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绥笑叹一声:“初为人父,欣喜若狂!”
昭宁一想也是,比起他那些好友同僚,他这爹当得是稍晚了两三年,没少艳羡别个,便提议洵儿满月宴大办一场,热闹热闹。
岂料陆绥顿时神情严肃:“古语云‘弥月为期,百日为度’,你身子本就纤弱,历经生子之痛,当静心调养,弥补亏空,依我的意思,这满月宴不急,一切等你养好身子再议。”
昭宁困惑的眼神往一旁的杜嬷嬷投去,“要坐整整百日的月子?”
“是呢!”杜嬷嬷也没料到驸马爷一个五大三粗的悍将能思虑如此周全,公主千金贵体,可不得好好养着!
于是昭宁硬生生被陆绥拘在府里,滋补羹汤和珍馐药膳变着花样的做,只为哄她多吃一口,平日一丝风也吹不得,处处讲究细致,养到春暖花开,天朗气清,眼瞧着人都圆润了一圈,她都快闷坏了,这月子才总算结束。
这时候的小洵儿果然如陆绥所说,眉眼渐渐长开,出落得粉雕玉琢,冰雪可爱。
时常是陆绥下值后快马赶回府,已见着自个儿老爹左手拿着不知从哪搜罗来的宝贝,右手抱着洵儿,一口一个乖孙孙,笑得跟变了个人似的。
洵儿年纪太小,压根不晓得祖父拿来的宝贝价值几许,有时调皮地丢开,听着美玉脆响,拍着胖嘟嘟的小手直笑,陆准“哎呦”一声,跟着喜滋滋地夸:“吾孙力气真大!长大后准是练武的好苗子!”
每每见此,陆绥都是无奈地摇摇头,忍不住上前劝说一二。
陆准大手一挥,一幅不以为意的表情,“不就是块玉,我私库里多的是!”
陆绥拿老爹没办法,只好搬出公主,“父亲,这并非毁损一块玉的事,孩子懵懂无知,您一味惯着捧着,保不齐纵得他长大后无法无天,恣意妄为,公主责问您,您能担待吗?”
陆准一听这话,可气笑了,把孙儿给乳母抱着,拽儿子过一旁单独说:“论恣意妄为无法无天,哪个比得上你呢!再说了,等令仪来,指不定是责问我还是责问你。”
“怎么啦?”
父子俩正争执,一道温柔嗓音自游廊那端传来。
陆绥回身见到昭宁,眉宇轻蹙露出些许委屈,快步迎上前,三言两语把原委说清,等她主持公道。
昭宁听罢,忍俊不禁。
实在是她见多不怪了。
如今战事休止,她这位公爹本就清闲,又因年轻时打仗落下旧疾,早有向父皇请旨致仕的心思,父皇虽没有应允,但侯府大小事务乃至军务都已交由陆绥掌管,自此,公爹更是一门心思扑在孙儿身上,恨不能摘天上的星星。
昭宁明白陆绥的远虑,也不想因此小事说教公爹伤了和气,毕竟宫里的父皇比公爹有过之而无不及,有回抱着洵儿坐在龙椅上批折子也不觉不对。
唉,昭宁也很愁!索性作和事佬,中肯地评判几句,恰逢杜嬷嬷来禀晚膳备好,一行便往花厅去了。
按往常,陆准鲜少留在公主府用膳,一则不想叨扰儿子儿媳,二则想回去陪夫人,今儿个嘛……落座后,陆准笑盈盈道:“洵儿的满月宴是小办,只邀了近亲好友,至周岁宴,我和你们母亲商量着,无论如何都得风风光光大办一场,你们意下如何啊?”
昭宁和陆绥都无异议。
陆准摩拳擦掌,“那好,赶明儿我就跟你们母亲操持起来!”
这架势,是一点也无需昭宁费神,昭宁乐得自在,只管叫库房支银子过去,然而陆准哪里肯收?悉数退还后只问公主府借了人手帮衬。
到洵儿周岁宴,车如流水马如龙,可谓遍邀京都权贵世家,席面摆满了公主府和侯府,贺礼繁多叫人眼花缭乱。
其中宣德帝的贺礼最为特殊,当日一道圣旨,直接封小外孙为郡王,封号曰“渊”,享食邑两千,在座宾客无不是为之一惊。
连陆准都恍惚了一下,历来只有太子之子得以封郡王,但那也是快成年才封的,谁曾想他这孙儿刚满周岁,
还是个咿呀学语的小娃娃,就封王了?从古至今都没有先例吧!
