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那样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脸面总是最重要的。
可陆昭没有这样想,他担忧道:“无月姐,那你接下来怎么打算?”
许无月沉吟,此时思绪太乱,她没办法思绪更多。
许沅安却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轻声问:“娘亲,我们是要离开这里了吗?”
许无月一愣:“阿沅怎么这么问。”
她知道许沅安很喜欢新洲,她生在青禾村,对天水镇没什么实感,但来到新州却是很快就被新洲的宽广繁华吸引了。
今日她原本很是开心,一面期盼着将要上学堂,一面也更欣喜她将要在这个漂亮的州府继续长大了,连以往总惦记着再长大些要去看父亲的坟墓这事都不怎着急了。
但许沅安此时一点也不开心。
她低敛眉目,委屈道:“那个人会来找娘亲麻烦,他不是娘亲的朋友,都是阿沅不好,如果阿沅……”
许无月一把捂住女儿的嘴:“别胡说。”
她望着许沅安的眼睛,是对她说,也是对陆昭说:“我们为何要离开,我没有打算要离开,阿沅喜欢这里,我们就继续住在这里。”
“无月姐……”
许无月道:“那个人的确不是娘亲的朋友,但娘亲认识他,他今日送你回了家,阿沅没事别的便都没事了。”
她不知燕绥究竟为何会出现在新州,但今日这一遭后,他应是不会再拉下脸面出现了。
即使出现又能如何,口说无凭,只要她咬死许沅安和他没有关系……
许无月脑海中突然闪过燕绥咬牙切齿的话语。
她眉眼像他,鼻子像他,就连笑起来时的唇角也像他。
许无月微微皱眉,摇了下头挥走这些思绪。
当初她生下许沅安不是为了要过东躲西藏的日子,她会想尽一切办法保护她的女儿,她们会过上寻常安宁的生活的。
会的。
*
在这之后,又是好几日的风平浪静,燕绥没有再出现,也没有任何麻烦事找上许无月。
许无月没有完全放松警惕,但心里也期盼,最好是燕绥的耐心耗尽,或者没有时间继续在新州和她纠缠,已经启程回他的京城去了。
如此又过两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午时刚过,许无月带着许沅安在城东的醉仙楼用饭。
这家酒楼是新州老字号,生意极好,二楼靠窗的位置是提前三日才订到的。
许沅安趴在窗边,看底下人来人往,小脸上满是新奇。
“娘亲,那个人在卖什么?”
“糖葫芦。”
“那个那个呢?”
“捏面人的。”
许无月给她夹了一筷子鱼肉,细心剔去小刺,放进她碗里:“先吃饭,吃完我们去下面,你喜欢什么,选一种,娘亲给你买。”
许沅安开心地收回目光,扒了两口饭,又忍不住问:“娘亲,舅舅今天怎么不来?”
许沅安倒是把这个称呼唤得顺口极了。
许无月顿了一下,道:“他今日谈生意,下午再来和我们汇合。”
“舅舅好厉害啊,阿沅长大也要谈生意。”
“那你先长大再说。”
许无月笑着应她,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前几日他
们去到两所书院为许沅安打听入学之事并不顺利。
其中一所今年起忽然改了规矩不再收女学生,唯另一所明德书院仍招女学生,但需有官身或功名者举荐才可入学。
许无月没有这个门路,陆昭这几日一直在为此奔波,让她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一筹莫展之际,陆昭甚至提出要回一趟家乡去求他爹娘帮忙。
许无月更是不可答应,怎能麻烦他两地来回奔波数日,还牵扯上陆家长辈,欠下这么一个大人情。
新州也不是没有次一些的书院,但许沅安很喜欢明德书院,小孩不知其中困难,还以为自己即将要成为那所书院的学生了,看她期待的样子,许无月怎也说不出也许不行这样的话来。
好在前两日陆昭打听到新州有位年轻的大人,近来在帮明德书院物色好苗子,想亲自举荐进去给自己攒些贤名。
据说那位大人是个通情达理的,不拘门第,只看孩子是否聪慧。
陆昭托人递了话,对方应了说今日午后会在书院那边,让他们过去见一见。
许无月不知那位大人是谁,也不知此事能有几分把握,但总归是一条路,去碰碰运气总是没错的。
陆昭此时正是去打点此事了,待会儿用过饭,他们便要往去书院了。
明德书院坐落在一处清幽的巷弄里,门前两棵老槐树,枝叶繁茂,遮出一片浓荫。
马车停在巷口,陆昭领着许无月和许沅安下了车往里走去。
书院的院墙是青砖砌的,墙头探出几枝石榴花,开得正艳。
许沅安不是第一次来了,一眼看见,就兴奋地扯了扯许无月的袖子:“娘亲,花,就是那个花!”
