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萼心绪复杂地看着他。
一名下属单膝跪下给他包扎,另一人走到她面前,拱手道:“苏掌柜,这回事出突然,着实是我们的不是。”
他顿了顿,继续道:“是我们和胡商生意谈崩,没想到会到兵刃相见这一步。我先送您回去吧,明日再登门拜访,您看这样可好?”
香萼没有回答他的话。
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问道:“救我的人,是你家家主,燕原吗?”
不等他回答,那受伤的男子沉声道:“是我。”
空气仿佛凝滞了。
谁也没有再开口。
夜风吹过,卷起一地草屑尘土。
下属又道:“苏掌柜,我先送您回去吧。”
香萼恍若未闻,身体微微摇晃。
隔着几道人影,她看见那个男人坐在树下,一片叶落在他的肩上,依旧闭着双目。伤口已经包扎好,显然是她若不走,那他也不会动弹了。
香萼抿抿唇,慢慢走了过去。
没有人阻止她。
他听着她的脚步声,浑身僵硬。
香萼低声道:“你嘴里果然没一句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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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瓜]
第54章
血腥味在空气中挥之不去,随着夜风越来越浓烈。
方才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刀剑搏杀,却仿佛已经过了许久。
广袤夜空低垂,周遭一片阒静,忽而一阵风起,落叶纷纷,窸窸窣窣作响。
围在萧承身边的两个军士默契地退远了几步。
方才女子轻轻的话,像是消弭在了无边无尽的夜色里,没有人应答。
黯淡天色下,他蒙着面,闭着眼,让人看不出在想什么,也看不清五官。只是露出的一小块面容发白,在黑黝黝夜色中分外明显。
香萼亦是白着脸,双手紧紧绞在一处。
空气凝滞片刻。
倚在树上的男人似是没有听清她方才说了什么,缓缓道:“苏掌柜,今日的事情确实是我们连累你了——”
“萧承,你这样有意思吗?”
香萼打断了他的话。
眼前这个人,化成灰她都认识。
在他接住她将她牢牢锁在自己怀中时,她就已经明白了。
最近所有的事,她都明白了。
“个子很高,长得应该算很俊吧,就是有些过于瘦了,好像身体不太好。”
“模样相当不错呢,不过太瘦了,身上带着药气,想来是久病之人,可惜了。”
这两句描述像萧承,又有着截然不同的地方。
而燕原又如此好,所以她再也没有怀疑过。
可原来,从来就没有隔空欣赏她,又出手帮过她的京城富商燕原。
他就是萧承。
香萼笃定她不会认错。
终于,萧承睁开了眼睛,慢慢揭开了面罩。
经年不见,他的面容瘦削不少。
过往的记忆如同她跳入的滚滚江水,阵阵拍打着她的心房。
他英挺的下颌锋利,神色沉静,只是一双漆黑的眼眸,像是含着一团在寒冷荒原上点燃的火焰,一错不错地凝望着她。
隔着八百个日日夜夜,再一次和他四目交错。
香萼从没有想过会再遇到萧承,更没想过会在这样一种情境下......相认。
她“呵”了一声。
被他再一次欺骗愚弄的愤怒和被人背后盯上的恐惧混在一处,叫她紧咬住了牙。
可此时此刻,还有对他的感激,和见他受伤的一点恻隐之心。
她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向前走去。
萧承怔了一瞬,立刻起身快步走到香萼身边,道:“我送你回去。”
说着,他拉着香萼的手走到马前,一把将她抱了上去。
香萼的后背紧贴着萧承坚硬的胸膛,迎面夜风吹拂,吹起她凌乱的鬓发,打在脸上生疼。他像是注意到了,伸手将她的脸往自己怀里埋。
“放开我。”香萼不假思索道。
她如今整个人都被萧承抱在怀中,亲密无间,像是从没有分离过,像是他们之前就是一对恩爱鸳侣......
