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怀瑾便带妻儿上前见过父亲,边解释道:“我当年遭到劫匪追杀,重伤摔落山崖,若无四娘一家相救,只怕早已死无葬身之地。这些年因脑疾未愈,忘却前尘往事,才一直没有归京寻找至亲。”
秦四娘久在乡野,随性惯了,骤然进到这贵不可言的高门大户,忙中下意识要再跪下磕头,但被肃老国公拦了拦。
肃老国公把拐杖交给昭宁,郑重地对秦四娘行了一礼。
秦四娘吓得不轻,赶紧上前扶住老爷子,“我爹救了阿郎,但我也得了个夫婿,十里八方就属他最俊!说起来是我家占大便宜了呢。”
肃老国公破涕为笑。
按往常,一个村妇是无论如何也配不上国公府的公子,如今历经世事沧桑,柳暗花明,只要人好好的活着回来,什么门第身份反而最不要紧。
肃老国公观四娘面相纯朴和善,点点头,同时注意到一旁未有言语的俊秀少年郎。
秦子渊方十六,自幼跟随父亲在书塾念书习字,如今已过了童试,正在备考来年乡试,见老爷子看过来,他有些腼腆,但落落大方地上前作揖行礼,举止端方,一看便知由父母教导得极好。
肃老国公满意地拉过少年郎的手,感慨万千,“看这孩子,我便想起怀瑾小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昭宁心想这番算是尘埃落定,不由松了口气,笑着招呼大家进屋喝茶叙话。
肃老国公这才发觉到,原来自个儿拉着一家老小在门口吹冷风!
真是高兴傻了。
谁知才一进屋,肃老国公洋溢着笑与泪的老脸就拉了下来,扬起拐杖不由分说地朝陆准挥打过去,“你还来干什么!还嫌害怀瑾害得不够吗?”
陆准没脸躲,结结实实受了老爷子一杖,一声不吭。
昭宁皱皱眉,倒不是紧张公爹,而是担忧外祖父的拐杖接下来就要朝她的驸马挥!
她不动声色地护在陆绥跟前,想着怎么跟外祖父解释原委。
陆绥垂眸望着她纤柔的身形,片刻的怔忪后,心头有暖流划过,不禁握住她的手,示意她别担心。
父亲犯下的错,父亲拉不下面子低头道歉,他这个当儿子的来。
这时裴怀瑾却已拦住肃老国公,抚着老爷子的背宽慰道,“父亲,您别动气,有什么事,我们坐下来好好说。今日平仲是来向您赔罪的。”
肃老国公气得胸脯剧烈起伏着,指着门外冷声道,“你都不知这心狠手辣的家伙干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不用他赔罪,有多远滚多远!”
陆准脸色铁青,默了一息,转身出门。
裴怀瑾素来知道好友的性子,见状也知谈和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只好先按耐下来,难为情地看向外甥女。
长辈的恩怨纠葛,自该有长辈来说,而不是叫小辈们忙前忙后,无辜遭受波及。
昭宁会意,就道:“一路舟车劳顿,先用膳再叙话不迟。”说着,她拽拽陆绥手臂,先带着秦四娘母子退了出去。
其余宫婢内侍奉完茶水,也陆续低头退下。
于是前厅只剩下肃老国公父子。
裴怀瑾掀袍跪在老国公跟前,握着他沧桑嶙峋的双手,诚恳道,“父亲,当年的事,平仲已对我和盘托出。他纵然有错,致使我遭难不得归,可您想想当年,宸王正得势,圣上在朝中举步维艰,偏我高中状元后出尽了风头,人人都道圣上有这个大舅哥,如虎添翼,这锋芒怎能不刺宸王的眼?便是没有平仲,我就能官途顺畅吗?”
肃老国公别开脸,没说话。
裴怀瑾叹气:“时局如此,我心里明白,如今不想怨恨,也不宜再怨恨平仲。否则来日承稷怎么办呢?令仪也嫁到侯府了,我们这么僵持着,不是让她为难,也让圣上为难吗?”
