还蒙着面,闭上了眼,额头微汗。
夜色下,他的血已经融入了衣袍,手臂处颜色深得吓人。
即使蒙面,也能看出他面色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