可她清楚地知道不是。
香萼才一挣扎,就听头顶上传来一声轻轻的闷哼。
她想到他那道草草包扎的伤口,浑身一僵,随即放缓了动作,停下了挣扎。
时候已经不早了,马蹄疾驰,披星戴月,飞驰的骏马带起一地滚滚烟尘,离开了荒无人烟的野地,往灵州城内奔腾驶去。
马蹄声哒哒,一路不停歇地载着两人到了苏记绣品铺子。
已是过了亥时,铺子还没有关门,点着两盏烛灯,照出一屋子花花绿绿的绣品。门口立着一个萧承的下属,柜台后小学徒急得脸皱在一处。
“师父你终于回来了!”即使有人告诉了阿莹,师父有事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让她放心去睡,她也执意在门口等候,一见师父下马,连忙迎了上去。
“燕郎君,你怎么也在这里?你是送师父回来的吗?”阿莹错愕地瞪大了眼睛。
香萼勉强挤出一个笑,道:“是,你去睡吧。”
萧承微微颔首,手还在香萼的腰上,在小学徒的惊讶中带着香萼走向后面的卧房。
他这熟门熟路的动作,显然是来过的。
香萼唇角抽动一下,挣脱了他的手,径直走到桌前,点燃了蜡烛。
二人不约而同地打量卧房。
房间不大,窗台上摆着两盆寻常的素兰,窗前的桌案上摆着文房四宝和几张花样子,椅子上铺了一个绣着蝶戏的软垫。水绿色的床帐低垂,半掩床榻,内里棉被枕头也是淡绿色的,床尾还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套白色寝衣。床头放了一张矮凳,摆着铜镜梳篦和两朵绢花一支银簪子,是小小的梳妆台。
这是她生活起居,每日入睡的地方。
香萼面色一凝,她绝不会离开这里的。
萧承上一回悄悄潜入的时候,只是为了确认苏掌柜的身份。再一次认真观察,只觉这小小的屋里满是她的痕迹,无处不在。
他低声道:“我的伤口裂开了。”
他是为了救自己而受伤,至于为什么会开裂,大约也是因为抱着她骑马。
香萼指了指椅子,道:“你坐。”
说完她快步出去,阿莹还没有睡着,在门不远处探头,面色担忧。
她轻轻摸了摸阿莹的脑袋,宽慰道:“别怕,是我去送货时撞到了有人打斗,恰好燕郎君送我回来,他受了点伤,我帮他包扎一下就好。”
“师父你有没有挨打?”阿莹瞪大了眼睛。
“没有,快回去睡吧,有什么话我们明日再说。”香萼温声道,朝她笑了笑。
家里有烧好的热水和干净的布巾,香萼拿回到卧房内,萧承已经坐在了椅子上解开衣裳,右手臂上一道血刺呼啦的伤口。那只猛兽刺青上,也浑身浴血,香萼看了一眼就皱起眉头。
她坐到萧承的对面,道:“我只能简单给你包扎,你回去后再请大夫吧。”
她的指尖轻轻触碰到了萧承的肌肤。
萧承眼眶一涩。
即使早已知道她还活着,即使早就在危急关头搂过她。
此时此刻,她微微垂首,神色恬静认真,专心地为他包扎。
这是于他而言十分特殊的举动,在记忆里不知反复回转过多少遍。
萧承凝望片刻,伸手按住了她的手,团在掌心握住。
“香萼。”
她头也没抬,应了一声。
萧承轻声问:“何至于要投水?”
他神色怔怔,还有些说不出的心酸。
见他这副模样,香萼一时也说不出话。
倏然间,萧承一把抱住了香萼,嘴唇贴着她的额头,紧紧往自己怀中带。
从她投水生死不明后,他夜夜孤衾,辗转反侧,一碗碗安神的汤药下去也于事无补。
将她抱入怀中的这一瞬,肌肤相贴,她身上丝丝缕缕的幽香萦绕在他周身,是熟悉的,是喜欢的,这才有些慰藉和心安。
他赤着上身,一只手臂血肉模糊。
香萼一愣,脸颊贴在萧承的胸膛上,心内微微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