肃老国公攥紧了拳头,愤道:“你当我为什么怨恨陆准那厮?他先是害得我最引以为傲的儿子下落不明,国公府后继无人,一双外甥没了娘又没了外祖的倚仗,势单力薄,他若是怀有亏欠,顾念昔日情谊,像当年扶持圣上一般爱护承稷和令仪,我也就忍下这口气,不与他计较了。”
“可他不肯啊!这些年,他考量大局,趋利避害,哪怕圣上赐婚,非但不肯帮承稷,还屡次对令仪横眉冷眼的,处处防备,想叫他儿子去娶永庆公主,倒投安王阵营,这不是专门跟我们作对吗?”
“怀瑾,人都是会变的。你在他身上栽了跟头,切莫再以当年的良善心性来看待这位权势滔天的友人,他如今有过命的兄弟,是安王的外家平南侯!他满心满眼都是他陆家的光辉前程!”
裴怀瑾沉默了。
有道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无可厚非。
他亦有他的考量。
别看他如今是平安回来了,但也年至半百,已错过一个男人在朝堂上施展拳脚的最佳年华,想要再站稳脚跟,培植势力,扶持病弱的外甥,谈何容易?
须知帝王更迭,凶险万分,不是你死,就是我死。
陆准既愿意前去寻他,就说明心里有愧,他得抓住这份愧疚,为今后铺一番路。
过了良久,裴怀瑾道:“父亲的话我谨记心中,必定时刻警惕,但我自有一番成算,也已决意如此,还望父亲安心颐养天年,让我一试。”
肃老国公是一万个不放心,但看儿子这般,到底没再坚持,摆摆手道,“且看陆准的良心有没有被恶狗吃完罢!”
裴怀瑾笑了笑,被老爷子扶起身,他遥望向窗外浓郁的夜色,不知想到什么,眉宇之间浮起忧虑和迟疑,长久挥之不散。
……
陆准黑着脸从公主府出来,便径直回侯府后院。
容槿正和陆煜用晚膳,见他脸色不虞地进来,只冷淡地扫了眼。
倒是陆煜主动起身唤了声“父亲”。
陆准摆摆手,心事重重地落座,有丫鬟添碗筷来,也没吃几口。
陆煜回家这两日算是看出父母感情不睦,很多事情也并非他预想的那般,他沉默地随意吃了两口,就起身告退。
容槿显然不放心,儿子离去后也搁下筷箸起身,似乎一刻都不想跟陆准共处。
陆准缓缓叹了声,明白瞒得了初一,瞒不过十五,无可奈何道:“怀瑾回来了。”
容槿刚跨出门的步子,狠狠一顿。
陆准回身看着她背影,沉默半响,重复,“怀瑾还活着,眼下就在公主府,你……”
话音未落,容槿已泪流满面地跑了出去。
陆准本就紧绷的脸色跟着一沉,下意识追上去。
他是武将,身躯高大,体魄强健,自然没几步就能轻而易举追上容槿,拦下她毫不犹豫地朝昔日心上人奔去的步伐。
但他却没有,似乎也觉拦不住,他始终隔着两步的距离,直到侯府门口,容槿被泪水模糊的视线里逐渐多出一道,两道,三道身影。
她急切的步伐突然一顿。
裴怀瑾初回京都,封统领已先一步进宫向宣德帝禀报,他自然也该肃整衣冠面圣。
秦四娘依依不舍地送丈夫到门口,有点心慌,“阿郎,你早些回,我害怕,我不知道
怎么跟她们说话呢。”
“好四娘,不怕,他们都是我的至亲家人,是极和善好相与的人,你不同她们说话也成,回房睡一觉,我就回来了,有什么缺的就问宫婢们。”裴怀瑾温声安抚罢,又交代儿子道,“照顾好你娘。”
秦子渊点点头,“父亲放心,我都明白。”
“好,外头风大,你们快回去吧。”
裴怀瑾挥挥手,目送娘俩进门后,转身下阶准备上马车时,余光掠过一道转瞬即逝的剪影,他怔然看向对面的定远侯府。
“阿槿……”
裴怀瑾快步来到侯府门前,他知道昔日未婚妻就在门后,可如今物是人非,阴差阳错,一切都已成定局无法回转,他不能忘恩负义抛下相伴二十余年的妻儿,也再无法迈过这道天堑去见她。