开宴后,宣德帝悠哉悠哉地负手而来,见昔日雷厉风行的大将罕见地投来几个惶恐迟疑的眼神,不免好笑。
宣德帝把陆准召去一旁雅厅,说几句交心话:“陆卿不必多思,朕疼爱令仪,令仪之子自然不会亏待,此为其一,其二此番西北大捷,你们父子功不可没,其三叛贼勾结,谋反作乱,亦是绥儿力挽狂澜,朕只赏了金银珠宝,恐寒爱卿一片忠心,恰逢洵儿周岁,不过是略做弥补,添添喜气罢了。”
陆准抱拳深谢皇恩,其余想要劝宣德帝收回成命的话只得默默咽下了。
实则陆准还有一样担忧:如今太子未有子嗣,外臣之子先封郡王,唯恐太子心生不满。
然而当他掺扶着宣德帝走出雅厅,心事重重地来到预备抓周的正厅,人潮涌动,欢声笑语,一眼瞧见洵儿骑在太子脖子上,笑咯咯地捧着太子的耳朵,奶声奶气唤:“舅舅,飞飞!”
大病初愈的太子“诶!”了声,眼角眉梢都是笑。
昭宁想叫洵儿下来,大庭广众不可胡闹,太子摆摆手,带小外甥骑大马去了。
陆准顿时汗颜,心想他们老陆家这是什么好福气啊!
众人笑过闹过,至吉时,陆绥才把身着织金锦袍、胸佩七宝璎珞圈的儿子放在锦席上,四周环绕各样制作精巧的物件。
小洵儿好奇地眨眨眼,往前爬了爬,在众人期待的目光里,不假思索地抓起一本书,然后小身板踉踉跄跄,竟然无需旁人搀扶就噌一下站了起来。
昭宁惊讶地轻呼一声,洵儿已张开双臂,摇摇晃晃朝她扑过来,她接了个满怀,心都似春日的冰雪般融化了。
陆绥也是意外,不过抓周只是一个仪式,不管儿子抓了什么,该习武还是得习武。
倒是陆准不甘心地哄:“洵儿瞧瞧这宝剑,想不想要?”
洵儿扭脸去看,“啊”了声伸出小手。
陆准没脾气地给小祖宗拿过去,牧野坏心眼地拿起一块小金章,“这个想不想要?”
小孩看见金光闪闪的东西更是挪不开眼,一把丢开宝剑准备去接。
偏牧野把印章举高,不给!边跟陆准道:“伯父,咱们洵儿这是弃武从文,状元之才呀!”
可把陆准一顿好气。
洵儿拿不到心仪之物,委屈巴巴地一头闷进娘亲怀里,陆绥无奈笑笑,扬臂轻而易举给他夺回来,塞到他手心,“喏。”
洵儿这才乐了,攥着那枚象征权力和官运的印章,脆生生唤:“爹爹!”
面对这么一个乖巧可人的儿子,陆绥的心怎一个柔软了得?
他幼年不曾得到的偏爱和关怀,发誓通通都要满足儿子。
只可惜,洵儿愈发长大,他愈发被逼着非当个“严父”不可!
时光荏苒,转眼来到三年后的一个夏夜。
陆绥从京郊大营快马赶回,与刚下马车的昭宁遇个正着。
陆绥把马鞭和缰绳递给一旁小厮,上前牵过昭宁的手,“嘉云那边可还顺利?”
去岁嘉云另觅良婿,夫妻恩爱,今儿是嘉云生产的日子,昭宁不放心,一早便带了玉娘过去,闻言叹气,“嘉云受的罪比我当日多,足足熬了大半日才平安生下个姑娘,好在没有大出血,只待静养恢复。”
陆绥深知女子怀胎生产的不易,这些年有了洵儿,任凭旁人再怎么儿女双全,他也不愿昭宁再走一道鬼门关。
思及自家那小霸王,陆绥颇有些头疼,拾级而上进了府,便招手唤来底下人问洵儿何在。
来人也不甚清楚,忙道去问。
昭宁笑他太紧张,“咱们洵儿乖着呢,今日听说我要出府,起先闹要跟去,我不允,叫他作画一幅,他便自个儿抱着宣纸颜料去了书房。”
陆绥暗想那小崽子万千宠爱地长大,性子一等一的霸道桀骜,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跟个混世魔王似的,短短一月,宫里就有五个夫子跟他告状被那小子拔了胡子,偏在令令跟前装乖……
才这么想着,身后仿佛为了印证一般,传来一道惊呼:“小公子不见了!”
陆绥俊脸一黑,昭宁讶然转身,轻握那小少年的肩膀急问:“小川,怎么回事?”
小川是陆绥给洵儿精挑细选的贴身随侍,也是玩伴,二人一道习文练武,形影不离,因其年长洵儿三岁,此刻禀话还算清晰:“午后公子作好画,见公主还没回来,便要去侯府寻老侯爷,奈何老侯爷会友去了,公子就说想玩躲猫猫,哪知躲着躲着,我怎么也找不着人了!”