门口早有一个小童候着,见了他们,迎上来行了个礼。
陆昭上前一步,拱了拱手:“劳烦小兄弟通传。”
小童道:“松风轩那边地方不大,大人谈事时素来不喜人多,这位公子且先带着小娘子去前堂吃茶等候,这位娘子随我来便是。”
许无月微微颔首,给陆昭递了个放心的眼神,这便跟着小童往里走了去。
穿过一道月洞门,沿着青石小径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眼前出现一座独立的小院,院门半掩,门楣上悬着一块匾,写着松风轩三个字。
小童在院门外停下脚步,侧身道:“娘子,大人就在里面,您自去便是。”
许无月道过谢,抬手叩了叩门。
“进。”
屋里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许无月莫名有些耳熟,像是在哪里听过。
可话语简短,不及她多想。
许无月推开门,一步跨进去,一抬眼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
她竟看见就燕绥坐于窗边的桌案前,面庞刚毅冷峻的轮廓在午后的日光里格外清晰。
燕绥抬眼也同样愣住,他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眼底极为明显地划过一丝愕然,面上神情不似作假,是当真讶异于突如其来的相见。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几步的距离好半晌没动。
直到许无月率先回过神来。
她脸色一沉,心里却是又慌又乱,垂下眼就胡乱说了句:“抱歉,是我走错了……”
她转身要走。
“等等,许无月。”身后传来急切的声音。
紧接着是椅子被猛然带起的刺耳摩擦声,然后茶盏被撞翻,茶水倾泻而下,连带着案上笔架镇纸之类的东西,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许无月在杂乱声中怔然回头,就看见燕绥身前湿了一大片,不知是墨汁还是茶水,脸色不太好看,眉头皱着,像是方才起得太急撞到了桌角。
就这一瞬怔愣,燕绥已经大步跨了过来。
“不会有人胡乱带你来这里,你应该没有走错。”
许无月有些被他吓到,又有些疑惑,还有更多的是慌乱。
她来找的是陆昭打听到的想积攒贤名的年轻大人,却怎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燕绥。
所以,燕绥是那位大人?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是你,在为明德书院物色学生吗?”
燕绥没有立刻回答,因为他不是。
今日他不过是因为沈端说要来书院看看那几个被举荐的孩子,他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或许是闲得无趣了,又或许是想到了某个孩子,便鬼使神差地跟了过来。
而沈端方才被山长请去喝茶,让他在这间厢房稍坐,随后许无月便敲门走了进来。
燕绥感觉自己心跳都仿佛凝滞。
那一瞬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那日决绝离开后,他压抑所有不该有的情绪,给自己建立极强的心理防线,像是要将许无月从自己心里脑海里彻底剔除一般。
越想她,他就越显得可笑。
报复也一样,挽留更是不可能。
但这么多日看似牢固的坚墙,在又见她出现眼前的一瞬间就轰然倒塌了。
许无月是为女儿进学之事而来。
她的女儿若只有三岁,她此时便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燕绥心跳恢复,但彻底乱了节拍。
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燕绥回答她:“对,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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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摊手]自认为报复的追妻即将开始~