裴怀瑾无力道:“阿槿,是我对不起你,万望你能看开、放下,珍重身体好好度日。”
一门之隔,容槿神思恍惚地瘫软在地上,双手捂着湿润的面颊,眼泪簌簌滑下。
她没想到,没想到怀瑾活着回来,妻儿圆满,而她……其实纵使怀瑾孤身一人地回来,她也无法与他重修旧好了。
甚至他们曾经山盟海誓的过往,也被岁月冲刷得那么模糊,任凭她怎么回想,都似云烟抓不住。
容槿缓缓放开满是泪水的双手,扶着门框站起来,清了清嗓音,极力寻常道:“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往后,也万望你多多保重,事事顺遂。”
*
海棠院的寝屋里,春暖融融,暗香浮动,陆绥也刚和昭宁说完父母的纠葛。
昭宁枕在他腿上,玉白的指尖缠着一缕发丝把玩,“我要是你娘,也得恨透了你爹,永远都不原谅他。”
陆绥眸光晦暗,默了默,忽的道:“我绝不是父亲那样的人。”
“我知道呀!”昭宁望着他,唇角弯弯,骄傲道:“我的驸马光风霁月,正直大义,磊落谦逊,是世上绝无仅有的君子!说起来父皇看人真准,怎么就想到给你我赐婚呢?难不成……”
她微微一顿,陆绥只觉一颗心都被紧紧揪了起来,但他只能若无其事的模样,语气好奇,“难不成什么?”
昭宁若有所思:“难不成这就是月老定的缘分?”
陆绥当即肯定,万分肯定,“足见月老有双慧眼,睿智超凡,来年中秋,我得好好拜拜。”
昭宁忍俊不禁,心里却明白,父皇赐婚,是看中侯府的权势。如今她知道陆绥是怎样的人,只觉庆幸,自然也不再在乎那些,但是想起另一件事,不免懊憾。
“昨日错过了你的生辰,杜嬷嬷做的寿糕都没吃上呢。好在冬至后有五日休沐,我们发帖邀你的好友们过府聚聚,热闹热闹吧?”
陆绥似乎愣了下。
昭宁奇怪,“你也忙忘了?”
“不是。”陆绥无奈地笑笑,解释道,“其实昨日不是我生辰,这些年为着母亲高兴,都是过兄长的。”
昭宁“啊?”了声,吃惊得表情窒了窒。
陆绥又严谨补充道:“婚书上是我的生辰八字,行冠礼的日子也是按我生辰卜算的。”
昭宁摇摇头,神情低落下来,她示意陆绥低低头,她伸手摸着他的脸,目光一寸寸描摹他的眉眼鼻子双唇,心疼不已。
明明不是他的错,却要承受母亲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漠视和冷待,连生辰也不是过自己的,父亲又是个性情粗蛮的武将,不是在军营就是上战场,想必对儿子的关怀爱护还不及她父皇。
这些年,陆绥一定受了很多很多委屈!
昭宁想起从前,自己还把对这桩婚事的不满都发泄在他身上,百般折辱谩骂,不高兴起来动手也是有的,越想就越觉心虚,她亏欠他良多。
昭宁几乎有些难以面对陆绥。
陆绥看着她咬紧的双唇,忍不住再俯身一点,亲了亲她。
昭宁心头微动,双臂勾住他脖子,将所有柔软都送了过去。
陆绥自是半点克制也无,甫一尝到那抹沁甜,就愈发贪婪地侵入,唇舌相依,搅弄吞吃。
昭宁气息不匀地问他:“你生辰是哪日?以后……唔唔,以后我给你过……唔!”
陆绥意犹未尽地狠吮了口,才稍稍放开昭宁,抚摸着她的背,让她伏在他胸膛喘口气,边道,“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昭宁震惊地抬起脸,羞红都霎时褪了一半。
陆绥迟疑:“怎么了?”
昭宁呆怔地摇摇头,没说话,只愈发抱紧了他,忍不住哽咽。
八月十五,刚好是她上辈子葬身寒江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