说着带二人到侯府的垂花门,被惊动的容槿已经指挥小厮丫鬟们各处去找,见昭宁和陆绥来,宽慰道:“门房和几个角门都有人守着,若洵儿出去必定拦得住,你们别急。”
陆煜夫妇也道:“几个池子和湖泊也派人去盯着了。”
只要不溺水,这诺大侯府不管在哪都出不了茬子。
昭宁谢过她们,差人回府唤凌霜带人提灯来,加上陆绥的人手,快三百号人,险些把侯府翻个底朝天,谁知硬是连洵儿一片衣角都找不到!
眼看夜幕漆黑,星子全无,昭宁心里不免焦灼发慌,“该不是安王余孽隐匿京中伺机报复吧?”
陆绥握了握她手心,沉声道:“别怕,当年叛军是我亲自捉拿,确保无一漏网之鱼。”
“可咱们的洵儿能去哪?”昭宁望向四周,眼眶泛红,急得泪水打了几个弯,簌簌滑下来,“天黑了,他知道回家的,他不回,万一……”
“娘……”
陆绥耳力敏锐,顷刻从一叠声的呼唤里捕捉到这底气不足的嗫嚅,眸子凌厉一抬。
这一眼,险些气笑!
“怎么?”昭宁顺着他目光仰头看去,但见那颗枝叶繁茂的百年凤凰树上,姿势别扭地坐着个灰头土脸的小娃,不是她儿子又是谁?
洵儿抱着树枝,委屈得嘴角一扁,眼瞧着要掉眼泪,但被爹爹冷幽幽一扫,顿时咬唇不敢吱声。
别看爹爹平日温和又耐心,一得空就手把手教他骑射武功,板起脸来可吓人了!
昭宁总算见得儿子好好的,狠狠松了一口气,忙拽了拽陆绥,示意他别吓着孩子,边哄道,“好洵儿,你乖乖待着别动,娘叫人架梯子来。”
陆绥却拦住她,冷笑道:“陆景洵,你能耐了!阖府上下在你眼皮子底下遍寻你不得,你倒好,既然上边凉快,你就老实待一晚上吧!”
说罢,挥散四处寻人的侍卫们,抱起昭宁就走。
洵儿吓得“哇”一声大哭起来,“呜呜呜呜孩儿错了,娘亲不要走,不要丢下儿子啊!”
昭宁无奈地攥拳锤了锤陆绥胸膛,陆绥这才顿了顿,不过也不急着把逆子抱下来,只问:“你爬上去做甚?”
洵儿揉着泪汪汪的眼睛,语带抽泣:“就是玩躲猫猫呀……”
陆绥咬牙忍了忍,“好,你玩也玩了,赢也赢了,为何眼看爹娘寻来却久久不吭声?”
昭宁想起上午和儿子分别时,儿子那失落的小眼神,误以为儿子是生闷气才故意躲着,柔声解释道:“今日并非娘不带你出门 ,实在是嘉云姨母生小妹妹,九死一生,你年纪尚小,不宜前往。”
洵儿喉咙一哽,羞愧难当,语气更弱了,“不,不气娘亲,是儿子怕丢人……”
“嗯?”
“儿子爬得上来,却死活下不去,好丢脸!”
洵儿和小川玩躲猫猫时一时起意,顺着粗壮的树干哼哧哼哧往上爬,焉知爬得太高,骑虎难下,本就绞尽脑汁地想法子,谁知这时祖母和大伯大伯母领着好多人齐刷刷涌过来,他一窘,闷不吭声待着不敢动,原想着等大家走了,他再悄悄下来,可娘亲掉了眼泪,他也心急如焚,再也忍不住出声。
这下陆绥当真气笑了。
洵儿立马道:“都是儿子的错,还请爹爹息怒!只要爹爹抱儿子下去,儿子任打任骂绝不告状!”
陆绥没好气地瞪儿子一眼,足尖一点,身形如燕骤然拔起,他不借半分力,凌空掠上假山,足尖再点便跃上高枝,长臂一伸,稳稳将小家伙揽入怀中,旋即身形一沉,轻飘飘落回地面。
动作有若行云流水,敏捷利落。
洵儿眼里的泪光顿时变成了崇拜敬仰,“爹爹好厉害!儿子要学!”
陆绥朝他屁股高高扬起的巴掌一顿。
洵儿缩缩脖子,身板一扭,熟练地从爹爹掌下钻进昭宁怀里,捧着昭宁的脸亲了亲,软声软气地道:“娘亲不气,不急,儿子下次再也不敢这样啦!”
这会子昭宁哪里还气得起来?
陆绥看着一大一小相似的眉眼和晶莹的泪珠,默默收回蒲扇大的手巴掌,脸上的冷厉也不禁无声一散。
罢,罢,慢慢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